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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烂漫热带雨林-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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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哲人说过,我们本来应该奔向草原,却不幸走进了马厩。
眼睛闭紧了,忧愁却涌上心头,对于自己选择的道路,现在想想真是追悔莫及。她出身于一个轰轰烈烈的革命世家,父母都是南下干部,从小就接受着爱祖国、爱人民,艰苦奋斗的革命传统教育,从小就立志要学好知识、练好本领,长大好报效祖国。正当她在祖国这个大花园里茁壮成长时,*来了,父亲被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学校也停课闹革命。一夜之间发生的巨变,让她迫切想脱离这个不光彩的家庭,独自一人走上革命道路。
波澜壮阔的上山下乡运动掀起后,到农村去就成了她最崇高的革命理想。那个时候,大院里许多人都在寻找借口和门路,逃避上山下乡,父亲的老战友及时向她伸出友谊之手,本来可以去参军,但被她拒绝了。一想到边疆还有那么多原始森林等待开发,就觉得这就是历史交给我们这一代人的光荣使命,到西双版纳种橡胶,为革命奉献青春的念头就像一团火一样在胸中燃烧。她决心要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到农村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扎根边疆干革命。
当革命理想变成现实后,她失望了。这里的生活静悄悄,没有激昂的革命洪流,没有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谈心的机会,没有“头顶香蕉、脚踩菠萝、手掰甘蔗、摔一跤还抓把花生”的富庶,成天面对的只是艰苦劳动和默默无闻的单调生活,这是她事前不曾想到的。冷酷的现实让她从下乡前的狂热中冷静下来,理想变得缥缈,生活失去动力,她为放弃当兵的幼稚行为而深感苦恼。
向往革命,又放不下舒适生活,更放不下家中父母,离家前那一幕幕伤心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告诉母亲要买辣椒酱带下乡,结果没买到,买了韭菜花,她就不高兴,耍资产阶级大小姐脾气,赌气不吃饭,让母亲在一旁伤心落泪。
现在还有谁来关心你?就像天使落到了无间地狱,时间停滞了,痛苦在无限轮回,漫长的一天老也过不完。月亮还高挂在天上,就被催命的哨音唤醒,起床时浑身酸痛难挡,骨节就像散了架似的。要忍受住冰凉刺激,才能穿上汗渍的脏衣服。到伙房打来的白饭难以下咽,营养不良,体力严重透支,爬起山来脚瘫手软整个人就像踩在棉花上。超负荷的劳动让人难于承受,火焰般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从早到晚都是昏昏沉沉的,还得硬撑着干足八个小时的劳动。皮肤也被晒得发红、发炎、发肿,晚上下班洗澡时,毛巾一搭上去就钻心地痛。
她想告诉亲爱的母亲大人,你的女儿正在遭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这里不仅劳动艰苦,就连生活也几乎与世隔绝,荒凉、闭塞、贫穷,什么吃的也没有,什么东西都买不到。零食没有、肥皂没有、电灯没有、墨水没有,就快要用鹅毛做笔蘸黑树汁来给您写信了。但想到家人过得也不轻松,如果把这一切不幸的遭遇告诉他们,父母该有多担忧?只好把痛苦咽进肚里。
母亲在信中谈到最近父亲身体受了伤,不能下地干重活,被派去喂牛了。不知道喂牛有危险吗?虽然是个犯了严重错误,需要划清界线的走资派父亲,但受到孤立的父亲反而让她更加担心了。在这个送信要靠人走马托的山沟里,想要及时得到消息可真难呀!她的心又飞到了父亲的身边。
父亲属于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必须长期接受群众监督审查。她曾有过亲眼观看父亲被批斗的痛苦经历,造反派用铁丝拴了块厚重的“黑牌”挂在父亲脖子上,勒令他卷起裤腿,跪在碎石渣上向广大人民低头认罪。接受群众声讨时间长了,父亲忍不住稍微挪动了一下膝盖,马上就会遭到造反派的枪托痛击。
