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苏念-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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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漪咬咬牙,点头道:“自然……是……”
柳默直望着她,半晌,顿道:“你究竟有何苦衷,不能告予我?”
清漪不想他有此一说,抬眼望他,终究转过脸去,道:“我不过是微贱之躯,你若执意退亲,只怕不仅你我之事难成,恐我在这慕州,亦无法存身,这些……你可有想过吗?”
柳默仍直望着她,道:“这有何难,你所顾忌者不过是这柳府二字,我今便离了这高门宅第,只与你做对平凡夫妻,有何不可?”
清漪挣脱他手,走至窗前,缓声道:“我半生无依,实已厌倦漂泊贫贱之苦。”
“果真如此吗?”柳默在后哑声道。
清漪亦不回头,只道:“……是……”
柳默转身走至门前,又回身道:“你再考虑考虑,我明日再来望你……”
言罢自出了院门,上马而去。
清漪自坐那窗前发呆,不知如何能劝得他。
当晚,柳权仍将柳默叫至厅中,道:“今日与你唐伯父相见,相谈甚欢,他对你亦颇为赞许,如今已然说妥,下月十四,与你二人完婚。”
“我必不会娶唐家女,父亲执意如此,是完全不顾柳默了。”柳默只道。
柳权今日心情颇悦,起身走至他近前,拍拍他肩道:“为父知你如今心属锦水边,只是今日我见了你唐伯父之女,温婉有礼,容貌秀丽,你若见了,亦必欢喜。如今只是不愿,不过是未曾相见罢了。”
“柳默此生只属意一人,纵然是貌比貂蝉、才过文姬,亦断不起二心。”柳默道。
柳权闻言,怒从心中起,大声喝道:“孽障!竟这般鬼迷心窍!”
柳默盯着他,缓声道:“父亲果然不允吗?”
柳权怒道:“你唐伯父如今出任京中要职,日后必能为我之助力,若因你之故有何差错,我定不饶你!”
柳默亦不再答言,忽然跪于地上,连叩三下,起身径直出了正厅。
次日辰时,柳默仍来至锦水边清漪居所,今日却带了一个青色包袱。
未进院门,已见莲姨、榆儿亦在此。
进得院来,将包袱置于桌上。
见他进来,莲姨自与他见礼。
榆儿见了他,蹦跳着迎上,道:“柳哥哥,你上次许我的簪子,可有了吗?”
柳默自袖中取出一根银簪,果然是精工雕琢的一只小狐狸,榆儿欣喜不已,接了过来,跑至莲姨身边,高举了银簪,欢声道:“娘亲,快看!小狐狸的簪子!”
莲姨走至柳默身边,道:“劳你费心了。”
柳默只道:“榆儿喜欢便好。”
那边榆儿又拿至清漪面前,清漪亦道好看。
榆儿道:“今日我便戴了这簪子与青思去玩耍可好?”
清漪道:“自然好。”
接过簪子,予她插于发髻之上。
榆儿便急急牵了清漪来至院门外,道:“那我们快走吧。”
清漪对柳默点点头,又看了莲姨一眼,出了院门,将青思唤来,与榆儿乘了青思飞入云天。
柳默与莲姨自在院中小桌旁坐了。
“多日不见,可都安好吗?”柳默道。
“多谢记挂,皆好。”莲姨道。
两人闲话一回,柳默见她面带踌躇之色,心下自知,便道:“可有话与柳默说吗?”
莲姨顿了顿,道:“听说,你要成亲了?”
“是。”柳默只道。
“恭喜。”莲姨道。
“到时候,还要请你们前来喝杯薄酒。”柳默道。
“多谢盛情,只是柳府高门宅第,只怕不便,在这里与你道喜便了。”莲姨道。
“怎会,我与清漪便在此处成亲,你们自可来聚。”柳默道。
莲姨闻言,倒有些吃惊,顿了顿,叹道:“你果然如此待她,也不枉她为你如此退让。”
顿了一回,又缓声道:“只是……”
“只是什么?”柳默道。
“那唐家之女,该当如何呢?”莲姨道。
“她自有父母家人替她打算,与柳默何干。”柳默道。
“你待清漪自是真心,只是……你若执意如此,只怕你和清漪难在一处。”莲姨沉吟道。
柳默直盯着她,缓声道:“你都知道,对不对?”
