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点-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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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平屏住呼吸,支起耳朵。他听到了有一股水流的声音,那水声似远又近,淅淅沥沥,又若断若续。起初,他以为是幻觉,可仔细听,果然是潺潺的水响!两人不约而同地向那个方向爬过去,那声音又转瞬消逝了。
“人说地下有九泉,是不是咱真到了阴曹地府了,还是咱耳朵出了毛病?”
“不会,我可知道这黄河里的淤土,它可是神土哇。听我爷说,飞沙走石扬尘土,这黄土是大风把它卷到天上,又刮到黄土高坡的,一千年一万年,黄河背着它走,水里有泥,泥里还有水,水和泥混在了一起,成了条泥河,舀碗水就是半碗泥汤汤。虽说这地底下叫淤土盖住了,可下边肯定还有河,说不定还有湖,湖里还有鱼呢。”小老汉说得眉眼都挤到一起,兴奋异常。
那股水声又出现了,两个人一起竖起耳朵,两臂支撑交替着朝前爬,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扒开那些堵在面前的巨大木块,不料手指摸到的地方,那些梁檩木料竟像棉花一样松软,顷刻之间被折断,化成了粉末。
两人跌跌撞撞穿越了这段朽木的孔道,那水声变得越来越清晰,但看不到任何水光的闪动。原来,那水是从身下看不见的孔洞里流淌,或许就是地下的一条汹涌暗河。黄河平的手指突然触到了一件圆乎乎的东西,他揣摸着它的形状,竟然是一把洗衣服的棒槌,这肯定是当年洗衣妇在灾难临头的恐慌之中丢弃的。同样,当这把棒槌握在手中时,也像酥糖一样变成了斑斑碎块。与此同时,他发现身下竟是一块块整齐排列的石板。
“这是一座桥!”小老汉叫起来,因为他正搂着一块石碑,石碑中间刻有“漕运”二字的字样。碑中腰还有一道凹槽,大概是供拴船用的。小老汉说得不错,不一会儿他们的手指就触到了近乎腐朽的船帮、桅杆,摸到了冰冷锈蚀的铁锚。
“说不定这就是古梁州有名的那个御街桥吧。”黄河平少气无力地说道。黑漆一般的四周,没有人回答他们,如果真是御街桥,那应当是宋代的建筑,沿着这座桥可以通向雕梁画栋的内皇城。当年的宋城已在战火中化为废墟,只余这坚硬的石头建筑,在深深的地下做无声的见证。
污点 二十二(6)
他突然记起,十多年前,市政部门在市中心中山路一带铺设大型下水管道时,在七八米深的地下挖掘出这处古桥的桥面,曾经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有专家论证,要在此处修建一座竖井博物馆,馆上建明月楼,与当年的“御桥明月”盛景相合,以供游客上下电梯观光。
“喂……”由于肺内吸进了氧气,黄河平大喊了一声,可四周一片黑暗,竟连回声也不曾听到。他让小老汉举着蜡烛,他蹲伏下身子去摸,只见大块的条状青石上,布满了深深的车辙印痕,他想起当年的开掘者曾在报端披露:这座千年名桥采取了筑筏为基的建桥法,先在松软的河底挖一个基槽,在基槽上放置纵横交叉的长木作桥基,然后在此基础上砌上桥墩……
“小老汉,拿你的绳子来!”黄河平想起小老汉口袋里捆绑自己的那根绳子,让对方再次把自己拦腰捆上,小老汉以为黄河平又在耍他,头摇得像拨浪鼓,黄河平顿时急了:
“你他妈的正事儿不会干啦?把我放到桥下去,快!”
小老汉把绳子的一头拴在碑的凹槽上,一边松下绳子,垂下去好半天黄河平的脚才沾了地面。
这里果然是雄浑壮观的御街桥,黄河平知道自己现在正站在运河的故道上。他擎起蜡烛,只见石桥青石券顶,条石砌壁,桥洞宽阔,足可容纳数百人。看来,当年的开掘者为后人做了精心的准备,清除了桥边沿的泥污,也给眼下两个不速之客提供了一处极佳的避难所。
小老汉也攀着绳索下到了河底,他用手在地上摸,抓出几块瓦罐残片和蚌壳来。
“咱们有出路了!”黄河平高兴起来,他清楚记得,当年御街桥开掘时,由于市里财力不够,打好了竖井之后又用盖板封住井口,上边竖了块“御桥遗址”的牌子以示保护。
“这可是离地面一二十米深,有日天的本事也难上去。”小老汉一听上去就发憷。
“这里就是梁州市中心,离公安局最近,当年考古队开掘时修了竖井供人上下,肯定有脚窝子攀登,你又会掏洞,我托着你咱爬上去准能找到出口!”
