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皇后传-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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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大门吱呀一声,慢慢推开,一个瘦瘦的小男孩探出身来,他看了看文墨,大摇大摆地走出来,问:“你是来找我四叔的?”
四叔?文墨摇头:“我是来找安国公的。”
“安国公就是我四叔。”那小家伙颇为得意,正是庞阙二哥唯一的血脉,庞纪元。
文墨似看到个救星,问道:“那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他?”
小家伙瞥了她一眼,怀疑道:“你是谁啊?每日里那么多闲杂人等都说要见四叔,他个个都见,岂不是忙死了?”
“你对他说,我叫临夏,他会见的。”文墨如实说,小家伙还是摇头:“万一你是冒充的呢?”
文墨想了想,摘下手上的镯子,恋恋不舍地给他:“你把这个给他,他会见我的。”
那小家伙拿过玉镯,又对着阳光照了照,瘪瘪嘴:“成色一般,贿赂我还不够呢!”
两人正说着话,一顶官轿停住庞府门口,轿帘掀开,下来一人,正是季堂。他见纪元在门口胡闹戏谑,高声道:“元儿,不好好念书,怎么出来贪玩?”
纪元素来怕他,赶紧将玉镯递回道文墨手上,小声道:“四叔回来,我先走了。”说着,一溜烟跑回府去。
文墨背对他站着,她听出了他的声音,却不敢转过身去,她害怕,一见面,强撑着自己到这里的梦又要醒了。
季堂正要踱步上前,见门口站着那人,整个人僵在那儿,垂着脑袋,手里还托着个东西,一动不动。不知为何,他看着那人背影,忽然就不敢再上前了。
他的记忆中,有个人被欺负后,就是这幅模样。
文墨眨眨眼,将泪水忍了回去,方转过身,抿起嘴角,浅浅一笑。
眼前这人,不正是他朝思暮想,却又不敢触碰的那个存在?此刻,就这样活生生站在面前,季堂脑中轰的一声,只能喃喃唤了声“临夏”。
文墨眼眶水汽氤氲,她笑了笑,拱手道:“国公,许久不见,可还记得故人?”
这一路,千山万水,她终是见着了他。
第 32 章
同一日,长青下朝至千秋殿,看了会奏章,皇祖母身边的人就来了,只说请皇帝过去呢,长青问她何事,那人笑笑不答。
还未到他们跟前,远远地,长青就听见了一大群女人叽叽喳喳的欢笑声,很是刺耳,他脸色不由一变。
前头开道的小太监唱喏,众人见皇帝来了,忙齐齐行礼,长青只好硬着头皮过去。
他看着那群女人,不禁头皮发麻,自去年下旨要守孝三年后,太皇太后倒是不逼他选妃立后,但仍是时不时地来这样一出,说到底,还是要折腾他罢了。
待诸人坐好,长青眉头微蹙,只扫了一眼,不期然地就见到了凌叶眉。
她生的本就极美,今日一袭大红衣裳,这美得就越加浓烈热情了。见皇帝看了过来,她以团扇掩面,与他对视一笑。
皇帝对其他人都冷淡,唯独这位凌小姐,是不一样的,众人见了,当下了然。
太皇太后爱热闹,今日请诸位命妇及各府小姐,于御花园中办了个所谓的赏花诗会。那帮人憋着劲地舞文弄墨,长青看得兴致缺缺。
一旁的妙阳察言观色,遂提议道:“皇兄,听闻金州李牧秋李先生云游到了京城,此人文采翩然,何不择日请他来宫中讲学?”
李牧秋?
长青记起了那位生得极白的男子,那年他在金州,亦见过此人两回,可因缘际会,未曾多做相交,这样想来,倒也是极好的,他点点头,便允了这事。
妙阳拍手道:“那便请文家的墨姐姐一道进宫吧,她也到京城了呢。”
文墨?又是这个名字!
长青不经意间眉头蹙得更紧了,他将几年前的那人细细思索了一番,很是狐疑,此人普普通通,字还写得难看,又牙尖嘴利,却到底有何本事,让妙阳至今念念不忘,更让庞阙立下盟誓,不再娶妻?
长青忽然就好奇起来。
而此时文墨在哪儿?
