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苏念-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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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天色像要下雨了,雨后天凉,这件厚些,你明日可穿了。”韩氏说着拿过衣衫仍然摸索着缝补,又对柳默道:“去温书吧。”
“我晚上再温,帮你引线吧。”柳默道。
韩氏微笑,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
母子两一边说着话,韩氏一边缝着衣服。
丫鬟秋棠端了茶水进来,对韩氏道:“三姨娘,老爷今日回来了。”
韩氏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秋棠跟随韩氏多年,忠心耿耿,韩氏待她也甚亲近。
“老爷去麟州数月,好容易回来了,这会儿在演武厅呢,你不去看看吗?那两位都去了。” 秋棠又道。
“今日不得闲了,改日吧。”韩氏道。
“都是因为你这不急不热的性子,吃了多少亏。这府里谁不指着老爷恩宠,偏你这样,可不是给自己找不快吗?”秋棠笑道。
韩氏看着柳默,只微微笑着。
“你是改不了这性子了。”秋棠摇摇头道。
柳默的衣物自来都是韩氏亲自缝制准备,知道自己在这里无事可做,自出去准备晚膳了。
“娘亲为何不去见见爹?”柳默向韩氏道。
韩氏搂过柳默,笑道:“娘有你,就知足了。”
三日后,寒露之日,晨露方曦,韩氏突然卧病,骤起高热,辗转不安,病急情危。
柳默来到演武厅,找到柳权,恳他请大夫诊治。
柳权平日只忙公事,家里巨细皆不过问,一应都是钱氏打理,只让他去告知钱氏即可。
柳默知钱氏无望,再三央告父亲,此时前厅有客拜访,柳权自去。
柳默无奈,只好往钱氏所居万金苑。
钱氏听了病情,只淡然道:“近日秋寒渐浓,想是偶感风寒,过几日自然就好了,何必这样劳师动众。”
柳默无奈,双眼含泪,多番央告,那钱氏只是推托。
正好柳聚今日亦在钱氏处,见柳默如此,只觉韩氏病情不妥,便向母亲道,“即便是偶感风寒,也请个大夫瞧瞧吧,怕过了人反而不好。”
钱氏因育有此子,地位稳固,对柳聚向来宠爱有加。听了这话,便道:“也罢。”便吩咐一人去请大夫。
那些下人个个拜高踩低,知韩氏不得老爷夫人欢心,只随意就近请了个大夫。
大夫请过脉,只说是风寒侵袭,尚不碍事,开了一幅散热安神的方子,道每日按时服药即可。
两日过去,韩氏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更加沉重。柳默虽然尚年幼,每日守在床侧,不离半步。
柳聚过来探望,见韩氏病沉,忙自己骑了马,请了城中济世堂颇有声望的大夫前来看诊。
大夫细细把过脉,只叹息道:“生死有命,老夫也只能略尽人事罢了。”
只留下一方,其中有一味人参,必得三百年以上。
想韩氏在柳府,动用人参已是不能,何况还得三百年以上。
柳默无计可施,柳聚悄悄托了朋友,四处找寻。
然而,一时间也难有结果,柳聚便让丫鬟先以普通人参入药,一边加紧寻找。
只是韩氏此番病重,终不得治,临终前,把柳默拉到身边,道:“默儿,生死有命,你不必太伤心。你需记得,无哀无喜,方得大安。”
纵有千言万语,奈何人生有尽。
柳默拜倒哭泣,秋棠并几个粗使下人也跪倒,一时哭成一处。
柳权此时方知韩氏病重一事,知道病逝,也只过来看了一眼,便走了。
钱氏只是差人过来传了丧葬之事。
到了大殓之日,只得一幅薄棺。
柳默跪于棺前,对柳权道:“父亲,母亲一生安静,与人无争,抚养孩儿克尽人母之职,是贤德良妻,请以厚礼葬之。”
柳权尚未开口,只听钱氏冷笑道:“你一个孩子,怎知家计艰难。如今这一家大小都要银子,这银子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来。”
柳默也不理会钱氏,只向柳权跪道:“先有祖父之妾亡故,布匹绸缎,榆木棺敛之,生漆遍涂数次,诵经三日,请父亲遵先祖之仪。”其色凛然,其情可悯。
