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记-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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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人,明哲保身的道理便须牢记。否则他日可别怨我不念旧情。”如烟咕哝道:“你我却有什么旧情?”纪宁听的分明,气道:“是了,便只有你那阿牛哥与你有情。”
两人一路不语,返得流光院已是三更天后。折腾一晚也自是疲惫,便匆匆睡了。第二日大天光,纪宁还在呼呼大睡,显然又预备逃学不去。正是好梦酣甜,只觉屋里阵阵嘈杂之声。他躲在薄被里翻了个身,将头蒙住勉强又睡。不一会儿,又听见叹息声、翻书声、读书声。
只听道:“《诗》云:‘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也。咦?什么意思?”纪宁忍无可忍,拥被而起,却见如烟悠哉坐在案边,面前杂乱陈放着一大堆书籍典藏,手中还拿着一本,正摇头晃脑的大声诵读。纪宁不由大吼一声,双手抱头怒道:“混蛋!这是在干嘛!”却见如烟不但不惧,反冲他甜甜一笑,迎上前来道:“爷你睡饱啦?如烟来伺候你起床更衣。”纪宁平常见她都是不搭理不耐烦的样子,何曾见过这般好脸,一时竟然无语。一时如烟端来面盆,要替他抹脸,纪宁不及反应,只觉一块抹布般的东西往自己脸上搓来,差点没闭过气去。连忙夺了抹布跳了开去,大叫道:“离我远点!”
如烟一脸无辜,却也没说什么。纪宁又指着案上书籍问道:“那堆是什么东西?”如烟答:“书啊!”纪宁又跳脚道:“你当我瞎子!就是问你哪儿来这么多书?”如烟却慢条斯理答道:“是这样的,爷。今晨您还睡得香甜的时候,老爷着人来吩咐,要抓紧督促爷您的学业,倘若躲懒不去学里,那在家中书房学习也是一样的;倘若书房也不想去,就在屋里读书也是一样的。还特地嘱咐我要多多从旁协助提醒。并特命人单送了一些爷需要常读的经典史籍备在房中。喏,就是那些啦!”纪宁顿时头如斗大,便要换衫出门。如烟又慢慢道:“老爷还说了,请爷初一十五各作大文一篇,或针砭时事,或谈古论今,或抒情畅兴,一概不论,从这月起,到时送给老爷、老太爷过目。来人又说,今日已是十七,须得补上这月十五的这篇,明日就要拿给老爷看呢。”纪宁郁闷,又不得不回转身来,气道:“又不知是哪个龟孙在老爷面前出的损招陷害我。”
如烟见他气闷,便在旁嘿嘿偷笑。纪宁便道:“这样吧,你来替我写……”如烟忙摆手道:“如烟虽然识字,不过读过一些诗词歌赋应景儿而已,作文章可是万万不行的。”纪宁又要发作,如烟忙又道:“不过办法却也不是没有。”见纪宁眼光已如刀子般射将过来,忙道:“如烟想爷平日在外交际,难道还不认识几个酸腐秀才?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捉刀代笔这点小事,有何为难的?”听得纪宁直点头,想想却又道:“秀才倒有的是,但从未以文结交,却不知道他们水平如何。”如烟摇头道:“搜罗来的文章,爷也须劳烦抄一抄才是,时日久了自然知道好坏。”纪宁道:“你说的有理。”又睨她道:“怎么今日这么乖巧贴心?”如烟却嘻嘻笑道:“如烟与小爷您,本来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爷可千万别把如烟当外人。”纪宁却皱眉道:“又在冒什么坏水?”如烟心说你才一肚子坏水,嘴上却道:“小爷院中凡事有人打点妥当,如烟整日无所事事,实在也是无聊。看爷每日逍遥,如烟很是羡慕。”纪宁闻言却又把如烟细细打量了一遍,确也是稚气未脱,只听如烟又道:“昨日探险之行,如烟很是觉得有趣刺激。”纪宁嗤道:“屁点事儿,你就有趣刺激了。”如烟道:“那可不是么!我才知道世上还有睡梦中也可以活动自如的人,着实新鲜好玩!”纪宁哈哈道:“这有什么!古籍志怪录中早有记载!”如烟奇道:“原来您也是看书的么?”纪宁又翻脸不语。
如烟另有所图,不欲惹他不快,便说回正题道:“小爷对待战友一向亲厚宽泽,有好玩的事,难道不应该分享?”纪宁道:“什么意思?”如烟便直言道:“如烟也想跟小爷去看看外面的有趣刺激。不想天天关在府里,闷也闷死。”
纪宁心中已有计较,脸上却不动声色,向如烟道:“本小爷去的地方,可不适合丫头片子乱逛。”如烟脸上一红,心想我还不知你去的必定是那些销金窟、花柳地,嘴上却仍道:“如烟本来就是乡野粗人,没这许多规矩。从前在乐府学徒,年纪小不懂事,扮作小厮在外行走也是常有的事。”纪宁见她脸红,却不知为何心中一动。一边又习惯性生出了捉弄之意,便故意道:“要去也行。却得先把我这糟心事了结了。”如烟大喜,忙道:“省得省得!一会儿我就叫冬福去找秀才搜罗,晚间回来如烟先替您抄上一篇,把这回的打发过了再说!”纪宁点头道:“这还差不多。还不换了衣服,跟着就走吧!”