季堂正与她杵在庞府正门前,相顾无言。
眼前这人头戴儒巾,身着暗灰直缀,明显看出身量又高了些,相别一年多,原先微微圆润的脸颊瘦成了鹅蛋模样,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
可再打眼仔细瞧去,和原来又无二致,巾下掩映的鬓发依旧乌黑,那双柳叶眉眼仍是清澄明亮,灵灵有神,鼻若琼瑶,唇似涂朱,还是他爱着的模样,唯独记忆中明媚笑颜,此时却隔着疏离,隐着哀伤。
季堂心底裹着说不出地酸涩,这一步一步,结成死扣,虽是圣命难违,但自己何尝不是个推手?他暗暗叹气,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才将人往府里引。
这座府邸比金州的庞府还要大,文墨不敢乱看,只跟在那人身后,亦步亦趋。
不知拐了几个弯,绕过几个廊子,前面那人过了道月门,进了座无人庭院,穿过前庭,他又径直推门入室,文墨却脚下一滞,反倒踟蹰起来。
季堂摘下乌纱,复又探出身来,脸色微赧:“临夏,我换身衣裳。”他刚下朝,此时还是一品官服加身。
文墨大窘,庆幸没跟着进去,她点点头,背过身去,在前庭闲逛。
前庭开阔,种着几株叫不出名字的树,树冠如云,郁郁葱葱,院中有一空心竹架搭起的引桥,不知从何处引来一泓清水,汩汩流淌之间,恰滴在黑玉石围成的潭中,真是极尽风雅之至。
待听到衣服悉索之声,她才转过身来,季堂已换上常服,很少见他穿烟灰色圆领盘扣长衫,倒衬得人英姿勃发。
季堂上前,正要请她进堂内,却见她手中握着个东西,打眼一瞧,竟是他送的那个翡翠玉镯。想到刚才门前那幕,季堂试探着问:“你是来送还镯子的?”
不知为何,说这话时,他心底的苦涩之意更浓,原先以为这只镯子她留在身边,也好做个念想,殊不知,她亟不可待地就要还过来。不过也对,自己这样混账,还指望她能原谅?
听了这番酸溜溜的话,文墨噗嗤一笑,露出皓齿:“今日前来,门房说你不在,正好碰上刚才那男孩。他说要个证物,才给我通传。为了见国公一面,临夏思来想去,就只好摘下这个。料想,你见着它,我就能见上你了。”
她起初还说得眉飞色舞,可思及此行来历,那张小脸便慢慢垮了下去。季堂看着听着,怎能不发现她的变化,心中又有了些疼。
文墨举起镯子,在太阳底下看了看,方将它递至季堂面前:“如此说来,倒是该物归原主才合适,国公刚刚那话极有道理。”
季堂推辞不迭:“你若愿意,还是留着吧。”
“留着做什么,睹物思人么?还是提醒自己,有人背信弃义,不守诺言?”文墨窝着许久的气,此时正好借题发挥,她斜睨一眼,眸子圆睁,气势骇人。
只这一眼,季堂便尴尬得手足无措,他恨自己的口不择言,他有许多话儿欲对她明,可到了嘴边,却不知该如何才能说个清楚,真真是尝到了有话难言的苦楚。
最后,季堂也只得认命,叹道:“不错,我背信弃义,终是负了你。”那枚玉镯还举在他面前,他伸手去拿,却不料被攥得极紧,他轻扯了几次,都拿不下来。
文墨低低地垂下头,身子簌簌发抖,眼泪如珠串一样落下,砸在地上,惊起尘埃。
季堂手忙脚乱,慌乱无章:“临夏,我——”他想拥她入怀,可是却又不敢再造次,只好走近几步,拍拍她的肩膀。
文墨挣脱开他的手,反击道:“你什么,国公莫说自己有难言之隐?”
从来两人争辩,季堂都是甘拜下风的那位,这次亦然,他作了个揖,俯身赔罪道:“我还真有难言之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否原谅则个?”
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几把,文墨恨恨地拭去泪痕:“那我倒要洗耳恭听,若是你胡编乱造,只为了始乱终弃,我,我就和你没完!”这副含着泪珠咬牙切齿的模样,映在对面那人眼里,心底又多了几分难。
季堂将她迎进堂内。
正中摆一张紫檀木案桌,桌上一雕花金炉,正点着淡淡清香,左手是几架子的书,列得整整齐齐,右手边,则立着一张梅兰花样的屏风,屏风后头,靠窗位置安置了袭软榻,软榻对面,是个衣柜。
两人盘坐于案桌两侧,轻烟袅袅,香气袭人。
季堂将原委和盘托出,从他能猜测到的十几年前先帝的布局,到现在与新皇的暗地交易,这一环扣一环的阴谋算计,还有现实中的无奈与责任,通通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文墨。
文墨怔忪,这些动人心魄,九死一生,都不是她能想象得。她像是被卷入巨大的漩涡中,只能艰难地呼吸,用力地喘息,她不敢打断,唯静静听着,她知道,眼前这人经历可怕,他将所有埋在心里,却在今天告诉了她。
直到最后,季堂不说话时,她终问出心中疑惑:“为何?既然我父兄与你算做对立,你这样坦白,不怕我告密么?”
