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本草根-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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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了。可是这个家还有他生存的空间么?夏子中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的脆弱从嘴里蹦出来,说我不走了,我怕,怕这个世界吃了我。嬷嬷,我想一辈子呆在你的怀里。靠在门上,仰着头,试图让自己坚强些,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眼泪还是悄无声息地涌了出来。他用双手捂住了嘴巴。
“惊蛰落一点返九四十天”惊蛰那天落了一天的雨,这节气都快到清明了,这老天还扎骨的寒。过了午夜气温开始直线下降,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天空中沸沸扬扬飘起了雪花。寂静从黑色的土壤里萌芽,在飘飘洒洒的雪花里朵朵绽放。
夏子中背上扛着一只麻袋,象贼一样从夏家溜出来,急匆匆的象是要急于摆脱身后的追兵。走过墙角突然间意识到夏家就要在视线中彻底消失时,夏子中猛地停了下来,就仿佛背后突然有人用枪抵住了他的腰,不让他动一毫毫。差不多过了有一个世纪,他才缓缓地转过身来,回头望竹篱围绕飞雪映照下的夏家。在明亮的雪夜,夏家的三间瓦房,显得那么地温暖楚楚动人。扑嗵一声,夏子中跪倒在雪地里,麻袋甩到一旁,伸出手来,张在半空中,对着来的方向挥舞着道别,他知道,在那幢温暖的屋子里,在那幢养育了他一十七年的屋子里,那一扇熟悉的窗户后面,有一张流泪的脸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为他送行为他祝福为他祈祷。她的名字叫做母亲。他的眼睛再一次地湿润起来。“别了,养我的地方;别了,母亲!别了,父亲!别了,兄弟姐妹们!别了,我永远的亲人们!”他在喉咙那儿轻轻地呢喃着。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这才站起来,撒泪而去。
窗户后面,夏孝忠已经默不作声地起来,把窗内窗外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从后面他把自己的老伴搂在怀里,轻轻地为她抹去泪水轻轻地劝慰,“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妻子扭过身来,眼泪象断了线的珍珠,一头扎在丈夫的怀里。
96。第九十六章是天涯沦落人
解放了吗?
——有村民这样问夏子中
因为不是计划之内的指标,夏子中下放的地点有了自己选择的余地。选择绩溪夏子中本身就带有一种朝圣的情结在里面。绩溪在夏子中的眼里,就如同麦加穆斯林眼中,耶路撒冷在希伯莱人眼中,梵蒂冈在基督教徒的眼中。精神的皈依之所。
火车从早上七点开始叮里咣叮里咣,吊儿郎当的,一直晃到下午三点才到绩溪车站。列车员在门口喊绩溪站到了下车的快下车。夏子中他们一行十三人九男四女——也就是欧阳口中所说的耶酥十三门徒,才从浑浑噩噩的昏睡当中醒来。一个个迷迷登登半摇半晃着下了车,从火车站出来,走了好几分种后再扭回头一看,发现,原来车站是建在半山腰的,重新启动正打算远去的火车缠绕在山腰间,就象盘旋在半空当中的游龙。直到此时夏子中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绩溪!久违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投入她的怀抱。
夏子中很早很早就有一个很幼稚的想法,觉得绩溪的山这绩溪的水绩溪的天空绩浚У目掌加谢辔衿娴牧α浚氨翘楣拮印保ū翘樽芄以谧毂叩娜耍├戳嘶岜涑膳税菜斡瘢砍胬戳嘶岜涑勺焦砺羟陌⒎蔡幔惺裁词虑橄氩豢耍搅苏饫铮突狨喽ナ裁炊寄芟肟朊靼紫胪赋埂<词故窃僮堑乃孜锏搅苏饫铮退阕约合胱霰康啊⒒斓岸际遣豢赡艿氖隆O朊挥衅识疾恍校氩桓呱卸蓟岣呱衅鹄础U饫锏纳剿掌旧砭褪蔷哂械拥慈肆榛昶实牧榈ごΨ健�
他们一行十三个人先是被接到县招待所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所属各个生产队的人就来了,将他们一个一个接走。夏子中与欧阳道别,他去的地方是个叫做石坊大队的山村。离县城有三十多里路,被称为绩溪的西伯利亚,一时半会他们是见不着面了,相约着五月端午的那一天到县里来聚聚。
