浮生千重变-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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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灯忽然仰天长啸一声,他束发的长带因为周身倏然高涨的力量而崩散开来,掩被狂风卷起的黑色长发之下的是不能用单纯的悲伤或愤怒来形容的复杂表情,他的身影已经飞掠着从素徵眼前擦过,手中的破魔剑如一抹碧绿的光影,锋芒破空而至。
“螳臂挡车不自量力!”朝珠暗红色的眸子里精光一闪,手指微动,破魔剑的剑锋,便停在离她咽喉一寸远的地方,再动不了。
他们两人以一种诡秘的姿态定格在暗夜之中,衣裾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一旁的素徵怕误伤千灯,迟迟不能出手。
“……小莲子。”华胥维持一口真气未散,艰难地睁开眼,有鲜红血沫从他唇角溢出,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过分地苍白,近乎透明的苍白,口唇呓动,声音细不可闻。素徵急急地扑过去,扶着他半倚在自己身上,触到她的身体,华胥忽然松了口气,手指握住她的手,拼尽全力,断断续续地低声说道:“……破魔与伏邪,双剑同生同宿,从此生、生死相依,若、若是其中一剑的宿主死了……另一个也将灰飞烟灭……”
如鲠在喉,素徵脸色突然变得青白,不可置信地眨眨眼,这意味着她若是杀了朝珠,千灯也难逃一死?
华胥像猜到她心中疑问,艰难地点点头,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上面结了干涸的血迹,轻轻地捧着素徵的脸,吻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绵长叹息,声音如耳语般低沉:“若我只能陪你走到这……就到这里结束罢……”尽管心中有多不情愿,但是小莲子,我死了,你今后的路便让别人陪你继续走下去罢。华胥合起眼睛,脑海中浮现了许多画面,都是他此生最最珍贵的记忆——可惜,一切都要烟消云散了,尽管心存遗憾,却并无后悔。
像有无法说出口的不妙预感,素徵慌乱地摇着头,双臂紧紧地将他拥在怀中,她不允许,怎么会这样,他们错过了那么久才刚刚在一起,幸福还那么短,他怎么能离开她?她哽咽着,几乎要将他按进自己的身体里,生怕下一刻就要失去他:“不……我不准——”声音戛然而止,感觉到怀中的人瞬间好像失去了重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华胥衣服下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化成一蓬青灰,从她指缝间漏了出去。
风在耳边呜咽,素徵怔怔地盯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掌心,忽然哀嚎着发狂地在半空里乱抓。
那些淡淡的青灰最终还是散了去,再摸不到半点痕迹——若不是还有那件还留着余温、浸透了鲜血的衣服落在地上,就好像从未有过华胥的存在一般。素徵只觉得胸口窒闷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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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却似乎哑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很想大吼大叫大哭大闹来发泄,叫心中好过一些,却动弹不了,她整个人都化作了一尊支离破碎的木雕泥塑,倒伏在地。
“哈,真可惜,堂堂冥界太子竟这样灰飞烟灭了……”朝珠狂笑,刺耳的尖利笑声盘旋在半空里,久久不散,她将手用力一挥,千灯便狠狠地跌出丈外远。
朝珠踏着步子走到素徵身边,不屑地一手提起她的衣领:“想杀我?”她的脸上全是嘲笑的表情,转眼便狰狞扭曲起来:“你杀了我啊!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师兄间接地死在你手中!”素徵神情木讷,任由自己被她摇得发髻散落,墨一般的长发从肩上直滑下去,被风卷起在半空中,像黑色触手。
“你看看啊小师妹,每个跟你牵扯不清的男人都没有好下场,这都是你的错……”朝珠一手扼住她的喉,叫她喘不上气,脸色也渐渐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诶,自己快死了么?——不要紧不要紧,这世间再没有了华胥,她活着也再无意义……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能陪着她的,只能有一个,可这一个人化作青灰散了,叫她连一丝念想都不能留。
朝珠的声音在寂寂的四下里孤伶伶地回荡,直冲漆黑的苍穹。
忽然她像遭受了什么重创一般,身体倏然一颤,瞪大了不可思议的眼慢慢回转了身子看向倒在不远处的千灯,她骇得变了腔调:“师兄!”