旧社会,父亲有着苦难的童年,因家里贫困,没读完小学就扛着扁担帮地主干活,只有路过学堂时,才有可能蹲在教室外的窗口边,听听里面传出的读书声。12岁那年,红军打战路过家乡父亲就当上了红小鬼,1935年翻越大金山时他已经是红军里的一个班长,多次参加战斗,多次负伤,多次荣立战功,解放后才当家做了主人。上小学时,学校要进行革命传统教育,就会请父亲到学校给大家讲当年爬雪山、过草地,推翻蒋家王朝的战斗故事。星期天在公园草地上,父亲也常给自己讲述革命家史,教育她现在日子好过了,仍要保持和发扬艰苦奋斗的革命传统。夏莲心里很矛盾,不相信这样的父亲会做出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
刚闭上眼睛,噩梦就来了。她看见苍老的父亲在昏暗的牛圈掏粪,被膘肥体壮的大水牛挤在肮脏狭窄的角落里,弯弯的牛角又长又尖吓死人!蛮牛一甩头,父亲躲避不及,被撞倒踩在脚下。沉重的牛蹄就好像踩在自己的胸口上,让人透不过气来。
就要被闷死了!几经挣扎,夏莲终于睁开一丝眼缝。很奇怪,屋里充满了明亮的阳光,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回到了现实?都有点分不清了。
看见韩红铃躺在离她不远的床上睡觉,似醒非醒中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中忧虑、过度疲劳、身体虚弱、脑部缺血使她时常白日做噩梦。必须尽快摆脱这个可怕的梦魇!她对着韩红铃大声呼救,“红铃!快过来把我推醒。”、“红铃!”但喊破了嗓门也没人答理。
她在努力挣扎,想睁开双眼,但困倦不让她睁开眼睛。刚合上沉重的眼皮,牛蹄子又来了,踩在身上动弹不得,再次让她喘不过气来。迷迷糊糊中她不敢睡过去,怕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只好拼命睁着那丝绝望的眼缝叮着韩红铃,希望她能发现自己怪异的表情。
“死了——死了——”
“死了——死了——”
可以清楚地听见屋外的喊叫声,就是醒不过来……好不容易,夏莲才从令人透不过气的梦魇中挣脱出来,浑身已是大汗淋漓,就像死里逃生一样。她怕再次睡着就真的死了,忍住困倦,用仅有的一点力气赶快坐了起来。
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几次了,白日过度劳累,晚上睡眠不足,环境又不适应,就像患上了神经衰弱,整日里脑袋都是昏沉疼痛的,中午一闭上眼就噩梦连连,吓得她已经不敢睡午觉了。
下乡后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太苦太累实在熬不下去时,许多人都装病不上班。就此垮下来吗?不能!作为红军的后代,她暗暗告诫自己,要拿出革命前辈爬雪山过草地的英雄气概,再大的困难也要勇敢面对,但自己单薄的身子能顶得住沉重的体力活吗?看来很难坚持下来,也许也会死掉。
心里越是烦躁,屋外的昆虫越不饶人,满山坡的知了都在大声叫喊,“热——死了死了”、“热——死了死了”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吵得她心烦意乱。已经够烦恼的了,为什么这些个不知趣的昆虫们还要扯破嗓门大喊大叫呢?等我捉一只来解剖。
夏莲从床上爬起来,拉开房门走出去,一股炙人的热浪马上将她逼得退回屋檐。抬起昏沉的眼皮懒懒地看出去,已经是下午了,小雨过后,山谷又恢复了往日的酷热。雾气弥漫的空中挂着个红红的火球,这里的太阳也长得不顺眼,像一个鸭蛋黄高挂空中,虽不那么刺眼,但它发出的热量足以烤干地面上的一切。每天出工时,夏莲都要抬头看看这个讨厌的“鸭蛋黄”还在不在?她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让这段生活在“火星”上的日子快快结束。




19 热带暴风雨(3)

嚓嚓嚓,一阵磨刀声传来。沿着小路看过去,热浪蒸腾的小河岸边居然还有个人蹲在那里磨刀。星期日不休息,这个不知疲倦的人会是谁呢? 
穿着一件白背心,裤腿卷得老高,从背影看像是龙小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龙小鹰”这三个有魔力的字就灌满了她的耳朵。这个奇怪的人,一路上遇到那么多的磨难还这么有干劲?是什么力量仰或说是什么精神在支撑着他?这让她感到好奇。闲着也难受,夏莲心想不如过去跟他聊聊,看能不能找到点精神慰藉。
转身进屋,抓了两顶草帽,拿起钐刀就向小河走去。河岸是连队磨刀的地方,那里集中放着一些沙石,这些沙石又分为粗沙石和细沙石,一般先要在粗沙石上将刀磨快,然后再到坚硬的细沙石上将刀口荡得光滑铮亮。
来到龙小鹰身后,夏莲叫了声,“喂——”
“叫谁呢?”龙小鹰转过身来。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太阳这么毒辣,来!戴上顶草帽。”夏莲把其中一顶草帽递给他。
“谢谢啦!想得真周到。”龙小鹰问她,“你也来磨刀?”
