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皇后传-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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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着那人仍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额角的那枚血迹,像是红梅,触目惊心。他不禁皱眉,嘴角紧抿,冷面如霜,缓缓闭上眼睛,呼吸深远而漫长,胸膛随之起伏上下,再睁眼,已是目露寒光。季堂看向身边众人,那些部下跟随他已久,立刻就知道了他的示意。
魏氏兄弟甫一踏进前厅,还未来得及辩解,季堂便横眉冷对,微微颔首,身旁众人跃起,几把长刀瞬间架在二人脖上,速度极快,整齐划一,魏子啸还未反应,便无了还手之力。
魏府家将见主人被擒,纷纷涌入前厅,复又将大周众人团团围住。一时间,双方怒目相向,剑拔弩张。
季堂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邵源,去卸了那蠢货的脏手。”邵源得令,抽刀上前,那魏子敏吓得瘫软在地。
魏子啸怒吼一声“庞将军”,他道:“其中必有所误会,待魏某详查,定给一个交代!何况,就凭那女子一句话,怎可认定就是公主?”
此时,无忧止住哭嚎,慢慢站起。他个子虽不及魏子啸,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天生贵气,一字一顿道:“魏将军,如今我皇妹清白有损,身子抱恙,岂是就能信口开河、随便胡诌的?这笔账,恐怕得好好算一算,还是——魏将军想战场上见?那我们大周自然乐意奉陪到底。”
年初一仗,西姜损兵折将,民不聊生,已是再经不起第二次了。魏子啸心下一凛,只觉得寒气顿生,他恶狠狠的蹬了魏子敏一眼,啐了一声:“既然如此,魏某百口莫辩,便由我亲自动手给个结果。”
季堂示意众人收刀,且看他如何做。
魏子啸拔剑,不做任何停顿,也不看弟弟脸色,直接斩下了魏子敏的右手,刹那间鲜血直射,喷了他一脸,溅得四处都是。那魏子敏大声哀嚎一声,昏死过去,魏子啸点头示意,便有人将他拖了下去。
这事,他终是要给出个交代!
无忧面色一缓,道:“魏将军如此大义,无忧好生佩服,只怕这笔账还没完呢。庞将军,这里交给你,皇妹之事,绝不轻饶。”说完,便抱起地上晕倒那人,往府外走去。
季堂应声,看向无忧怀中那人,垂下的一只手,飘飘荡荡,像是真的去了一般,若不是来之前无忧对他有所交代,这场戏,他真会被蒙在鼓里,说不定会亲自杀了那魏子敏!
无忧抱着人上了车舆,命速速回驿馆。等离远后,他又四下看了又看,待确认安全之时,一直绷着的脸才松弛下来,悄悄道:“墨妹妹,快醒醒,没人了。”
一旁躺尸状那人,幽幽睁开眼睛,一双眸子滴溜溜的转了转,这才撑着坐起来,呼了一口气:“殿下,可还满意?”
二人对视,在车上无声大笑。
原来他们早就发现魏子敏在驿馆外偷偷摸摸,不死心地还是企图对文墨下手。无忧便偷偷找来文墨,说服她合演了这场好戏。
如此一来,魏国欲对周国公主企图不轨,现今的姜皇又最重视礼仪伦常之事,自然会觉理亏,便可逼得西姜处于下风,以便大周得利。
但二人只笑了片刻,文墨就浮现忧色:“殿下,这回用的是公主名号,不知会不会对公主名声有亏?”
无忧面上一沉:“墨妹妹,你不在皇家,不知我们的身不由己。其实,”他顿了顿,叹道:“在出使前,父皇便暗示我,若是不顺遂,便安排妙阳遇险。现在,我们少布了一个局,顺水推舟罢了,倒是委屈你了。”
文墨记起妙阳提及皇宫时脸上的那份落寞,她一怔之下,只觉得浑身冰凉。为了家国利益,亲身父亲也会至自己的女儿于不顾,这是什么吃人的地方?
再转而一想,先前未怕泄漏风声,她还从未知会过妙阳与季堂,不知他二人如今会所做何想,文墨心底便隐隐有些担忧。
回了驿馆,妙阳便已知晓此事,她脸上笑容清浅飘渺,见文墨束手无策又惴惴不安,反倒宽慰起她来:“墨姐姐,不必担忧,不过是名声罢了,我堂堂大周公主,谁又真的敢说我半分?”
