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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残灯记-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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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政脑中茫然,他认识雅澹以来,并不曾听她说过对于任何丹药的兴趣。他勉强笑道:“兴许是受了民间道士影响,以为可以延年益寿罢了。”那丫头却急急摇头道:“王爷大概不知道,我娘说,很多……特殊身份的女子,常年吞服汞丹以求绝育。”卫政只觉耳中嗡嗡作响,竟全然无法理解自己所闻。
正在这时,却见门房急急来报,说清越府来了一位客人,直言要见王爷,说是受了已故次相冷越山之托而来。卫政定了定神,向那丫头道:“此事我明白了。你不得再向别人提起!”那丫头点头道:“是。”
他恍恍惚惚到了前厅,只见一家厮打扮的男子,四十来岁,面貌端朴,见他前来,未及发言就跪倒在地。卫政忽觉十分可笑,当下心神清明,问道:“是何人要见本王?”
来人道:“小人是清越府一名小小管事,名叫李甲。”卫政嗯了一声,也没让他平身,自己往一把八仙椅上坐了。只听李甲也是迟疑了一番,向卫政磕了一个头,道:“小人家里自祖父辈起,就跟随尚书大人,算是冷家的家生子。自晟尚年起,小人秘密为相爷保管一件东西,此事唯有相爷和小人知道。老相爷驾鹤前不久,秘密召见小人,嘱咐小人时机成熟之时,将所保管之物转交给靖王殿下。”
卫政点点头,道:“确有此事。那东西你带来了?”只见那李甲却在地上跪行几步,又咚咚磕了几个响头,伏地道:“小人有负重托,今日特来负荆请罪。请王爷责罚!”卫政皱眉问:“怎么回事?”
地下李甲仍旧不敢抬头,泣道:“此事说来话长。小人有个女儿,尚未及笄,乡野之儿,不甚娇贵,前番不知怎地,忽得了夜游之症。小人也不知她如何知道小人秘密,夜游之时竟盗走此物,连番两次。头一次她用烛火来烧,幸被小人发现及时,只损及一角;小人实在也小心收妥,怎料第二次她竟又发现,夜里盗走,之后此物便不知所终。最可气是小女醒来之后,却对梦游时所作所为一概不知。小人无法,辜负相爷所托,愿受千刀万剐。”卫政奇道:“如此离奇,我怎知你说的属实?”李甲道:“小人不敢欺瞒。小人虽然保管不力,但那东西所载之事,小人依稀知道一二。小人今日来,正是要向王爷陈清往事。”
卫政神色肃穆,起身将李甲扶起,又到门口令所有仆从退后十步之外。门窗掩好,方向李甲道:“兹事体大。多传出一个字,于你就是身家性命的事。”李甲低声谢道:“多谢王爷提醒。”
只听李甲缓缓道:“老相爷想让小人转交王爷的,其实是当今皇帝和冷家当年签订的一纸契约。”卫政轻道:“契约?”李甲点头:“不错。小人虽然不能向王爷复述,不过契约内容,小人却记得很清楚。上面说明皇帝当年逼宫伪诏,求相爷相助。相爷同意不追究对先皇和徐妃之死的怀疑,默认伪诏内容,以换取冷家安宁。”此节卫政已经从冷越山本人处知晓大概,也不惊异,只追问道:“以相爷当年权倾朝野,我皇兄以何为胁?”
