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银色雪光湮没火天凤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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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些的时候,洛瑞梅竟没有因惹来了麻烦而有一点惊慌。
相反,她居然想微微地、如释重负地浅笑。
“额娘。”一声淡淡的称呼惊醒了发怔的贵夫人,回身,洛丹枫在身后安静地拱手作揖。
示意侍从下去后,洛瑞梅就那样定定地站在那里,目光缓缓移到了素衣公子身上,反复打量着。那目光泠泠似水,清丽而没有温度。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她凝视了很久,直到眼里的光渐渐变得苦涩,直到洛丹枫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低低问了句:“额娘有事么?”
洛夫人缓缓吸了口气,微微一笑。笑容里夹杂着说不清的情愫,或是自责,或是无奈,或是轻蔑。然后,她把什么东西向前轻轻一丢,洛丹枫伸手便接住了它,银铃声在深漠的黑夜里清脆作响。
洛丹枫大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手心里的东西,又回头询问地看着母亲。只是,目光里只有潜藏的戒备与怀疑。
“儿臣不敢!”素衣公子立即单膝点地,像捧着烫手的山芋般将手里的东西双手奉上,示意洛瑞梅收回。
雍容的夫人却冷冷一笑,冷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亲生儿子,嘲讽道:“我没有试探你——何必如此紧张?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它么、我给你。从此以后,你就是洛龙堂的新任堂主,明天上朝时,带着金冠宣布吧。”
素衣公子手心里,是一串小巧的、银色钥匙。
用它可开启洛龙堂密室里防守最森严的密箱,那里面,存放着代表洛龙堂主之位的金冠。
洛瑞梅没有再管跪在地上的儿子,一拂袖没入深夜的漆黑中——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武功上还未将自己超越,所以还不可以公开反抗吧……她需要看的,只有眼睛。那戒备与贪婪的眸子,早就说明了一切。
我的儿子……你错了。在母亲面前,你永远都是透明的……而也只有母亲,可以原谅你一切的伪装。
夜色惨淡。微冷的风扫过他的衣襟。
洛丹枫站起,对着远去的身影凝望了很久,神色变换。他用力地握紧手里的东西,仿佛要把它捏成碎片。宁静的夜,天边,传来一声微微的叹息。
“对不起……
到如今,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种东西了……”
天色很好。华丽的妇人骑在马上,回首遥望身后金碧辉煌的洛龙堂。那里,匍匐着上百万洛龙堂弟子,一个个高呼道:“恭送洛夫人。”
洛丹枫站在前面抱拳作揖,抬起的手挡住了他的脸。
洛瑞梅侧头轻笑,什么也没有说,只听一声大喊:“驾!”她策马扬鞭,枣色赤马便疾驰起来。
红衣缎绸在埃尘中纷飞,追随着一段传奇,一段沧桑,永远老去。
洛夫人再没有回望一眼。身后辛苦操持二十年的富贵之堂,她毫无感情可言的亲身骨肉。无数繁华被遗留在身后,随着马蹄腾起的埃尘簌簌落尽。
“哈哈哈哈!”
只有一阵豪迈的大笑,渐行渐远。
☆、肆
横刀向天的江湖恩怨,忘却悲喜的半生寂寞,腥风血雨处,谁胜谁负?
绝壁断崖下,紫色的鸢尾花一丛丛、一簇簇寂寞地开放着,宽大的花叶在风中吹吹飘飘,一起一伏,像花纹,像波浪,高高低低唱出一曲永不老的歌谣。
二十出头的白衣少年安静地抚摸着一团团的紫色鸢尾,面容清素。他的白布衫显然已穿过很多年,破旧,却干净清秀得很,在风中一层层荡开,清静胜雪。他的目光就像在水中浸泡过一般清澈,似乎所有的凡尘是非,都与他无关。
一阵风过,美丽的紫色鸢尾在清风中打闹追逐。
模糊的紫色,越看,越不真切。
这样的画面刺痛了红衣妇人的眼睛,她勒住缰绳,回头端详——直到眼眶微润。她愣愣地停在那里,一切似乎定格了下来,只有闲的无聊的马儿一次次鸣啼,低头咀嚼脚底的青草。
……怎么会如此相似呢?清瘦的脸庞,淡漠的表情,刹那间,洛瑞梅竟有与二十年前的他重逢的错觉。是的……这样安静温柔的少年,似乎就在这里等了她二十年——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有这样恬静的画面?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她遭受了怎样的羞辱践踏,过着怎样剑尖舐血的生活,他又怎么可以浅笑得如此安详?
