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颜-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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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状如仙子,形在九天,窈窕之间藏清华万端,举袖之际隐去万语千言。
他微眯了眼,注目瞧去,但见隐隐烟雾缭绕,那女子作舞其中,竟叫人看不清样貌,只那一头青丝如鸦羽似流云,剪不断理还乱的千丈红尘。
他唇畔携了一丝笑意,并不言语浑不在意地添了杯茶。
戛地,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陡然落下一阵瑶琴轻响,声如击节碎玉,那乐曲起初平缓随和,继而转为高昂,其中仿佛有千军万马,忽又复为低沉,婉转犹如清溪吟唱。
伶仃轻响,紫衣男子斟茶的手顿了顿。
那女子水袖轻展,檀口微张,曼声唱道:“一笑此生茫茫,转金樽,郁郁空楼。把酒凭栏道寻常,当是今人模样。红衰翠减今夕风雨过,残月衰荷。君不知妾此心昭日月,庭前流水,东风桃花,含笑饮离觞……”
不知哪里飘落而下的花瓣,暖了寒冬。
她的歌声平淡婉转,隐含着凄然,那唱词却叫人撕心裂肺,将一段凄惶往事付之一笑,仿佛庭前流水,逝者如斯,竟似要勾起闻者少年心事。
而这样一个女子,堕落在角落里的灵魂,又会有多少段辛酸事?
闻者泪下,见者心惊。
紫衣男子微微扬眉,一双眼只深深望着那女子,仿佛要探寻她最深处的声音。
沉默的厅堂,周身纷纷舞落的缀红,点点似离人泪,玲珑婉转的唱腔,恍如天籁的琴声,他沉醉的曼声轻叹,仿佛在感慨时光的流逝。
小王爷忽然赞道:“好身法,好扮相,实乃难得一见的佳人。”
紫衣男子唇角弯起一丝笑意,默不作声。
一曲终了,那舞者缓缓转过头,一双明眸静静迎视前方。
薄雾散去,他脸上绽开一抹倜傥笑意,道:“我猜到是你,果真是你。”
段澜裳温婉的一笑,秀眉轻挑,神情在落英中隐约模糊,声音却依旧清晰,“临时准备的仓促,公子见笑了。”
珏公子微笑起身,缓缓近前,修长指尖滑过她肩头,她一愣,偏头看时却见他指尖多了一片玫瑰花瓣,想是刚才落上的,却不曾注意。
珏公子淡淡道:“这是冷玫瑰,能在寒冬盛放,据说是异国的奇花,不想却在这里见到。”
他抚了抚茶盏,垂眸浅笑,“揽香院确实花了不少心思,这般景致的确不是时时能见。”
段岚裳心想,老鸨若是听见这话,那心情定是极好的。
一旁的小王爷看热闹许久,此刻忍不住拊掌笑道:“适才见这位姑娘藏身屏风,还当姑娘是此间杂役,不想却是这么一位妙丽无双的佳人,怪在下眼拙了。”
段澜裳眼底波澜不兴,白衣如雪,静静立在那里,道:“承小王爷谬赞,都是妈妈和诸位姐妹准备的好,阿兰不敢当。”
那神色亦是不悲不喜,谦谨而未见倨卑。
小王爷笑道:“这茶叶是你煮的?”
段澜裳点头。
“好一双玲珑妙手。”
段澜裳垂眸,却是飞快地扫了紫衣的公子一眼,又迅速的垂下眼帘。
他正低头抚弄着茶杯,寒冬的阳光干燥而清冷,白瓷杯上映着淡金色的光芒,像是那种梦幻而美丽的颜色,段澜裳忍不住微微出神。
珏公子忽然道:“这支‘暮色秋华’珏某年少时曾有幸在某处目睹,不知阿兰姑娘从何处学来?”
段澜裳一愣,这支‘暮色秋华’是幼年时母亲教给她的。那时候还花了不少心思学舞,母亲平日里虽温婉和蔼,有倾国姿如花貌,但一旦教起舞来下手却格外的狠,但她却并未因此而厌烦过,倒常常是庆幸这有之。
因为她依然晓得,那是许多女子一生得不到的梦。
母亲的一支舞能倾倒一座城,可是嫁给了父亲后,那双舞鞋便再未踏出家门一步,生生将一方艳丽拘束在几寸方圆。
饶是如此,她从小到大还没听说过另有人会这支舞。
珏公子见她面色阴晴不定,料她不肯说,轻叹道:“既然姑娘为难,本不必开口,珏某一时唐突,姑娘见谅。”
段澜裳摇了摇头,“这本没什么。”
“既是如此,不知能否向姑娘讨杯茶喝?”说着他执起茶杯在她面前晃了晃,神情一丝不苟,眼底却蕴了一层笑意。
她忍不住嗤笑一声,后面那句才是重点吧。
她从他手中接过托盘,应了一声便提步向外走去,忽听珏公子在身后轻声道:“等一等。”
她身形一顿,小王爷也是一愣。
珏公子缓缓站起身,正色道:“段姑娘,珏某有心倾慕姑娘一身才华,不知明日上午可否城外一会?”