一时如烟果然从旧日衣衫找了件男装换了,把头发草草盘成一髻于头顶,用根木簪子簪了。纪宁见她模样,差点没将一口茶喷到她身上,摇头道:“你要是这样不男不女的打扮,可别跟着我。我可不想被人腹诽是玩兔儿爷的。”原来如烟本来在乐府门下,往来皆是清雅,加上她小姑娘爱美,便是男装也是难免素雅讲究,打扮起来还真是更衬托的她唇红齿白、娇嫩青春,确是一清俊少年,哪里有半分小厮样子。纪宁走到屋前,向院外一个总角小厮喊道:“你去,往家找套平日穿的衣服来!”那小厮见主子吩咐,忙丢了手里活儿,边走还边问道:“爷要我衣服干吗?要新点旧点?肥的还是瘦的?”纪宁便唬他道:“甭管新的旧的,往日穿的就行。再迟些,就仔细你的皮了啊!”那小厮忙不迭去了。
纪宁复又叫如烟坐定,去拆她发髻,如烟叫道:“哎哎……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盘好的。”原来如烟一头瀑布青丝,又厚又滑,平常只是结成辫子垂在胸前还不明显,要盘成发髻却极是不易。纪宁看似粗鲁,下手倒尚算轻柔,只可惜也是笨手笨脚。两人折腾半天,也没把这发髻顺利盘起,只见如烟披头散发,不时因扯痛头皮嗷嗷直叫。纪宁也是满头大汗,只觉满手乌丝滑不丢手,抓一把漏一把,越弄越乱,越乱越急。最后如烟忍无可忍,大叫一声道:“给我撒手!”一边跳将起来,躲得远远的。这时正好那小厮取了衣物回来复命,如烟见最上头正好有一顶乌布小帽,便松了口气,道:“用帽子遮着就好了。”总算两人收拾停当。
二人出了角门,车马早已备好。如烟心里惦记着如何给姑姑传上话,靖王府那位,倘若真因自己有个三长两短,这个责任她可担待不起。便一力撺掇纪宁往那人多热闹的地方去。岂料这位小爷却一路古古怪怪,也不言语,只深蹙眉拿眼睛瞪她。瞪得久了,如烟只当是他又在跟自己闹别扭,心里暗想今儿也没得罪这位爷吧,面上却也不肯示弱,也睁大眼睛瞪他回去。不曾想纪宁反而面上一红,把目光躲闪了开。
一时上了官道,车夫便问纪宁往哪个地头去。纪宁想想道:“那就往东市逛逛。”如烟大喜。她虽不知姑姑身在何处,但却知道人群之中自然有人能识别接头的暗号。因而集市一类的地方,就算纪宁不去,她今日也必定得想法设法去一下的。
第十一章 小霸王闹市翻醋坛
更新时间201367 8:30:40 字数:4023
永宁城这东西二市,平时商贩往来、吆喝买卖,均极是热闹。其中东市较之西市,又因挨近皇宫贵族聚居,规划整洁、贸易频繁,商机更盛。行于东市之中,举目皆是青楼画阁、绣户珠帘,天街雕车,御路宝马,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商业的发达又带动了一大批勾栏瓦子的发展。东市有名的莲花瓦,坐落了大大小小的勾栏数十座,四周又有茶楼、酒楼、妓院和各类商铺琳琅满目。瓦中又有贩药的、卖卦的、喝故衣、饮食、剃剪、纸画、令曲种种,热闹非凡。
纪宁如烟二人到东市街口便下车来步行入内,直接进了莲花瓦。如烟叹道:“小时候在我们县城内,伽蓝寺周旁,也有此等瓦肆,却远不比上永宁城这般热闹。”纪宁心情正好,闻言便道:“那伽蓝寺我倒去过几回,瓦子勾栏倒不算啥,妙就妙在寺前却有片疏林,与这闹市迥然相异,又相映成趣,别有一番风味。”如烟本是有感而发,不欲多说,便没接着下茬,反而纪宁略顿了顿,又道:“下回倒也可以带你去瞧瞧——你若是乖的话。”