“我不能去,上去就是死路,你是警察的线人你不怕,我算哪块料?万一这东西是真的,小命上去就交代了,到时候你也没辙。算了,要上还是你上去,我留在这里等你。”小老汉执拗起来。
黄河平没料到费了半天口舌也没用,只好让步,让小老汉帮助掏洞,而后在桥底下守着,由他先带那幅持扇宫女图上去,一来求救,二来鉴定一下文物真假,也算为小老汉投石问路。
黄河平怕他反卦,两人在桥洞里立了誓,这才顺着竖井攀爬。大概用了两个时辰的光景,黄河平终于听到了头顶轧轧的车辆声,他知道,自己已接近“御桥遗址”的那块牌子了。
二十三(1)
下夜时分,御街桥遗址附近的窨井盖子发出晃动声。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黑影从里边钻了出来。他浑身上下就是个土人,两只眼睛被路灯刺得不敢睁开,两条腿像得了软骨病一样站不起来,只能向前爬行,简直像只能蠕动的大蜥蜴。如果在白天,这模样准会把人吓得半死,这就是九死一生从地下城脱险的黄河平。他此时贪婪地呼吸着甜美醇香的空气,伸展着全身每一个锈蚀了的关节,那感觉就像到了天堂。从这里虽然距离公安局只有一里地的路程,可他扶着路边的墙壁整整走了半个多小时。
公安局的大铁门早已紧闭,只留下小门供人出入,当他步履踉跄进来时,一下子被门口传达大马师傅拦住了。
〃喂,干什么的?怎么不打招呼就往里闯,这儿可不是收容站!〃大马师傅原是局里炊事员,个子魁伟粗壮,不由分说挡住了去路。黄河平知道,对方把他当成乞讨人员或精神病人了,便站定了身子答话,不料一张口,竟然是一阵喑哑的嘶叫。
〃我有急事,要找齐局长……〃
〃找局长明天再来,你也不看看这是啥时候啦?〃大马毫不通融,〃别在这儿瞎磨蹭,不然我叫哨兵了!〃
黄河平这才意识到对方真是认不得自己了,便一步凑到对方的脸前说:〃马师傅,我是黄河平啊,你不认得我啦?〃
〃黄河平?!〃大马听了名字,这才定睛观看,但依然摇着脑袋,〃黄河平早就被开除了,你还敢冒充他?胆子不小!〃
〃马大擀杖!〃黄河平一急,竟喊起了对方的绰号,〃你今天要误了大事,我活剥了你的皮,快去给我叫曾英杰,或者何雨……〃他声嘶力竭地一阵喊,只觉得眼前金星四冒,一头栽倒在地上,倒地的一刹那还怀抱着从地下城带来的壁画,惟恐被摔碎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文物缉私队办公室的沙发上。齐局长、曾英杰正关切地看着他,何雨正用热毛巾给自己擦拭脸上的泥污。他注意到,用破衣服包裹的那幅壁画正放在手边的办公桌上。
黄河平简要介绍了一下在地下城的经过,然后打开了包裹着的那幅持灯宫女像,宫女一袭孔雀蓝裙服,体态婀娜,且色彩绚丽,显然比澳门缴获的那些假画高出了一筹。
〃剩下的壁画呢?〃英杰关切地问道。
〃还都留在小老汉那里,他还在等着我的消息。〃黄河平喝了一口何雨递上的热奶,被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样吧河平,你的任务是先去吃饭、洗澡,好好休息一下,你提供的情况我和曾队长研究以后再定。〃齐若雷说着,转身招呼何雨给黄河平找几件干净的衣服,让食堂马上做好饭菜,最后又反复叮嘱,不能一下子让他吃得过饱。
〃齐局长、曾队长,〃不料黄河平坐着没动,指着壁画说,〃这画儿还需要马上做鉴定,依我看,还不一定是真的。〃
〃你说什么?这画不是真的?!〃英杰瞪大了眼睛,连齐若雷也惊愕地站起来了。
〃我还吃不大准,只有把小老汉手里的壁画全带上来,才能一鉴真假。〃
齐若雷听黄河平说了怀疑的依据,沉吟片刻,马上吩咐英杰去唤秦伯翰,并让何雨立即到化验室做鉴定准备。并要黄河平在鉴定中做辅助配合。
秦伯翰睡眼惺忪着赶来,看到齐若雷手中的壁画先是一愣,而后摘去了厚厚的镜片,把一双近视眼贴在壁画上来回移动,末了来了个老牛大憋气。
〃你倒是开尊口啊,我的半两仁兄!〃老爷子急了起来。
〃一点不差,这就是被盗壁画的第七号宫女!〃老学究这次破天荒说了硬话,态度斩钉截铁。