“什么?”莲姨道。
“为什么清漪只要我娶那唐家女?究竟她有什么理由,不能告诉我的理由?”柳默道。
柳默问罢,目光炯炯,直盯着她。
莲姨望他一回,叹道:“你可知清漪她,曾受过重伤,其实……已不能生养……”
柳默闻言,点头道:“原来如此。”
“你当明白清漪苦心,就听她一劝吧。”莲姨道。
“多谢相告,柳默自有分寸。”柳默只道。
莲姨便点点头,两人再说些别话。
待清漪榆儿回转,与清漪递了眼色,自带了榆儿回往慕州城内。
柳默与清漪对面而坐,将那青色包袱推至她面前,道:“这是我多年积攒下的一些物事,如今予你收了,我二人自往别处为生。虽无许多,总能过得了。”
清漪方才见莲姨神情,分明已是说妥,如今闻得此话,心下大惊,起身道:“如何又作此举?”
柳默亦起身来,走至她身旁,伸出双手,将她轻轻揽入,柔声道:“子嗣之事,自有天意。只要你我同在一处,柳默今生,别无他求。”
清漪闻言,心中自是柔情涌动,然而,终究推开他道:“你若离了柳府,我必不能与你一处。”
“为何?”柳默道。
清漪背过身去,缓声道:“昨日已然说过,我已受尽飘泊贫贱之苦,日后只望与你同享富贵,你若离了柳家,我自然不会与你一处。”
柳默只当她全是托辞,仍轻声道:“虽你我不能有后,我并不介意,你又何必耿耿于怀。百年之后,你我仍同葬一处,于愿足矣。”
清漪听了“百年之后”这几个字,顿觉右臂隐痛不已,那日情景如在眼前,回身直望着他,道:“你不介意?但是,我很介意!”
上前轻握他手,柔声道:“那唐家小姐温柔秀美,亦通诗书,又与你自小结亲,你便娶了她,柳家有后,我亦与你同享百年欢好,岂不是好?”
“我只愿与你一处,她纵然有千般好处,皆与我无干。”柳默道。
反过来握住清漪手,道:“如今我既不做这柳家公子,你亦无须挂怀子嗣之事,我们二人只管快活了此生,有何不可?”
清漪放开他手,走出几步,冷声道:“我已说过,我只愿与你同享富贵。若你离了柳家,我必不能与你一处!”
柳默不想她仍作此说,亦冷声道:“你果然当真吗?”
清漪回身盯着他,只道:“当真!”
柳默直望了她一回,方缓声道:“好!只是有一点,却要与你说明!”
“什么?”清漪道。
“柳默此生,只娶一妻,绝不纳妾。若娶了她时,便没有你!若娶了你时,便没有她!”柳默道。
清漪闻言,一时怔在那里,无言可回。
柳默转身往院门走去,走得几步,又回头望着她,缓声道:“你可想清楚了!我明日再来听你回话。”
言罢,出得院门,跨上马背,自回转城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 聚锦水、散锦水、执手两离分(下)
次日,柳默仍是辰时至清漪居所。
门尚未开,便立于院中等候。
只是那一大一小两盆鹤红花并那盆三生草,皆不在架上,青思亦不见踪影。
柳默心中疑惑,便去推门。
那门不过虚掩着,进得门来,一切井然,犹如往常,再去叩小屋之门,并无人答应,即推时,也便开了。
进得屋内,床榻整齐,并无一人,桌上瑶琴已无。
柳默大惊,出得院门,跨上马背,却不知该往何处去寻。
她既无家乡、亦无朋友,会往何处?
思忖片刻,直入城门,往方伯居处骑去。
方伯开了门,见是他立于门前,亦并不惊讶,只将他让进屋内。
莲姨自屋内出来,将昨日的青色包袱并一封信笺递予他。
柳默忙拆开来看时,里面是一张地契,正是自己上次予她的,一应俱全,且明明白白签了她的名字。
“她在哪儿?”柳默哑声道。
“已离了慕州了。”莲姨叹道。
“去往何处?”柳默又追道。
“并不曾说下。”莲姨道。
“可曾有话吗?”柳默又道。
“她、只说、让你忘了她……”莲姨顿道。
柳默只好告辞出来,骑了马,不知该往何处去寻,不觉来到锦水边。
只见绿水悠悠,草木自荣,鸟鸣春意,水流潺潺,天地无声。
复又来至清漪居所,梅林中花已落尽,只剩得一林青翠。
各色花类自在开放,只是种花之人,已然不知所踪。
柳默自在那院中独坐,努力回想过往种种,寻找蛛丝马迹,然终无头绪。
黄昏时分,回至柳府,采办之人亦刚刚回转,将大婚所需各色绸缎、竹帘、并新鲜花草运进府内,又吩咐人来各自搬了归入库中。
柳默亦不理睬,自回馨兰苑。
在书案前默坐一回,展开案上画轴,点点墨梅已然有些陈旧。
起身自箱笼中取出那件青色薄衫,针脚细密,绛石苏花栩栩如生,又坐于案前抚看一回。
想起在青罗峰中所见绛石苏,那时受了风雨,一枝几近断裂,自己与它细细扎好,不知此时如何。
忽然脑中闪过一念,忆起当日在清漪枕下,见自己所赠玉佩并一段月白布片,那段月白布片与自己那时扎于绛石苏花枝上之物,甚是相似,莫非她亦去过那里?