一揽芳华内瞬间寂静。
门外杨树的枝桠轻轻抖了抖,一树沉睡的云雀猛地惊起,直冲云霄。
她亦是手一抖,茶盏落地应声碎裂。
良久,在他亮若星辰的灼灼目光下,她缓缓轻笑,俯身去拾地上的碎瓷片,口中道:“公子还是莫要拿阿兰开玩笑了……”
他目光一凝,猛地俯下身执起她的手,深深望着她,“我没有开玩笑,阿兰,我说真的,我喜欢你。”
段澜裳抖了抖,不去看他,掩饰住心底的慌乱,轻声道:“阿兰是揽香院的人。”
像是早料定她会这样回答,他定定望着她,目光不曾有片刻离开,风流眉眼间覆满了坚定果决,道:“我不管。”
她好笑地抬头看着他,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小王爷急了,对紫衣公子道:“珏兄,这你可要考虑清楚,你不是不知道明天有什么……”
他莫非忘记了明天这里将有大事发生?
小王爷顿觉手心里捏起一把冷汗。
“我知道!”珏公子冷冷打断他,淡淡道,“小王爷好心提醒珏某心领了,与令尊的生意在下已经答应,无需多言。”
小王爷深深看他,神情冷肃,良久点头道:“既然如此,还望珏兄明日能够按时履行承诺。”
珏公子勾起唇角,“小王爷尽管放心,在下言出必行。”
小王爷冷哼一声,挥袖离去。
“不知姑娘是否答应?”
“公子若能将妈妈说通,自然没什么困难。”段岚裳此刻心境已经恢复,那句话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被卖到了这里,想办法逃脱才是最关键的。
次日,当段澜裳裹着白狐裘眸中映出那个紫色的身影时,他正容色淡漠的静立在一株梅树下,红梅点点,仿佛被胭脂染过。
彼时段澜裳答应了珏公子“城外一见”,原是以为连一根线头都吝啬的老鸨绝不会就此轻易放人,哪里晓得珏公子笑盈盈与老鸨耳语了两句,对方竟然欣然同意了。
她就这样轻易恢复了自由。
好狗血的逻辑。
这一路踏梅而来,她不停的在心里琢磨,她实在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珏公子利用的,他究竟要做什么?
她才不会相信对方说的什么心存倾慕,那是逗弄人的鬼话,风月场上到处都是。
可当她回忆起他那双亮若星辰的眼,如同柔软的墨水凝结,荡漾着丝丝缕缕的难断柔情,她居然就这样将他的目光记在了心上。
既然珏公子按照承诺履行,她也没有理由毁约,便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来到了城外一里的梅林。
昨夜才下过的大雪,梅林里红白相间,煞是好看,他一手扶着梅枝,朝她遥遥的一笑,那笑容掩映在红梅间,映亮了整个山冈。
她深吸口气,从容的朝他走去,不料在到他身前时脚下一滑,他连忙扶住,她轻笑着在他怀中抬眼,道:“可是怪我来得迟了?”
那风情万种的眸光流转,她是在调弄他么?
珏公子愣了愣,弯了弯唇角,“不迟,春天还未到,你怎么会算的上迟?”
她笑道:“数九寒天的,怎的选在这样一个地方?冷煞我了。”
他朝四周望了望,静静道:“我性子最爱梅,心里想着要带你来看看。”
她抿着笑意,嗔道:“人家又不是没看过梅。”
珏公子抬手替她理了理狐裘的襟口,轻声问:“这一路可曾冻着?”
“哪里会,我欢喜得要命,身上自然不冷了。”她温婉地笑着,抬眸,目光亮亮的,笑道:“喂,你是真心喜欢我?不会是骗人的吧,我知道你们这样的纨绔子弟最爱欺骗女孩子们的感情。”
他微怔,笑道:“如何这般想?我和他们不一样。”
她微笑听着,安分地等他说完。
“你这般清洁的女子,不该沦落到那样污秽不堪的地方,即使是命运使然,也不可以。”他紧紧攥住她的手,正色道:“段澜裳,我不会看着你沦落风尘,我会守你到最终。”
她轻轻抽回手,低声道:“我出身低贱,如何配得上公子?公子肯同情一二,澜裳已经感激不尽。”
珏公子眼底闪过一抹黯痛,道:“澜裳,我是真心喜欢你。”
她深吸口气,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沦落风尘非我所愿,公子不要误会。”
他猛然抬起手腕,那根红绳还缠绕在他手上,他轻声问:“那这个呢?难道不足以说明什么?”