不过,偏僻也有偏僻的好处,天高皇帝远,这个叫做石坊的山村差不多与世隔绝,受外界的影响少得可怜。村民也不是全聚居在一起,这个山头一家人,那个山头又是一家人。在彼邻的两座山顶上坐着聊天,下山爬到对方的家门口却要花上老半天的时间。都解放十多年了,有的老人还问督军柏文蔚是不是还在当督军。造反派红卫兵是最时髦的物种,很多村民都以为军阀混战的年代还没有结束,有的人干脆就问,“解放了吗?”与世隔绝也是这里为什么在古代,以绩溪为代表的徽州地区会成为全国名门望族躲避战乱的最佳避难所之一。别的地方由于造反派的冲击早都已经停课,只有这里是个例外,学校还仍然在正常运转着。这里总是慢半个节奏,与外界完全不在一个节奏上。人们不知道时髦为何物,也没有人关心时髦要跟不上外面的节奏。日出而作日落而栖,人们过着半桃花源似的生活。
学校的运转说正常其实也不算正常,因为这里的学校打一开始就不正常,因为没有老师。没有人愿意到这里来当老师,或者说不愿在这个偏僻的地方生存。村民们对老师对知识倒都是怀有深深的敬畏,可是稍有和息的人都出去了。不仅是石坊,在徽州的其他地方也面临着相似的状况。人们的眼睛里都只盯在城市。所以,夏子中一到大队报到,生产队大队长挡眼看他细皮嫩肉的象个知识分子的样子,就问他学习怎么样,他说还可以。中国人谦虚,听他说还可以,大队长便知道他说可以那就意味着成绩很好了,于是就说,那你就到学校里当老师吧!一句话,夏子中就当上了石坊中学的民办老师,而且,一教就教高中。高一的数学高二的物理以及四个班的体育。除了感觉有点辛苦,夏子中并没有觉得吃不消,因为他在读高中的时候,老师就经常让他代课代批作业了,当老师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队长眼毒一眼就看出夏子中是块当老师的料子。
道士和尚应当是所有人类最会享受自然的一类人了。看看他们住的那些地方就可以看得出来。世上的好山好水差不多都给他们占去了。
夏子中住的地方,就是一座废弃的禅院里。院子座落在半山腰上,前后进,加上厨房茅房,共十间房,四周为翠竹绿树环绕,一条麻石铺成的小径引到前方不远处一方小水潭,一年四季山泉叮咚。水甘甜,空气中尽是竹子的清香,水中也是。此外便是满山遍野的映山红、老鼠花、三色猫儿脸、桃花、佛手、马蹄兰、马兰头------。
一个人住着,稍有些冷清夜也稍稍感觉长了一些,除此之外,这里真得就象某某真人某某散人修道成仙的神仙洞府。他的心情不再象在西洋时那么压抑了。他开始乐于走出去,跟天在一起,融入地平线;;跟地在一起,徜徉在芳草萋萋的田野;跟百姓在一起,玩牛屎粑粑,听绩溪老徽州的人文掌故。
就在这春暖花开的季节里,一个叫盛月儿的女孩子慢慢走进了夏老师的心里。她的苍白,,以及眼里那一抹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冷艳,让年轻的夏老师一看到她,心里就没了底,心头肉抖颤人不停。在西洋时心底里的所有淤积的纠缠,又仿佛在这个叫盛月儿的小女子身上看到了。所谓的同病相怜,亦或是男人天生的怜香惜玉的情怀,让他情不由衷迫不及待地要靠近她,保护她。
他的直觉是一点也没有错的。这一点他有着可与巫婆神汉相比的超能力。盛月儿一家原先是住在绩溪县城的。由于父亲是大地主,被革命小将折磨死了。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也与她们母女俩断绝了来往,所以,在老地主死后,盛月儿的母亲就带着这个小女儿来到了石坊避难。在石坊知道她们母女是地主家属的人很少,知道的基本也不想赶尽杀绝。也正是由于这样的原因,作为地主的女儿,盛月儿依然可以象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上学读书。
五月这一天,盛月儿的母亲正在山上摘松果子回家烧锅,碰上了两个小学生。大概是听他们的父母提过知道面前的老太婆是地主的老婆,两小学生就不让盛月母亲摘松树果子,说松果是是公社的不能摘。盛月母亲也没把两小孩放在心上,就说了,“这原来是我家的山,我现在只是摘几颗松树果子明天我还要上山来斫柴呢!松树都是我家的,”“你敢!”一个小孩冲上来,把她篮里的松果儿抓出来扔掉。盛月母亲就去推那孩子,那男孩不干了,反过来推老太太,那一个孩子也帮他推。盛月儿的母亲盛王氏裹着一双小脚,三寸金莲,平时走路就不稳,力气虽然是比两个小孩大些,毕竟重心不稳,而且两个愣头青团着身子冲着盛王氏又推又撞外带脑袋拱,就象两头小野兽一样,冲劲大得很,盛母一个支撑不住就躲,没想到一失脚连人带腰蓝以及捡在蓝里的松果子从半山腰一路滚到了山脚步下面。鼻青脸肿不说,老骨头断了好几处。再看那两小孩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没影了。