柳权看他年纪幼小,却护母情切,虽然平素不大与自己亲近,到底也是柳家后人。
且他平日沉默寡言,不善言辞,今日这番话却大有丘壑,脸上倔强之气倒有几分像自己了。他也素知钱氏骄横,今日这葬仪确实简陋了些,便吩咐校尉李环重新购置榆木棺,按旧仪出殡。
此后柳默不愿离开馨兰苑,便仍由秋棠照顾起居。另有家生子勤羽陪伴读书,每日里只是读书习武,不问他事。除学里教授的典籍外,他常读母亲留下的一些经书,道法佛义皆熟读于胸。
次年柳权赴外省游历,带回来各式帛礼,柳默独相中一管长笛,碧绿青翠,发声清澈。柳权便请了乐师,教授他吹奏之法,从此柳默便笛不离身,自得其乐。
此次游历,柳权偶遇昔日征战时结交的边塞文官银光大夫唐增,两人脾性甚投,这唐增现调任豫州刺史。唐增膝下有一女,平日也读书习字,女红刺绣,比柳默小一岁,两人便结下姻亲。
柳权回府后,安排远送定礼至豫州,两下说妥,只待成年便结亲。
柳默听说此事,并不关心。
光阴荏苒,柳默已是弱冠之年,柳权不大理会诗书之事,让他自行冠字,他便自取字无言。
柳聚在父亲军中任校尉,已成家,娶的是少府监秦氏女,育有一子,方得三岁。
军中若有大事,柳权也常问他。
与邻国两次大战,柳聚皆冲锋在前,赫有战功。
柳权护国得力,圣旨下,许柳家后人世袭大将军之职。
因唐增再次调任到边塞,两家甚少来往,柳默与其女的亲事也一直搁置。
柳默对官中之事很少过问,因他不喜使兵刃,不愿就职军中,虽然自小勤学,却不愿参加朝廷考试,柳权只想着柳聚继承家业,倒也不太督促他,只给他捐了个典籍吏,负责修正各类典籍,是个劳而无功的闲职。
柳占成日与些官家子弟斗游走马,柳权几番责罚,也只是安分几日,过了仍照旧。
其母陈氏原为丽香楼歌妓出身,让她教养柳占,只是让他更不像样。
所以柳权平日不许陈氏过问柳占。钱氏只盼别人都不成器,让柳聚独占风头,也不管他。
柳权平时事务繁多,也只是偶尔严厉几次。是以柳占自顾自己高乐,无人来管。
这年柳聚奉父亲之命,前往环州府衙送寿礼,贺环洲知府五十大寿。回来途中,就在柳家所在慕州城外,不幸为人所害,身死野外。
听闻此讯,第一个策马赶到的是素日兄弟情厚的柳默。
柳聚善使一把长剑,出剑极快,招招先发制人。但是,倒在血中的柳聚,剑未出鞘。
跟随的三个人亦是如此。
柳聚趴倒在回程道上,背上几处刀痕,两处穿透腹背,是致命伤。两眼瞪着前方,左手紧紧拽住。柳默替他抹上双眼,在左手中找到一颗小指大小的玉珠,色泽通透,遍体淡紫,这种材质较少见到。
柳默抱着柳聚,泪珠滚滚,将柳聚尸身置于马背上返回。
行至途中,柳权、钱氏赶到,钱氏闻得噩耗已是神魂不定,今眼见成真,失声痛哭,晕厥过去。虽然她平日飞横跋扈,今日经此重击,其声之哀,让柳默也暂时忘记了悉日对她的憎恶。
柳权亦是老泪纵横。他一生见惯生死,更握有生杀军威,而此番痛失爱子,让他第一次明白了生死的意义。
柳聚逝后,钱氏日日以泪洗面,再不似从前凌厉。
柳权一夜之间,生出白发无数,老态毕现。
如今两个儿子,柳默年长,理当继承家业。柳权便时常让他到军中,吩咐他做些事情。柳默也不再违逆,但得柳权吩咐的事,也都处理妥当。柳权稍感安慰。
柳占也收敛了一些,常在父亲面前和言宽慰,是以柳权也许他军中走动。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十里长街偶遇故人 百家华宴再见旧颜
清漪四处寻访,当日桀风给的图纸上所标识的地方大部分皆已访遍,寒来暑往,已几近一年,仍然毫无所获。
这日来到吉州。
吉州距离青罗峰九百里,虽远离天子脚下,但是南北往来必经之处,人烟阜盛,商贾云集。
清漪正行走间,听得街旁树下人声喧嚷,似是有人病急,便上前一看究竟。
挤进人群,便见一三十来岁男子,倒在地上,脸色发黑。
清漪蹲下身来,自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四方绢巾,盖住其手腕,把其脉搏,再细细查看。
见他指尖上有一个细小的伤痕,应是被毒虫所咬,想是在树下小憩,被树上蝎蚁咬伤。
没想到这人烟鼎盛之处,竟有这样厉害的毒虫。
欲解此种毒,须在半个时辰内,将九香木的树叶捣碎,温水服下,将毒液从血液脏腑中吸出,再驱毒至伤口处,挤出毒液即可。
九香木因容易存活,且香达数里,世人皆喜种,倒是寻常之物,只是眼下何处有呢?