齐若雷丢眼色让英杰坐下,让秦伯翰细说根由。秦伯翰做了一番解释后,又找来了壁画切割时的原始照片,点出了与七号壁画相一致的数处特征,一口咬定就是失盗的真品。
此时,楼上宽敞的化验室内,黄河平和何雨终于有了一个坦然面对的机会。望着黄河平干瘦而毫无血色的脸,头发像生锈的铁丝贴在脑门上,脖子的灰有铜钱般厚,手指尖像乞丐一样全是黑泥污垢。她一时悲喜交集,想说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她想解释几天前的爽约,可眼下时间不允许,不一会儿,河南大学的几个考古专家就要赶到,况且看黄河平昏昏沉沉的样子,扯这个话题也不是时候。因此,只是简要听黄河平说了一下个人对壁画的看法,就把他搀扶到隔壁自己的办公室。这时炊事班把做好的饭菜端了过来,何雨看着他吃完饭,又把他领到自己的寝室,里面放着准备好的衣物和洗涤用品。
—— 本章结束 ——
二十三(2)
〃你洗了澡,好好地睡一觉,那边有了结果,我会来叫你。〃何雨从外边关上了门,她打算待工作结束,再和这位九死一生的脱险者一诉衷肠。
鉴定的结果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做出来。鉴于上次澳门缴获假画的教训,何雨采用了碳十四和光谱测量法进行综合比对,没有发现异常反应。请来的专家意见也莫衷一是。对此齐若雷最终表示:一是另请高明,邀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专家前来会诊,二是尽快将另外十几块壁画搞到手,一并做同一鉴定。
会议开完,已是上午九点多钟。何雨心中有事,三步并作两步回到自己的住室,打开房门,只见房间里已空空如也,黄河平早没有了踪影。仔细观察,发现自己的床铺根本没有动过。桌上也没有留下任何片纸只字,她的心一下子抽紧了。
看来,黄河平仍然不肯原谅自己,还在记恨着过去,并且为三孔桥自己的失约生气。不然,他不应该这样不告而别,连点起码的礼貌都不讲。
何雨想起了老爷子几天前的开导,她冷静了一下思绪,准备马上向英杰报告一下鉴定情况。因为一夜未眠,她脑袋有些昏沉,就把头靠在椅背上,用手指细细地按摩了一遍面部,睁开眼时,看到了挂在衣帽架上的警服,她马上像想起什么似的走了过去。
何雨有一个习惯,不管多忙,每天晚上都要把自己的警服熨得齐齐整整,然后挂在架子上。可昨晚她一直未回寝室,缺了这道重要的工序,此时便急忙把靠在墙角的烫衣板支了起来。当摆平了衣服用熨斗推熨时,被口袋里装的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十分纳闷,伸手去摸,突然觉得手指触动到一件温软光滑的东西,她连忙掏出来,发现竟是那件再熟悉不过的玉兔宝石,兔子雕得玲珑剔透,眼睛是两粒血红的玛瑙。这是伴随她一同长大的一件信物,四年前是她亲手给黄河平套在了脖子上的,如今,它竟这么突然地回来了!
看到它,何雨先是一忧,玉兔物归原主,说明黄河平把她约在天波湖的断桥边是有用意的:也正像黄河平明确表示过的,他不想介入她和英杰之间的关系,搅乱了她的生活,或许他真是自惭形秽,再没有勇气接受这份纯真的情感了。可转念一想,黄河平不至于这样简单,他从地狱般的城摞城中走出来,说明这件东西一直戴在身上。如今,他把珍藏在身边的信物又归还了她,究竟是一次情感的清算,还是一种真情的示意,真让她难解其意。越这样想,越是有一种强烈的意愿,无论如何要马上见到他,听他做何解释。
可她失望了,英杰告诉她,根据老爷子的要求,黄河平早已离开公安局,准备再次返回地下城。
原来,就在黄河平趴在何雨办公桌上昏昏欲睡的时候,英杰打来了电话,要他马上到自己办公室,向他转告了齐局长的意见:案情紧急,他必须立即返回地下城,找到小老汉,将剩余的壁画尽快拿到手。末了,英杰还传达了齐若雷对他工作的嘉许,而且一再声称他也不少在老爷子面前为之美言云云。看来,只要这样干下去,立功应该是没有一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