母亲出事的那天,盛月儿来请假,他还不知道,因为他不是班主任。连续两天没有看到盛月儿来上课,浑身都不得劲儿,先还以为自己生病了后来一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趁上课的时候问盛月的同桌。同桌告诉他说盛月妈妈受伤了伤得很重,盛月有可能就此不能来念书了。那天下午他的脑子一直地走神,好不容易捱到放学,马不停蹄往盛月儿家赶。他早就听说过了,盛月儿总共姊妹五个。盛月儿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大哥和二哥都在美国。大哥据说是律师。毕业于美国总统的摇篮,哈佛。二哥是经济学家,教授。毕业于麻省商学院是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经济管理系系主任,三哥与唯一的姐姐和她倒是一奶同胞,可是早已经画清界线互不来往。
现在盛月儿一个女孩子独挑大梁,要一个人应对母亲重伤在床这样的一番状况,这对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女孩子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怎么支撑下去?太难了。他想也许自己可以帮助她。他也应该帮助她。无论从同病相怜的角度,还是从怜香惜玉的角度,还是从为人师表的角度,他都有义不容辞的责任。
可具体到如何帮忙,他又显得信心不足。必竟他也是个刚刚走入社会大家庭的大孩子,尽管他的出发点动机都有了,也知道自己是个男子汉,当天塌下来的时候,女人的身边应该有个更高一点的男人站在旁边,顶天立地。
盛家住在山脚下面,离她家差不多有两百米的地方住着另外一家。山顶上还有一家。中间隔着树木竹林就如同两个世界里的邻居。现在是烧晚锅的时间,另外两家的上空炊烟袅袅,而盛家二门紧闭,门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动静。夏子中犯起了嘀咕是不是盛月儿和她的母亲不在家呢?前后门看看,外面没有上锁,按道理人出门肯定是要锁门的,在这个地方就算是民风纯朴,不用防人,畜牧野兽总是要防的吧!万一门不锁,狼野猪之类的跑家里面去了,那家还不给搞得一蹋糊涂。他没有敢冒然敲门,他还没有做好见她的准备。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她一见面就可能问的问题。他还没有找出合适的理由来。所以尽管他的心里很冲动,可是理智一直在制约着他冒进。他在门外面听听,心说,或许母女俩睡了也不一定,又到两边的窗下听了听。在东边窗户下他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他听出来了,那正是盛月的声音。他吓了一跳,以为盛月在唱歌。人要是在极端的困难面前唱歌十有八九是脑子坏了。仔细一听才听清楚,她是在哭诉。隐隐约约地就听见盛月儿哭着说:“妈妈!妈妈!你为什么这样狠心啊?为什么抛下女儿一个人在这个万恶的世界上不管啊!可怜的妈自私自利的妈不要命的妈!你一个人享福去了,跟着爸爸去了,只丢下你可怜的女儿作孽的小月不管了!我可怜的妈妈呀!你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呢怎么就从山上跌下来的呢?我说你放心受了伤不要紧,女儿照顾你,累死我都愿意,可是妈妈你就是想不开,你怎么就这样想不开呢!非要自杀呢!”
听到这夏子中心里咯噔一下子,“天哪!她妈妈自杀了!不想联累自己的女儿所以就自杀了。天哪啊!”想到这夏子中的眼泪下来了,“多么勇敢的母亲,多么伟大的母亲啊!母亲为了子女的幸福可以性命都不要,而我们做子女的呢?只听说为子女献身的父母却从没有听说过为父母献身的儿女。”想到这,夏子中不由想起了那个雪夜离开的晚上嬷嬷华守珍整地为他缝补衣裳,眼泪淌得更加厉害了。“我可怜的妈妈。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妈妈你带我去吧!我一个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象你一样死了的好,妈妈你等等我,女儿这就来了!”言毕,就看见房里突然打起了火廉子,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