季堂宠溺着摇摇头:“我信你。”这世间,除了你,还有何人可信?
文墨面色一红,自己在心中梳理一遍,方开口道:“所以,皇帝让你娶王家小姐,你不愿意,才决定终身不娶,以此搪塞?”
季堂喝了口茶,笑道:“不对。皇帝根本不愿我与王家结亲,他不想看见我与任何势力捆在一起。因为我将要执掌兵权,所以势必做个孤臣,如此这样,我才能忠心于他,我们庞家才能依附于他,算得上各取所需吧。”
这话他说得轻巧,可文墨听了,心尖却止不住地颤栗,一股莫名的寒意自脊背窜起。到了这会儿,她第一次对何谓身不由己有了些体会,这四字虽易写,可唯有身在其中,才能真的能明白其间的绝望。
季堂浅笑:“或许日后,皇帝会赐我与某位公主结亲,这样于我他都有利。可我早就答应了你,今生若不能兑现诺言,那我还有何面目苟活?所以,我才在祖先面前立下重誓,今生今世绝不会再娶他人。”
文墨身子一震,他竟为她做到了这个地步!
抬眼望去,两人相视,他的眸子深不见底,独独映出她的哀伤。
文墨叹道:“你这是何苦呢?这辈子这么长,你孤苦一人,我怎么能放心得下?”两行热泪克制不住地滑落,她终是心疼他。
她想了想,下定决心,道:“既是如此,我今生也不会嫁人,只愿陪着你,可好?”
这回轮到季堂大惊失色,这种惊世骇俗的话亦只有她能讲出来。
他坚决摇头:“临夏,你不过及笄之年,大好年华,何苦为了我而耽误自己?我马上要回金州大营,这一去,便不知何时才能东归,你这样,我如何安心走呢?”
“你要回金州?”千里迢迢,她好容易来了京城,他却又要走了?!
季堂被问的语塞,不敢再看她哀戚眼神。
文墨站起身,她坐久了,脚起了些麻意,竟有些站立不稳,季堂跟着起来,想要伸手去扶,可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正要收回之际,不想被她一把牵住。
两人隔着案几,交握的双手,滚烫灼人。
文墨移步,款款上前,走到季堂身边。屋里静谧,只听见二人呼吸清浅。她伸手抚上那人脸颊,棱角分明,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季堂微微颤栗,能感受到那双手一一滑过,最后落在唇边,他捉住那调皮的手,柔若无骨。
文墨脸色绯红,又将手抽了回来,将儒巾摘下,抽出束发木簪,落下三千如瀑青丝,衬得脖颈愈发白皙,实在是艳丽至极。
她又去解对面那人的盘扣,季堂顿时明白她要做什么,瞳孔微缩,呼吸一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摇头道:“别这样,不值得。”
“何谓值不值得?我只知,今生你我二人无缘,以后相见更是无门,我只是,不想抱憾终身。”
“你这样做了,才会抱憾终身。你现在还小,不经人事,以后懂了,必会遗憾。我比你年长,自然要为你着想。”
两人静静对视,时光悄悄溜走。只这一次,许她放纵,可好?
第 33 章
乌发如云,落在身后,随风轻扬,美得触目惊心。
季堂捻起一缕秀发,放在唇边,这发丝上的皂荚味,清清爽爽,宛如其人。可她此时只是定定地站着,望着他,一双眸子,柔情似水,两颊绯红,带着少女的娇羞,又有一丝决绝。
他轻点那人额头,长叹一声:“真傻啊,我为你梳一回头,行么?”
文墨一怔,扯扯季堂衣袖,小声问道:“你不喜欢我?”
季堂伸手揉了揉她的脑瓜,一脸宠溺:“不,正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更得好生护着你。”他笑起来,凤眼上挑,眼尾又多了几个皱褶,似鱼儿摆尾。
文墨亦笑开了怀:“好啊,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