耳畔只听“铮”的一声细响,一切似乎都被惊动了,鸟儿扑腾扑腾翅膀飞向天空。白衣公子循声回头,看到了一旁发怔的人。“洛瑞梅?”他知道,那是青云剑弹出鞘的声音。但他装作不知,似乎一点不因忽来的杀气而戒备或充满敌意。白衣公子轻立起身,淡淡一笑:“——没猜错的话,是你吧,洛龙堂堂主?”
洛瑞梅扣了扣指间青剑,没有作声。
只有苦笑——一切本都无所谓了,何必因这样的画面泛起杀意?……如果可以的话,与那个人决战三百回,再死于银雪剑下……便是自己最好的结局。
洛瑞梅翻身下马,眼神却突然一阵阵冷了下来。她凝视着白衣少年衣衫上的缺口,不自禁地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戒备地问了句:“你是谁?”
“这不重要。”少年打断了她,依旧浅笑,只是笑容里隐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你是来找舒天寰的吧——我带你去。”
似乎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比这二十年漫漫征程还长。一路上,总有零星的紫色鸢尾花分列两侧——都是这少年种的么?
这个少年心里,有着深入骨髓的怨恨与哀伤——她想。在他身上,洛瑞梅好像又看到了二十年前的绝世侠客。他们很相似呢……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心情都能在眼里藏得如此深。那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在洛瑞梅心头蓦地划过一丝痛楚。
白衣公子突然停住了脚步,洛夫人一惊,下意识地捏了捏手中物品,耳畔只听他很低很低地说了声,胜似叹息:“就在这里了……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这里?”心下一怔,久经磨难的红衣妇人脸上并没有明显的表情。她缓缓扣稳了袖中青剑,蓦地感到周身有一抹淡淡的杀意。
空旷的山谷荒无一人,只有些野花野草轻轻飘摇,昏鸦的一声悲啼在山谷里空灵地回响。
“你在开玩笑么?”洛瑞梅站在少年身后,冷冷地问。她浑身戒备,感受到了一场一触即发的拼杀——这个人,在设圈套?
谁知,白衣公子竟缓缓回身,对上了她泠泠的眼神,目光渐渐转为一种讽刺:“我没有开玩笑。名倾天下的洛瑞梅夫人……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在这片青草之下。”
“什么……?!”红衣的妇人哑声惊呼,霎时间怔住了。但她很快就回过神、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惊怔与不可置信,手上因微微颤栗抓得更紧,低低重复了一句:“……开什么玩笑?”
白衣公子轻蔑一笑,没有回答她的话。“舒天寰一生造福无数,也树敌无数……为了不被打扰,所以选择在这里长久睡去。怎么,难道洛夫人会很惊讶?”
洛瑞梅浑身一晃,神情有些恍惚。“这……怎么回事?!”
轻袍缓带的少年冷冷:“……你要找的人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洛瑞梅夫人!那么,你来干什么呢?”
原来……原来是这样!十几年前他血洗六冥堂,身负重伤隐于江湖,从此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竟是早就已经……!自己居然这么天真,薄薄一纸飞鸽传书,就让她这样轻信了……
那么,你来干什么呢?
“他……”洛夫人冷冷而立,扣上青云剑的手指发颤,声音低沉嘶哑,“他是怎么死的……?受重伤?”
“呵。”白衣公子轻哼一声,“知道他已死的人,都以为他是重伤而死。”他凝视着洛瑞梅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可是,舒天寰却是中毒死的。你相信吗?”
“中毒?”洛瑞梅猛地抬头,反射性地追问道:“为什么中毒?……谁下的手?!”
“哈哈哈哈!”白衣少年忽的大笑!笑容中有说不出的凌厉,像一把利剑直刺入她内心深处:“洛瑞梅啊、你竟问我谁下的毒?你昔日的恩人被你这般残害、为了掩饰罪过,所以便装无知?舒天寰、怎么就救了你这只虚伪的豺狼!”
不知为什么,洛瑞梅被他凌厉的眼神狠狠震慑了一下。她突然觉得无力握紧手中东西,急急忙忙地分辩、口齿居然有点不清:“你说……什么?我、我不知道!”
“哈。不知道。好一个‘不知道’!”