她心中戛地一颤。
母亲告诉她,那将是缘分的象征,天定的缘分。
她静默了良久,眼中欲落下泪来,却是面上挂着笑,道:“你以为那是什么?保平安的红绳,城里普通的小孩子都能有的东西,你捡来做什么?”
他脸色微白,一双古潭般深邃的眸紧紧盯着她。
她坦然回视。
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还是化成一抹倜傥的笑,眼底风流酝藉,戛地伸手拉起她,向梅林深处奔去,口中朗声道:
“段澜裳,无论如何,我要定你了!”
她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剩,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泪水凝结成冰,扎得脸很疼,心中却不知是喜是忧。
第三十五章
天空中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洋洋洒洒,仿佛要将繁华覆尽。
“这是我降生时母亲命人做给我的玉佩,天地间仅此一枚,代表我对你的忠心,段澜裳,我绝不负你。”
他说这话时,始终深深看着她的眼睛。
她笑了,接过他手上的玉佩,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只觉得那个珏字雕工甚好,其余也没什么特殊,抬眼道:“多谢。”
他深深凝视她:“日后若是需要我,就拿这个。”
她不解,迎上他温柔的双眸,道:“为何是日后?即便日后我需要见你,却上何处去寻你?”
他轻吸口气,道:“我有些要紧事,不能立刻来接你。我已经在山下看中一所房屋,你暂且住下,一个月内我必然能够回归,到时候再叙。”
她抿出一丝笑:“我等你。”
这一等却仿佛过了一个轮回。
冷香萦绕,他用力拥紧她,神色在飞雪中复杂难辨,抚弄她青丝的手指隐隐透着苍白。
……
隐竹轩里缭绕的青烟渐渐消散,琉璃盏中半满的苦茶已经凉透,我无心再饮,无聊的玩弄着茶盏,撑着额头听段澜裳继续讲道:“我那个时候,年少懵懂,不谙世事,觉得上苍既已夺走了我的父亲,夺走了我的家,就终该还我一个宁静的未来,我从未奢求什么;它却连我这一点小小的奢求都不给满足。”
她的眼睛在烛光下放射着幽幽的光亮,继续道:“可我如今才晓得,人世苦短。生死有命,缘殊在天。”
我因见不得她这般悲伤,安慰道:“从前命运纵然苦些,然上天中有好生之德,你还可以有新的一个开始。”
另一边苏墨将人皮上下翻了一翻,接口道:“哪有那么容易,叫她抛却前尘往事就等于再活一次。”
我被他噎了一句,心里甚是不痛快,道:“一个凡人,你还教她如何?又不能像你一样整天做些离经叛道的事。”
说完我才发觉方才有关采碧那几句口角留下的不快,过了这许久莫名其妙我竟还在生气,我究竟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斤斤计较了?
离经叛道?明知这四个字是他的痛处,我却仍是要戳中它,竟是真的和他斗气么?
苏墨停下手里的活,扬起眉毛轻飘飘扫我一眼,口中淡淡道:“有些事情,当它发生的时候,你已无力改变。”
我心头一颤,他神情却有些模糊,一双墨眸幽深幽深的。
我待要再说什么,却见苏墨将眉毛扬了扬,淡淡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变故?”
段澜裳默然片刻,继续道:“那日之后,我独自一人回到暨城时,一切却已经晚了。”
“那天在山冈上,远远的看见暨城方向浓烟滚滚,心已凉了一半。等我赶到那里时,母亲已经去了。”她悲伤地紧闭上眼,我一时不知如何安慰,苏墨轻轻道:“控制一下情绪,安魂香燃着的时候不宜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否则容易走火入魔。”
“整座暨城都被杀了个干净,火光冲天,哭声弥漫了整个城市,我不知该往何处去,连母亲的尸体甚至都来不及掩埋,就被一群逃命的人挤到了城门处,这才知道,领导屠城的是慕容炎,与小王爷合谋……”
而且慕容炎有个儿子,他叫慕容珏。
我如受电击,禁不住站起身,失声道:“怎么可以是他!”再瞧段澜裳,她一张脸始终惨白着。
这才是这个故事最悲情的地方。
其实早该猜到的,只可惜当时的段澜裳在情感上迷失,而我这个听众又始终是一心投入,竟不曾猜忌。
唯有苏墨,那神情安静自然,仿佛什么事都不曾令他有半分震惊,纤纤莹指下彩光飞舞,瞧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