李甲道:“这个契约上没有言明。不过小人受命之时,曾听老相爷说过只言片语。显昭初年,先帝赏赐过冷家几名鄯善乐女。其中一人,留在三老爷房中,还曾诞下一女。”卫政心中一动,道:“宗谱并未记载。”李甲倒没深想卫政何以知悉这些,回道:“是,老相爷不喜外族血统,并未承认这母女二人身份。当年冷家对她二人,也只是模糊处理,对外不提。”卫政点点头,李甲继续道:“显昭十九年,北狄战事紧张,朝中传言京城有北狄细作,内外通敌,才使北境一再告急。”卫政道:“当年我在前线,也对此事略有耳闻。”李甲道:“是了,朝廷几次说要彻查,但最后却不了了之。”卫政问:“何故?”李甲道:“正是当今皇帝动的手脚。小人猜测,当时清越府的鄯善乐女,是北狄细作的最大嫌疑,此事如揭发出来,我冷氏难免受牵连,众怒难当,恐遭灭族之灾。老相爷受此要挟,不得不屈从皇帝。但怕皇帝无义,立此契约。”卫政又问:“那对鄯善母女呢,如何处置了?”李甲叹道:“只怕难逃烟消云散的下场。”
卫政略一思索,心中已有大概。心说只怕这有细作的消息也是皇帝的烟雾弹,不过是给冷越山设的一个圈套。冷氏曾立此契约,皇帝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们。果然这份契约眼下不出世还好,一出世便是冷氏一族的催命符了。至于雅澹母女,不过是权力斗争之下的牺牲品,事发之后,不管冷越山或者良帝,都不可能不对她们痛下狠手。
他此番终于识得前情,连带雅澹那一份谜题,都一并解开。篡位之恨,弑母之痛,又兼之欺辱自己爱人的仇,使得他心中怒火熊熊,恨意难消。
良久,他方向李甲道:“你女儿实乃冷氏福星也。眼下这份契约不知所踪,倒也绝了冷家人再拿此做文章的念头。你家老相爷欲将此物托付于我,只怕也是此意。你不必太过苛责。”李甲一把老泪又流下来,道:“小人心中实在愧疚。当日相爷嘱咐小人之时,小人一时害怕,未能实情相告。后来想要坦白,相爷病床前总是乌压压的人,小人实在找不到机会。”卫政点头,道:“你要谨记。刚才说过的话,莫再向第三人提起。”
李甲点头称是,又再三拜谢,方才辞出。卫政独自在厅中待了许久,这才慢慢朝后园踱去。
及到了自己院门口,却见丫鬟小厮进进出出,神情雀跃,不知在讨论什么。卫政拦住一个问道:“姑娘在屋里吗?”一名丫鬟回道:“在呢!姑娘又弄来了新奇玩物儿,王爷也快去瞧瞧!”
卫政走到院中,却见不知何时起了个小小鸽子笼,几个院里的丫头都围在四周,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有眼尖的看见卫政,笑道:“王爷来了。快来瞧瞧姑娘买的鸽子!”雅澹也在其中,忙迎上来道:“王爷来晚了。”
卫政放眼看去,鸽笼中果然三只鸽子。有两只常见的蓝鸽,卫政自己鸽舍中也有豢养,训成信鸽,军防演练时常依靠它们传递讯息。另一只却是罕见,他少年时在宫中曾有一面之缘,是原产自东海的一种红血蓝燕种鸽。这种鸽子体型较小,身轻如燕,高翔翻飞能力和恋巢性极佳,是少有的信鸽名种。卫政道:“却从哪儿找到这玩意儿,稀奇!”
雅澹道:“不是说要剿匪去吗!我特地找来传递家书之用。”这本来是句玩笑话,她倒是刚刚得知两湖乱党之事,心里难免惦记着,嘴上就说了出来。但卫政今日本就疑虑重重,心里藏着事儿,听此一言,心知不实,难免急躁起来,脱口道:“剿匪一事连朝廷都没下令,你又如何知道?你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
雅澹被他问的愣住,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第二十三章 叹别离心坚身动荡
更新时间2013617 11:58:22  字数:4556

 卫政话一出口,心中便有些悔意。他对雅澹向来宠溺,从来不对她重声说话,何况是当着下人的面加以呵斥。只是毕竟大男人,马上服软又太没有面子。正不知如何善后,周围丫鬟们倒也乖觉,见主子脸色不好看,一个个也不敢吱声,脚底似抹了油都悄不作声得溜了个干净。卫政这才讪讪道:“两湖起匪倒也不是机密,只是我没料到传的这样快。”雅澹轻哼了一声,也没说话,仍低头去弄她的鸽子。
卫政看着她乌黑的后脑勺,三千青丝如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心中想到之前丫鬟所报她偷吃汞丹避孕一事,心中纠结万分。汞丹寒毒伤身,若非下定决心不要子嗣,哪个寻常女子会用这么极端的方法避孕?他自情窦初开结识雅澹以来,用情至深,恨不能天下所有珍贵的东西,凡能拿到的都捧到她眼前来;他也认为二人经历九死一生、多年离别,重又聚首是上天怜悯他们、对他们所失去一切的一种弥补。然而此时此刻,他却首度感到失去自信。不错!雅澹回到他身边,本是他以身试毒、狡言相逼,并用权势买了她的卖身契,限制了她的自由。雅澹虽然勉强委身,却从不对他提出任何要求,反而言语敬畏、卑躬屈膝。她没有对他抱怨过任何委屈,甚至过去几年经历何事,也是只字未提。想她也是乌衣门第的出身,怎会甘心一生为奴为婢、屈于人下而无怨言?卫政思绪纷纷,竟突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眼前女子。
雅澹这边却见卫政半天没有动静,哪里猜到他此刻所想,抬头去看时,正望进卫政漆黑的一双深眸中。那里面是情深似海,也是纷乱挣扎。她竟不敢再看,别开眼起身问道:“王爷定于何时启程?”