素徵像没有魂魄的木偶一般循声看过去,眼前已经失去了焦距,她好像看见千灯染血的双手正松开了破魔剑的剑柄,剑锋上那冰冷的绿色光芒从刺入身体的地方向四周扩散开,他无力地垂着头,半晌才慢慢地抬头笑着看向朝珠,笑得如此勉强,简直比哭还要难看,有两行泪自眼眶里滚落下来:“朝珠……我说过,你不要逼我……”
朝珠丢下如破布一般的素徵,飞身掠过去将双手按在那被破魔剑刺出的血洞上,她已经彻底昏了头,只会喃喃念道:“你怎么会……你竟然……如此恨我?”
恨到不惜自尽,只求与她同归于尽?
朝珠一向挂在脸上的高傲神色如面具,此时僵硬欲裂,只有嘴唇颤栗着,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自她修仙得道以来,第一次,眼泪从她凝滞的双眼里像泉水一般流溢出来,流过她的脸颊,密布如蛛网的血脉从那里缓缓褪去,泪水顺着她的下巴滴下,落在千灯的额上。
“……我并不、不是恨你,”千灯仰面躺在地上,低微地对她说,几乎语不成声,目光渐渐涣散,迷失在苍穹里:“朝珠……我不愿见、见你一错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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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哪怕是曾经?”高傲的朝珠上仙,最终还是问出这个盘萦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千灯费力地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微微笑道:“有。”朝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没说出口,只笑着反握了他的手。
半空里突然激起金光,腾升起无数灿若繁星的闪烁流火,顿时将苍穹照得雪亮。
*
帝姬,帝姬,请醒一醒……
素徵昏沉沉地,像被梦魇压住,挣扎着却醒不过来,也不愿醒来。她刚刚好像做了一场噩梦,梦里的华胥化作了一蓬青灰,千灯和朝珠也幻成了漫天流火,他们都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她,孤零零地一个人浑浑噩噩地,心中仿佛突然裂开一道混沌深渊,任她拼命下坠也丝毫触不到底。
额上忽然覆了一只温软的手掌,那人轻声唤她:“徵儿……”
她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便是素商帝君急切的脸,帝君告诉她,她的罪名已洗脱干净,素徵仰着脸,木然地问:“他呢?”
素商帝君不语,素徵了然,只挣扎着起身,举步维艰,四肢和五脏六腑像被人狠狠绞碎撕裂一般,冥帝的话还在耳边响着,还望帝姬一定将吾儿毫发无损地带回酆都,可她最终还是食言了,华胥,华胥,那个情深意重、眉目如画的华胥,就那样在她怀中化成了青烟……素徵几乎双腿瘫软,每一下移动都痛彻全身,双眼刺痛难睁,血和着泪水汩汩如泉。
素商帝君大惊:“徵儿你的眼睛——”
她抬手掩目,罢了罢了,从今再见不到那个人的一颦一笑,索性就此盲掉也罢。
素商帝君泪水涟涟,苦苦挽留,素徵却不愿留在天界,跪拜在地上,郑重地行了父子大礼,将储君之位一并让给了尚在襁褓之中的素羽。
然后,素徵去了冥界,在黄泉路上跪了三天三夜,冥帝与冥后却始终不愿见她,她只好带着寻来的碧落,一起回了紫桑山,恹恹度日,整个人益发消瘦,眼睛虽然并未彻底盲掉,却只能瞧见近处模模糊糊的影子,华胥在碣苍洞里留下的东西,她时常一遍又一遍地摩挲,一拿起便是数个时辰,最后再按原样不动地放好,虽然她看不清,却觉得心如清明山水,再明亮不过,平静不过,仿若他一直在身边从不曾离开。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寻遍了六界,成天摸索着跌跌撞撞地走,却是无果。
她总是梦见,华胥将她揽在怀中,尖细的下巴在她的发丝上轻轻磨蹭,脸上露出狡黠笑意:“……小莲子,我回来了。”她噙在眼眶里的泪终于啪嗒落下来,一颗颗滴在华胥的手臂上,他却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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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下手去,在她的怀抱里化作轻烟,从指缝间渐渐消散于天地。
不。
不要走。
素徵从梦中挣扎醒来,夜沉沉,寂寞如影,她屈膝紧紧抱着自己双臂,指尖触到冰凉的玉圈,心间仍是悲恸:八十七年了,她寻了整整八十七年,寻遍六界,始终得不到一丝一毫有关华胥的下落,难道真如别人所说那样,被伏邪剑所杀之人,只有灰飞烟灭的一种下场么?
她的喉间忍不住咯咯作响,喘不上气来,扼住自己的喉咙拼命呼吸如一只搁浅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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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
此时某风的心情还蛮复杂的,既有解脱的痛快,又有恋恋不舍的牵挂,更多是对整篇文章构架的不满意,不过!还是要大吼一声:“完结啦!!!”