旁边一人一直呼唤此人之名,看衣着打扮,想是随从之人。
清漪让他扶此人平躺,问,何处有九香木,人皆指向圈外。
正是此人有命,不远处便有一株。
清漪忙穿过街道,去取九香木叶。
不想正撞上一个急匆匆跑过来的人,那人手上的卷轴掉落在地,连忙蹲下拾起。
听他口内直道:“哎呀,怎地这么不小心,我这画儿可摔不得……”
此时救人要紧,清漪不及与他唇舌。
这人拾起卷轴,向后面骑马之人招呼道:“公子,画轴没事。”
马上人答道:“那便好。”
声音不大,温和从容,清漪听得这声音,就如雷鸣一般,不禁侧头。
马至近前,那人下得马来,对清漪道:“这位姑娘,下人莽撞,请勿见怪。”
清漪看清来人,一张清癯干净的脸,眉骨清晰,眼眸深邃,脸颊瘦削,唇色微白,只是比之那日山中所见,添了几分憔悴。
正是自己遍寻不见之人!
一时手脚发颤,眼中含泪,发不出声来。
那人见这姑娘颇有异状,只是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又道:“姑娘,可有受伤吗?”
清漪泪珠滚落,口中颤然叫出一个名字:“长离……”
那人不解,奇道:“姑娘,你没事吧?”
这边树下伤者家人冲过来扯住清漪衣袖,口中急道:“姑娘,快,九香木就在那边!”将清漪扯到树下。
清漪方记起有一人中毒危急。
那人见有人过来,想是她相熟之人,既然有事,自己也不必逗留。此次路过吉州,也是要事在身,便仍然骑上马背,对适才与清漪相撞之人道:“勤羽,我们赶路。”
清漪摘了几片老叶子,捣碎后和水,与中毒之人服下,又悄悄运起内力,驱动毒气聚于伤处,再将毒液挤出。
此人脸上黑色尽去,呼吸渐渐平顺,想是已无大碍。
清漪再次挤出人群,四处张望,那人已然不在。
他到底是何方人氏,居于何所,是何姓名?刚才为何不问!清漪懊悔不已。
她遍问旁边众人,可有人识得刚才骑马之人?众人皆言不曾见过。
无奈,只好仍然四处探访。
出吉州向北,行过几个村落,来到集显村。
天又已近秋,但暑热未尽。清漪走得有些口渴,随身携带的水已经喝完,便敲开一户农家门,想讨口水喝。敲了几下,方有人道:“谁呀?”
门吱呀打开,一个老妇人摸索着出得门来,原来她眼睛不便。
“老婆婆,我是路过这里,走得口渴,可否讨口水喝。”清漪道。
“喝吧喝吧,只是我眼睛不太好,你自己舀水喝吧。”老妇人道。
清漪道了声谢,自行进屋,舀了一碗水喝下。
屋内只有一张木床,被褥已非常破旧,多处棉絮绽出;一些简陋的家具,也都已破败不堪。
“老婆婆,您眼睛是生的什么病?”清漪向老妇人道。
“哎,也不是病。”老妇人道。
清漪再问,得知这老妇人原有一子,五年前去慕州谋生,一去不回,有人传说在去慕州的山间见有野狼食过尸骨,听其特征,与这老妇人之子颇相似。老妇人日夜哭泣,所以眼睛不太好了。
其子名叫袁成,脖子后有一块褐色胎记,倒是好认。只是那尸骨不全,是以也并不能断言是不是他。当日袁成走时,只说去慕州蒋府,有熟识的人介绍,去做些粗活。
既然有地有名,倒也容易。
“您老不用太担心,我正要去慕州,便去蒋府问询一下。”清漪便道。
老妇人听得这话,不禁喜不自胜,就要拜谢。
清漪扶住老人,又道:“您的眼睛是陈年旧疾,恐怕难以根治,不过我这里有些药丸,您每日服食一粒,应该对您的眼睛有所帮助。”
说着,递给老妇人一个青色小袋子。
“姑娘,你我非亲非故,不过只是一碗水,没想到盛你如此盛情。”老妇人谢道。
“您老不必挂心,只是举手之劳。”清漪道。
那老妇人自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玩偶,是一只只得拇指长短的小老虎,交予清漪,道:“若见到成儿,可将此物与他,他自认得。”
清漪收下,告辞出来。
本打算继续北上去汶州,既然有此一说,便改道向西,前往慕州。
慕州虽不似吉州那般繁盛,却是烟柳碧水,雕栏古亭,文人雅士聚集之地。颇有一些达官贵人在此购置府邸,或闲来一游,或老后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