如烟微诧,瞧了纪宁一眼,倒也没有多想。待到了人多处,如烟却忽然不走了,双手抱肚,就地蹲下,口中“哎哟哎哟”不停大声呻吟,引得路人纷纷回视。纪宁忙停下探问,却听如烟只顾哀叫,也不说缘由。纪宁急问道:“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一旁围观的人群也多起来,如烟方始大声哀嚎道:“无端端我肠子抽抽,快把那太上老君座下仙童的灵丹妙药拿来与我!”纪宁更是丈二摸不着头脑,什么太上老君、灵丹妙药,皆闻所未闻,他待要再问,却见如烟一骨碌跳起来,向他嘻嘻笑道:“我念咒呢,念过就好了。”
围观人群见如烟自己又好了,都道是小子顽皮,指指点点一番便散了。纪宁只觉丢脸,便拉如烟要走。如烟却一忽儿要听说书讲史,一忽儿又要看演杂剧马戏,就是不愿走远。纪宁被她生生拽着胳膊,竟也由得她去,破天荒没有耍少爷脾气。
一时如烟又听见人群处爆彩连连,原来是一处杂剧正演到精彩处,观众叫好不断。如烟正怕纪宁不耐烦,忙拉了他凑近去看。只见台上一场群英会正演的热闹,再一细听,原来是借东风正演到诸葛亮设坛摆阵,见那诸葛踏罡步斗,一步一步就步下台去,台上丁奉、徐盛一干人等,也持剑追逐的模样,便把这场落了幕了。又有那半上彩的伶人从舞台上跃下,到观众席间讨个幕间的赏头。这些讨彩的伶人多是十二三岁的初学子弟,间或也有年龄大的,十七八岁,没有表演天分却甘愿打杂的。如烟正东张西望,可巧一伶人讨彩至她跟前,却是个十七八的少年,虽然半面油彩,仍能看出长得眉清目秀、极为讨喜。
那伶人向如烟笑道:“小哥打个赏吧。”如烟正诧异,她身边有个锦衣玉带的公子哥不去讨赏,怎么偏向自己这个小厮打扮的人套近乎?那伶人又问道:“王五家堂后的桑树今年养了几条蚕?”如烟这才了然,笑眼盈盈道:“金蚕一条,玉蚕两条,东南十里。”却是暗示对方去指定地方取她传话的字条。
那伶人点头笑道:“妙极!还请小哥得空瞧瞧去。”如烟道:“这个倒是要放在头里先办的事。”当下这二人对上了暗号,如烟总算放下一桩心事。原来她之前装腹痛胡言乱语,不过是要引得同僚前来搭讪,她与那伶人对话虽然古怪,旁人只当是遇到旧识话些家常,也不至于过分疑心。然而,如烟却忘了此刻自己身旁还有个小霸王纪宁,见如烟与那少年伶人笑语晏晏眉来眼去,心中早就火冒三丈。见那少年总算与如烟说完,来向自己讨赏,倒也摸出一贯铜钱,却解了串绳儿,一把出去,洒了满地,口中冷冷道:“爷自要赏你,却不知你眼里有没有赏头。”
少年见纪宁来刁难他,愣了一愣。如烟却跳将出来道:“满地钱银,正是好彩头呢!”忙不迭的帮着捡钱去了。纪宁才要发作,却见如烟抬头笑盈盈对自己道:“如烟也要沾沾这个彩头。”他立时一挫,已到嘴边的脏话便飚不出来。如烟动作麻利,把捡起的铜钱悉数放进少年讨赏的口袋里,手心却留了十个,向那少年笑道:“小哥,分我十文算是讨个吉利如何?”那少年哪还敢说什么,忙点头拿了钱跑了。
如烟心情大好,收了铜板,回头却见纪宁黑着个脸。她心事已了,就不大在意纪宁高不高兴了,自然也不大搭理他。纪宁见她也不来哄自己,更加郁闷。正巧看见莲花瓦内最大的一家秦楼宜春院就在左近,便道:“我要去喝花酒,你跟不跟来?”如烟心中不耻,道:“那我不去了。您自个儿慢慢喝,我先回去罢。”抬脚就要走。纪宁忙一把将她拽住,道:“怎么对别人就有好脸色,同我说话就这么不耐烦?偏不让你走!”如烟边挣扎边道:“那种地方,我一个女儿家有什么好逛的?”纪宁却将她强行拖到身边,捂住她嘴凑近道:“小点声,别忘了你眼下可是男儿打扮。”如烟没法子,只能跟着进了宜春院。
要说这宜春院,倒也不算市井三流之地。华朝素来崇尚风雅,贵族和士大夫阶层常有习惯在秦楼楚院或谈古论今,或打发闲暇,男人们在秦楼养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