历时两个月,其中有勤奋期,也有迷茫的倦怠期,这里要郑重地感谢诸位陪伴我到最后的姑娘,mokora,小籽,JQ,猫熊……鞠躬,真心的感谢,没有你们的支持,也许我早就弃坑了,因为有你们,我才会坚定“哪怕只有一个读者也要坚持写下去!”的信念哟,:目,请允许我说一声我爱你们~
后面会陆续出几篇番外哦!
天近黄昏,微妙的紫橘色浓云漫入西天。
一轮红日西沉为背景,素徵独自倚在山顶的巨石上听鸦鹊归林高噪,脚下绝壁千仞,云雾缭绕,她的衣衫被贴着山壁扶摇直上的山风吹得直晃,整个人摇摇欲坠的样子。她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太阳的余晖彻底从天空消失了,浅薄的雾气在无边的黑暗中闪着微光,像一幅褪色的写意山水,现在只剩模糊的墨迹。
山顶上巨坑嶙峋,是碧落渡天劫时留下的痕迹,她想着那个迎风飒飒的身子,阖着眼睛,向前方伸出双手,触到的仍只是一片虚无。
什么也没有。
四海一身,落落寞寞,如同那秋日的荒草一般,在寒风灰土里瑟瑟冷颤,什么也没有,眼泪也没有,惆怅也没有,欢颜也没有,喜怒哀乐一点儿也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所有的只是一颗空洞洞的心,冷得像冰。
“素徵。”
她伏身行礼,一阵呛鼻的酸意直涌上来,呛得她双眼模糊:“……师尊。”许久未见过道德天尊,竟老了许多,精神不复当日矍铄,大概是发生的那些事对他的打击甚重,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虚扶她起身,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叹息道:“过去了这些年,你仍不肯死心么?”
素徵默然片刻,低声道:“弟子心存一丝侥幸,总觉得他仍在世上某一处地方等着我。”唉——天尊仰天长叹一声:“皆是天命。”他转头对素徵说:“华胥确实还活着。”
他还活着。
原来华胥逆行天道的活罪难免,因而被罚入凡界历劫去了。
素徵倏然抬手紧紧地捂住嘴,眼泪不自觉地从她睁大的眼眶中滚落下来,沾湿衣襟,她真是喜极而泣了,几乎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晓得哭,天尊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头:“你这个孩子,如今又哭什么?”拍了拍她的手臂:“下个月十五,去那里等他罢。”说罢便登上四头青牛拉着的车,驾云而去。
下月十五,便是盂兰盆节。
素徵独自离了紫桑山,到了凡界,径直去了那蓬莱岸边的琴川镇,时隔百年的旧地重游,此处早已物是人非,只是两岸的酒肆青楼上仍旧点着明晃晃的灯笼,照耀得街上如同白日。
夜色已深,月色清冷,素徵凭栏听着庆春楼的伶人依依呀呀地唱曲,凄清委婉,动人心魄,不禁叫她想到那个心如死灰的宝珠,不知她的女儿怎么样了……河面有精致玲珑的花灯,是意气扬发的青春少年,写上了不知谁家姑娘的芳名,放在水面,随着河水悠悠荡荡地飘向下游,黛眉云鬓的勾栏美人们一一拾起,争相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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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你追我逐,甚是热闹。
她听着那莺莺燕燕的一片笑声,唇角忍不住也勾起笑来,面朝桃花河上那座小桥的方向,仿佛又看见华胥如一团火焰狠狠撞进她的眼里,一如许多年前的花神节那晚意气风发。
她微笑起来,抬手按按发痛发酸的眼上覆着的锦带,唉,却是一场海市蜃楼的幻影。
“姑娘,买个花灯吧。”
素徵循着声音转过脸:“多少钱?”
“十文。”听声音是个老人家,将一盏花灯递到她手里,还特意好心问:“这是盏莲花灯,姑娘可要在上面写字许愿?”素徵提着花灯,低声谢绝,起身慢慢走到河边,小心翼翼地将那盏莲花灯放在水面上,身边有几个孩子嬉笑着追逐打闹,冷不防其中一个一头撞在她身上,她身子倏然一斜,失去平衡,险些跌下河去。
幸好有个人及时地伸手拉住了她。
那人用力一扯,素徵整个人便撞进他怀里,温暖又熟悉。
“……”她一把扯下锦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