卫政怔得一怔,答道:“后日一早。”雅澹闻言,心中叹息,这才看向卫政道:“王爷走得这样急,还想不叫人知道。”卫政看着她,心中忽然想起显昭十五年,也是这样一个秋日,他和雅澹在西山雅庐漫山红叶下依依话别。他向雅澹求得亲事,雅澹亲口答应将等他大军凯旋归来。后来自己在北境风雪数程、一待三载,再后来……他脑中迷迷糊糊,忽又闪出新波畔竹庐中,与雅澹重逢那一日。雅澹回到永宁,一直隐于乐府教席,既不想来找自己,更不愿与自己相认。要不是他用一招苦肉计,只怕她还躲得远远的。显昭十五年他的澹儿,和眼前曾与他肌肤相亲、他视之如妻的雅澹,忽然仿佛变幻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竟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脑中这两个身影重叠起来。
卫政猛一回神,原来雅澹见他发愣,正在唤他。只听雅澹道:“妾身这就去给王爷打点行装。”言罢转身要走,卫政情急间叫道:“澹儿……”等她回转身来,卫政却又语塞,半日方摆手颓然道:“没事,去吧。”
那天晚上,卫政只吩咐丫鬟来传报,要在书房通宵议事准备,叫雅澹自己早点安歇,一夜都没回房。第二夜亦如是。到了第三天一早,剿匪大军开拔,雅澹随靖王私驾一路随行至城外十里亭,再不能送。然卫政仍是一路少言寡语,若有所思。雅澹受他平日殷勤惯了,虽然心中奇怪,却也不能主动亲近,只好暗自伤感难过。
待整军完毕,令旗一挥,大军出发。卫政令众人勿再远送,自己一个利落翻身上马,双腿一夹,已经纵出数十丈去。卫政一路沉默,此刻却仍是没忍住回头望去。马蹄扬起的尘嚣之中,落入他眼中的,唯有瘦削单薄、仿佛遗世而立,雅澹一人而已!那不仅是他的恋人,妻子,也是他人世间唯一残留的美梦啊!
雅澹目送卫政策马而去,心中酸楚难忍,顷刻间泪意汹涌,双眼模糊。她低头怔忡间却发现不知何时卫政那匹枣红骅骝已到了跟前。她抬起头来,透过迷离泪眼,尚未看清楚,却已被马上跳下的人紧紧拥在怀里。竟是卫政去而复返!她再也忍将不住,也不顾四周有人,伸手将卫政腰身牢牢抱住,流下泪来。卫政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叮咛:“澹儿……此番,无论如何,定要等我回来!”
且说卫政出发前夜,百忙之中,却抽空向成伯玉问起引得朝中沸沸扬扬的佟养行一案。成伯玉向卫政回报道:“按照王爷吩咐,已经收押冷纪宁。冷家方面虽然多番活动,但朝中那帮子老油条惯会见风使舵,揣摩今上态度,援手甚寥,不用我们放风出去,只怕也无人帮忙。”卫政道:“可也别把他整死了。”伯玉笑道:“王爷放心,冷家虽然救不了人,疏散点财物,倒也不至于让他吃苦。”卫政点头道:“两湖战事一开,我们只怕也顾不上朝中动静,冷相临死所托之事,本王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其余事,就看冷家造化和那小子自己的福分了。”
冷家这边,因怕夜长梦多,冷瑗丁忧得准,立即阖府开始整理准备南迁返乡。老夫人莫氏一直病中,尚不知纪宁被抓之事,只向她说要按照老爷子遗愿扶灵还乡。家中仆役也开始精简人员,各自疏散,除了些家生子和自愿随主人南迁的,其余各人,有领了抚恤金养老的,有得了嫁妆嫁人的,一时间偌大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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