文墨只觉得越发过意不去,妙阳却道:“姐姐,他们必然还会对你身份有所怀疑,百般试探,我说些自己的事情给你,免得露馅。”文墨点点头,任由她慢慢道来,并一一记下。
待得知庞阙回到驿馆,文墨心中踌躇万分,不知该如何面对,深怕他责骂。她正在屋中来回徘徊之际,却听他来寻自己,文墨心下一喜,忙开了门。
如今她换回了女装,是无忧提前让人备下的,季堂一愣,面露讶色,复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也不进屋,只开口道:“如今多有不便,我只说一句,你假冒公主之事,若是被西姜发现,便是死罪,自己多提防些。”
眼见着季堂风尘仆仆,却还惦念自己,文墨心中无比熨帖,她扶着门框,点头道:“你自己也小心些。”
季堂“嗯”了一声,正欲转身离开,她忙轻唤问道:“季堂,你不恼我?”
那人停下身子,笑道:“是恼,以后不准再冒险了,我会担心。”这句话,沁到文墨心里,甜如蜜。
翌日,无忧在西姜君臣面前怒斥,慷慨陈词,激昂不已,他说到公主失踪,深陷安危之际,捶胸顿足,悲愤难耐,而说到幸得及时解救,又长叹一声,神色方缓。
这番话,让西姜众臣毫无还手之力,颜面尽扫,姜皇更是脸色煞白,朝魏子啸瞪了好几眼。
接下来的两国商谈,西姜自觉理亏,落在下风,大周一路披靡,顺遂不已,最后姜皇下国书,甘愿称藩。
最后一日,姜皇于宫中设宴,招待大周皇子、公主并诸位大臣。
临去前,文墨去看妙阳。
妙阳这几日郁郁寡欢,像丢了魂似的,此刻却仍强作欢笑。文墨心下一疼,她是大周的二公主,降生时天现祥瑞,是最得圣宠的妙阳,可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比自己小的丫头罢了。
文墨脑中有了思量,她促狭眨眼问道:“公主,今日我要为你将名声赢回来,让你成为这世间男子仰慕之人,你怕不怕?”
妙阳目光轻闪,笑道:“临夏,就算不是为了我,为得这天下的女子争口气!”
西姜皇宫灯火通明,姜皇将宴席摆在殿外,周围拱着硕大的几十颗夜明珠,透着明光,美得耀眼,此刻凉风习习,繁星点点,不甚美景,令人心旷神怡。
无忧、文墨、庞阙等人见完礼,依次坐下。
因这回两国交战,西姜完全处于下风,所以众人憋着劲地,想要找他们麻烦。
果然,他们垫子还未做热,那边果然就有人开始发难:“周国还真是礼仪沦丧,堂堂公主竟能抛头露面,笑话笑话,天大笑话。”
说话之人,是个白发常服老人,捻着胡须,悠悠哉哉,正是西姜太保范渊行,在朝中威望极高。
姜皇正要出来和个稀泥,熟料文墨笑意盈盈,道:“老先生此言差矣,妙阳行得正,坐得端,有何所惧?倒是贵国虽号称礼仪之邦,可依妙阳浅见,心术不正、为老不尊者可大有人在。”
范渊行气急:“黄口小儿,胡言乱语。”
文墨笑答道:“耄耋老人,口不择言。”
范渊行气得登时拍桌,欲要离席。文墨似意识到失言,以扇掩面,露出弯弯眉眼,似笑非笑,微微福身,道:“陛下,妙阳一时失言,望莫见怪,玩笑罢了。”
她今日着了条翡翠色长裙,清新明亮,头上那柄珠钗流动,于明珠映衬之下,格外动人。
西姜其余人有心找回颜面,又有一着绛紫官袍人起身作揖道:“敢问妙阳公主,师承哪位?”
见他彬彬有礼,文墨亦收敛许多:“天地君亲师,皆承。”
“那最为推崇当世哪位大家?”那人追问。
文墨掩面轻笑,这点上她当然要自卖自夸:“自然是大周李牧秋。此人品性高洁,诗书文采俱佳,胸有丘壑,他日定当不凡。”
堂上众人面色皆变了一变,那人亦是,他原本以为会说朱广略,也已准备了无数回击贬低之语,如今却杀出这个人来,从未听过,他哑口无言,当下摇头:“名不见经传,不过了了。”
文墨也不怒,只觉得好笑:“所谓莫欺少年穷,尔等如此目光狭隘,自然不知我朝归之先生之妙了。”
那人倒也不服输:“如此说来,公主竟似知晓我国文人雅士之名?”