又想起那日榆儿所言:“清漪姐姐是绛石苏花,戴绛石苏花,榆儿是小狐狸,就戴小狐狸。”
初见榆儿那日,那些桌椅案几,不过是些寻常之物,她竟似从未见过一般。
想她来去无踪,所来往者皆非凡人,若榆儿所言为真,她莫不是……
如此思来不觉心有所动。
当下出了柳府,骑上马背,径直出了城门,往青罗峰方向骑去。
青罗峰距离慕州不过一千多里,柳默昼夜兼程,三日便至。
一路细想来,她所描所绣皆是绛石苏花。
前次说起要至青罗峰取这绛石苏时,她容颜大变,想是大有渊源。
上得山来,按记忆中方向,一路寻来。
然而山路难行,又兼青罗峰险峻非常,他疾行三日,已是人困马乏。
好在他随了方伯修习之后,修为大进,倒还无妨。
只是前次来时,不过是追赶而至,并无固定路线,此时亦无处找寻。
走至夜间,一无所获,只得生了火,歇于树下。
待天色微亮,又开始摸索找寻。
然而寻了一日,只是在山中打转,遍寻无获。
所幸山间有一溪水,甚是清澈,又猎了些野物充饥,尚能过得。
如此又寻了三日,这日远远见一株雪松,足有十数人环抱之粗,不禁大喜,那时亦有一棵这般粗细的雪松立于那大石不远处。
便往雪松处走去。
到得雪松近处,果见一块光滑宽阔的大石,旁边正是上次所见绛色梗翠绿叶片的绛石苏。
柳默走近那绛石苏,细看上次断裂之处,已然长好,不见痕迹。
当日所包扎的月白布片已无所踪。
然而环顾四周,只有山风习习,一山青翠,毫无人影。
柳默立于那大石之上,放声喊道:“清漪,我知道你就在这里,……清漪,你出来……”
然而,只闻山间回声阵阵,并无一人回应。
柳默颓然坐倒在那大石之上,心中道:“难道是我错了?她并不在这里吗?还是,她仍躲在哪里不愿出来与我相见?”
天色渐渐昏暗,不久夜幕铺下,柳默仍只呆坐在大石之上。
先前抱着一丝希望,定要寻到这绛石苏,是以还喝些水,猎些野物补充体力。
如今既已寻到,仍是毫无清漪音迹,只觉天地茫茫,无所适从,呆坐于石上,水米不进。
三日后,夜间忽然雷电交加,风雨大作。
柳默不去那雪松下躲避风雨,却立于那绛石苏旁,挡在风口,又解下身上衣衫,用手撑住,遮于上方。
直至晨光初现,风雨方收了势,那柳默便如此立了一夜,见风住雨停,便收了衣衫,仍回那大石处。
他几日来滴水未尽,不眠不休,昨夜又经了这般风雨,若不是有些修为护身,早已不支。
如今走得两步,已然头晕目眩,只觉身上寒冷,喉咙处炙热无比,不觉跌倒在地,想再爬起时,已是不能,不一时便一无所知了。
待到醒转之时,却见自己躺在床榻之上,看那房间陈设,倒像一家客栈。只得一桌一椅,棉被亦是半旧,甚是简陋。
一个雪须白发的老人坐在桌前,自斟自酌。
柳默见了他,立刻翻身爬起,冲至桌前,道:“你是……雪爷爷?”
“是。”老人只道。
喝了杯中酒,仍自壶中再斟满一杯。
“清漪在哪儿?”柳默又道。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老人道,“她好好的不在山中修炼,跑到慕州寻你,现在人也不见了,你却找我要人?”
说着端起酒杯,又欲饮下。
柳默抢过他手中酒杯,直盯着他,道:“不要敷衍,她到底在哪儿?”
雪爷爷起身来,拍拍身上衣服,道:“酒也不让人喝了,真是!”又道:“如今你既已无碍,老头子也该走了。”
说着便跳出窗外,柳默欲拦时,他已在几丈之外。
却见那院中正栓着自己那匹黑马玄夜。
柳默只得出门来,牵了马欲走。
店家出来相送,是一位五十几岁的老人,只道房钱已结过,并已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