一阵风急过,吹乱了地上纷纷的紫色鸢尾花。一抹凄厉的雪光突然从白衣少年袖中流出,眨眼间那把银色长剑便架在了洛瑞梅颈边——出乎意料的是,武功令人称奇的女中豪杰洛瑞梅,竟丝毫没有躲避!摇曳在眼际的银光,瞬间便能要了她的命。
……因为她的目光已渐渐地、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是、是银雪剑?!银雪主人……是你叫我来的!你、你是舒天寰的……什么、人?”话到最后,她竟哽咽得无力再说下去。
看到洛瑞梅这样的反应,白衣少年眼中平添了一抹哀伤。他依旧冷笑,话语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心情,“舒天寰之后——舒纪云!”
真的不是她……原来、父亲说的,没有错么。
那武林侠客死时的画面,一直深深地嵌在他年幼的心底,像刀尖深深划过。即便身负重伤也从不倒下的父亲,第一次跪在血泊中,用银雪支撑着所以不致倒地,可他的肌肉因毒素已渐渐萎缩下去,发丝蓬乱浑身发抖。他狠狠地抓住自己,像是抓住生命里唯一的寄托,把他抓得生疼,眼神狰狞得可怕:“云儿!无论如何——将来都不要再卷入江湖!毁了这把剑!毁了它!!”
扶弱济贫又如何?行侠仗义又怎样?到最后,赢来一世悲苦。
白衣的舒纪云直视洛瑞梅的眼睛,冷笑:“好、不知道是么?那么就让我告诉你……十年前,舒天寰携银雪剑击溃六冥堂,洛龙堂借机灭之,随后便四面八方大拓疆土……身负重伤的舒天寰躲了起来。他本可以不死的……他可以安心地疗伤,然后和他家人渡完余生……
可是、你们洛龙堂部队却不遗余力地、要将他一家几口赶尽杀绝!辗转了几次,舒天寰都将其一一化解,洛龙堂没能成功——于是,你们便下狠手、用毒!一家上下,除我以外,全数被毒死……舒天寰终于忍无可忍,弃命地、带着重伤与洛龙堂的人拼死绝杀。最后,因替我挡下致命一击,坠入黄土……哈,一生行善人间,却被恩将仇报,真是讽刺、对不对?!”
银雪的光辉惨淡;舒纪云眼神悲愤、他直直地盯着洛瑞梅的眼睛,想要捕捉她的每一个神色变换。
洛瑞梅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浑身开始痉挛!她想起来了……这不是自己曾下的命令么!!“六冥堂内部老老小小及其境内所有可能是残兵败将的人——杀无赦!”她下意识地环住双臂,呼吸一点点加剧、不敢相信这一切!是自己……居然是自己、杀了生命中她唯一有所等待的人?
斩草除根……斩草除根。原来,她连自己仅有的梦,都一并斩掉了。
洛瑞梅挖苦地大笑了几声,“扑通”一声跌在了这片草地上,“原来……原来我的承诺,十几年前就已经实现了啊……哈、哈!”
她的笑声变得越发可怖,听得心底一阵发凉。
银雪剑贴在了她脸上,握着它的手微微颤抖。
“你、你想杀我……是吧?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目的!……怎么、还不动手?”跪在地上的人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杀你?”舒纪云冷笑,沉默了良久才又缓缓道:“舒天寰说过一句话,你想听么?”
红衣妇人微微向他侧头。
“他不断告诉我说,这不是你的命令,因为他相信你……就算是,他也认了,因为这是你们之间的约定——死在你手上,他没有怨恨……所以,他不要我插手、不要我找你报仇。”舒纪云的目光无奈而悲苦,“既然,你不是因报复而来,再杀你、就没有意义了……”他负手收剑,又径自冷笑,“我以为你会秘密带大批人马,所以我设了埋伏,准备和你同归于尽……不过看来是没必要了。”
洛瑞梅依旧跪着,没有作声,身体僵硬而微抖。白衣公子叹口气,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注意到了她手中一直紧握的什么东西,惊怔随着他的细细端详不断放大!
“这、这!”舒纪云伸手去拿时,洛瑞梅下意识地缩了缩手,然后还是松开了。
那是一条残落的白色衣带,从它的布料来看已经有很多年了,但显然是保存妥善,所以至今仍干净纯白。而且……居然和他衣衫上的缺口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