文墨莞尔一笑,眉似新月:“妙阳不敢菲薄,只读过贵国吴越万象奇志一书。”她看了眼无忧,两人默契挑眉。
那人这才大惊,脸色恭敬起来:“竟不知妙阳公主拜读过吴先生之作,在下唐突了。”文墨惊觉此人态度变化,不由疑道:“不知大人与吴先生有何缘故?”
他朝天拱了拱手,正色道:“在下师承吴先生。” 两人相视,互见了礼,误打误撞,又惊险过了一关。
口干舌燥,文墨端起茶盏正欲饮,对面又有一人站起,是个绯色官袍的人,他满面笑容,道:“既然妙阳公主如此有才,能否当庭作诗一首?也好让我等粗鄙之人见识见识。”
想让她难堪?只怕还差着远呢!文墨心里发笑,她落落大方地站起道:“有何不可?陛下,那妙阳献丑了。”
姜皇点头,不一时便在中央摆一白色丝绢屏风,一案笔墨并砚台。笔是上好的乌木长锋羊毫,柔软且长,墨是一丸松烟墨锭,早有宫女在旁候着,替她磨墨。
文墨向上盈盈一拜:“陛下,妙阳有个不情之请。”
“哦,公主何请之有?”姜皇不解。
“妙阳此前从未在众人面前作过诗,心有戚戚焉,能否请那位老人家亲自替我研墨?”她妙手一指,正是刚才那范渊行。
季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知她牙尖嘴利,但今日才真真见识到了她的厉害之处!
知她故意寻衅,范渊行登时气得急火攻心,他堂堂一国太保,何时曾替人砚过墨,如今被一丫头耍的团团作弄,不由越发生气。
姜皇亦是一愣,刚要再和稀泥,那范渊行一撩衣摆,伸手道:“公主,请吧!”他单手执墨锭,一手撩袖袍,神色已平静如常,不愧是官场中人,变色极快。
待一切就绪,文墨微微沉吟,便在那屏风上落笔。月光倾泻之下,她裙摆翻飞,动作行云流水,宛如一场无声的舞蹈,众人屏气凝神,只是看她。
羊毫太软,但文墨此次偏写行书,笔锋刚健有力,在丝绢上不见拖泥带水,一气呵成。写完后她收笔回砚,复又上下端详一番,才舒了口气,露出笑脸,福身道:“打油诗一首,妙阳献丑了,谢过老先生研墨之情。”
有人踱步上前,围观此诗,更有人摇头晃脑,念了出来。
乌秦雪后起风寒,达达马蹄行路难。
待到来年春日上,途中风光我自赏。
众人鉴于她之前已自谦为打油诗,现在倒不好真的挑刺,否则显得自己没了风度,这样下来,还真难她没办法。
西姜对文墨的发难,这才止了。
那边厢,魏子啸心有不甘,酒过三巡,他提议道:“圣上,子啸早已仰慕周国庞阙将军之威名,如今想与之比试一番,也助圣上酒兴。”
姜皇当然知他的心意,他父亲、兄弟皆遭庞阙毒手,只怕如今恨得是牙痒痒,但仍装模作样问道:“庞将军,意下如何?”
季堂站起,拱手道:“自然可以,只是御前舞刀弄剑,怕冲撞陛下。”姜皇大手一挥:“无妨无妨,两位都是个中高手,自然能点到即止。”
一时场间无人开口,这一局怕的就是生死局。
魏子啸先行发难,直奔季堂面门,剑光凌厉,剑声呼啸。季堂执剑一挡,魏子啸铆劲直直向前,不留后招,逼得季堂后退几步。
西姜众人叫好,文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口。
季堂身子后仰,卸下剑上之力,步伐轻移,挪至左侧。魏子啸连忙转身,继续出招,他出手极快,但都被季堂或横或竖,一一挡下。两人过了几十招,未分胜负。
魏子啸一心要取庞阙性命,见他仍只守不攻,不由心急,使出的招式越发狠毒刁钻。两人越战越烈,众人都有些看不清招式花样,只听双剑相劈、衣袖翻飞之声。
魏子啸连连进攻之下,看准庞阙正面露出空门,便顺势一跃,右手一翻,凌利剑招便向他胸口攻来。
这回众人看得皆清,文墨心口砰砰直跳,更是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堪堪一寸时,季堂突然侧身,脚下轻点,躲过那剑。魏子啸此招用力甚猛,只能顺势往前栽去,眼见着要磕到栏杆,季堂回身,伸手一拉,将魏子啸身形顿住,他收剑,拱手道:“魏兄,承让。”
众人忍不住喝彩,文墨揪着的双手这才松了下来,浑身冷汗淋淋!
魏子啸面色冷峻,虽有不甘,但亦抱拳道:“将军,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