“是呀!上午到哪儿去了?”
“到场部去玩,怎么没看见你呀?”
“我没去。那么远跑一趟,回来也不休息?”
“看!我得到把宝刀。”龙小鹰抬起砍刀,得意地用指头在上面当当弹响,“声音清脆,刀口发青,钢火极好。罗队长见我很羡慕阿旺的刀,就把他的刀给了我,说这是把*,钢挺硬,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磨快,但磨快后就不容易砍钝。”
“远离家园,大家都心事重重提不起劲,看你到好像很有干劲似的。”夏莲说道。
“是呀!我就是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
“就是单纯,没有什么想法的人。”
“我看也是,路上被人追着打,在思茅又从车上摔下来,这些都还没有把你吓死呀,” 
“死不了!从小我就与死神结缘,多少次面临死亡,结果都过来了。多经过几次锻炼就会变得有经验了。”
“哦哟哟!你是不是说在成长过程中,要一次次以死亡来证明生命是永恒的?这样的锻炼最好还是一次也别遇上,真的出了事,家长不知道会有多难过?说起来你是怀有远大理想,还是要通过努力劳动来加强自身改造。”夏莲展开调查。
“都被你猜中了,不过全都不对。我生来就不怕吃苦。”
“那你想不想家呀?”
“想呀!但是队长说了,第一次远离家门都会这样,忍着点,这种痛苦很快就会过去。”
“我现在好困惑,一个人静下来就会控制不住地想家,来了一个月,感觉上就像过了两年那么长,天天盼望着探亲假,但回家的日子遥遥无期。看你的样子,离开了父母,好像没有什么感觉似的。”
“怎么会没感觉?当然有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
“就是那种——那种——对了!痛苦得就像是捶心肝似的。”
“瞎说!根本就不像。”
“说真的,痛苦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既来之,则安之。有位伟人说过,‘舒舒服服地坐着就好,何必费心地去找稻草里的针呢?’即便身处逆境,我们也要快乐地过好每一天!对吧?”
“哪一位伟人?没有听说过。要有,也一定是个懒惰的伟人。现在才真正体会到生活的艰难,我们的翅膀尚未丰满,唉——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这许多的痛苦?”夏莲在叹息中陷入了沉思。
看到夏莲呆在那儿不动了,龙小鹰接过她手中的钐刀,对她说道,“就磨不动啦?你力气太小啦,这个样子磨到明天都磨不好。我的已经好了,我来帮你磨两下。”
“不用——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铁皮刀,轻飘飘。这批刀也太次了,砍棵飞机草都卷口,用点劲就可把刀口磨破。用这样的刀砍坝简直就是浪费我们的力气,砍这么粗大的树,为什么要发给我们这样差的刀呢?还有那个锄头,一锄头下去锄头页子就被撇弯了。难道说我们国家就炼不出好钢?照我看我们还不如去开矿好了……”
看着龙小鹰光着臂膀,头上冒汗,胳膊冒油狠劲磨刀,嘴里嘀嘀咕咕还在谈论工作上的事,夏莲暗自在想,难道男孩子们的性格都这么坚强?是从小帮家里做事锻炼成的,还是玩性太大?估计是玩性太大。
“你在家喜欢玩吗?”夏莲好奇地问。
“当然喜欢!晚上做作业前都要跟小伙伴们玩一会捉迷藏?”
“玩捉迷藏时你们念不念这首儿歌?月亮团团、火烧龙船,有人买米、贯(掉)下海底。”
“念!还没等捉人的念到一、二、三,我就爬到树上去了,让他们想都想不到。”
“鬼精灵!做家务事吗?”
“当然要做。”
“洗被子吗?”
“又不是找相公,问这么仔细干吗?”龙小鹰最怕人家问被子的事,因为他常把被子睡得两头发黑也不愿意洗。
“哈哈!看出来了,那就是不洗被子了?”
“不完全是这样。我从小就在捡废铁、捡瓦渣、捡马粪、捡稻穗、捡破烂中体验着人身的价值。*期间昼夜排队帮家里买粮油、抢煤炭、洗麦子磨面什么都干过。”
“难怪你不怕苦,原来你是从小吃苦长大的。”
“难道你没有吃过苦?”
“*吃苦了,我爸是‘走资派’,到现在还被关在牛棚里。”
“我爸是‘臭老九’,我下乡后他就到‘五七’干校去接受劳动改造去了。”
“这么说来,我们就是生长在西双版纳热带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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