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川-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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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川转过身来,面上水波横流,也不知是不是雨水冲刷所致。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点淡淡的悲哀:“你看着我的眼神跟那时候她看着我的眼神一模一样,看见你我不免会想到她,所以今日有些冲撞,还请这位小姐见谅。”语罢,任川朝玉晗深深鞠了一躬,转过身去就要走。
“你之前说了那么多,现在就为了跟我说这?”玉晗朝前面那道人影大喊,秀气的眉毛倒竖,点漆大眼几乎喷出火来,“既然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和她对你的一样,为什么不像留下她一样留下我?”
前面那道人影一顿。
“还是说你怕我跟着你也落得如此下场?我听你的话,你保护好我,不就行了。”玉晗再接再厉地喊道。
“我无法回应你们的眼神,我还不是能在这个世间长留的人,更没有完全的把握顾得了别人的生死。”任川道,平静地拒绝,“我不想再欠换不了的人情债了。你不该跟过来的,外面雨大,你回去吧。”语罢,任川冒雨继续前行。
“你……”玉晗气极,当下什么也不顾,直接冲进了大雨里,“那我自己保护我自己,不要你管。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吧,我说不定还可以成为你的一颗棋子,为你发挥更大的用处呢。”
华疏乌眉第一次见到任川是她二十二岁那一年。
那时皇宫被皇长子麾下的大军攻破,华疏乌眉正独自站在大殿阶上。掐指算来,那时她已在深宫中呆了七个年头。华疏乌眉是无所谓国破国不破的,她是女儿家,没有那么多权谋的心思。而且她来到宫中本不是自愿,很早很早以前,华疏乌眉就厌倦了深宫处看似繁华实则萧索的生活,她日日盼望着解脱,哪怕一死也好。可惜那高高在上的君王无时无刻不派人盯着她,她连一点秘密也不能为自己留着。哦,不,还是有一个的,一个从小的玩伴,眉目俊朗的少年,曾说将来要娶她。可是那少年早早就搬离了那个国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就在她独自沉思的时候,金戈铁马之声已经传来。她转头,其实那是一幅很美的画面。她身着曳地的水红色长袖衣裙,满头朱钗,金光璀璨,盈盈一回眸,传说中绝世的美貌就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下。
可惜那群士兵们早就被激昂的情绪主宰了神智,根本看不到这美貌,只是一个劲儿的喊着杀掉那个“祸国殃民的女人”之类的,手中的兵器蠢蠢欲动,想要尝一尝那台阶上的美人儿的血液是否同她的外貌一般甘甜。
站在军队最前面的不是所谓的皇长子,而是一个华疏乌眉从没见过的人。那人一袭黑底金蟒袍,袖口边秀有卷云纹。一头乌黑的秀发被高高束起,白皙的棱角分明的面容上一对剑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漆黑的眸子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真奇怪,明明自己才是站在高处的人,那人的眼神却给自己一种自己屈居下位,任对方打量的错觉。
那人只是一挥手,全场原先激烈的气氛就安静下来。
对面的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上台阶,站在自己面前。华疏乌眉本也想逃,可看着那人的眼睛就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动也动不了。
那人站在自己面前,近距离观察下,这人漆黑的眸子像一口幽幽的井,里面倒映着两个小小的自己。那人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嘴角恶劣地一钩,低沉的声音就传入自己的耳朵:“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看来我不枉此行。如果我是商国国君,有如此佳人在伴,怕也要夜夜笙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任川纪事(三)
天空暗沉沉的,雷声在低垂的云层间轰隆作响,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豆大的雨点密密地砸落下来,带着千军万马的磅礴气势,雨落之声清晰可闻。帐内帐外皆是一片光线暗淡,偶尔灼眼的光芒一晃而过,不用看便知是天际一抹红亮的划破云层的蛇形闪电。
其实现在已经入秋,但不知为什么还会有这等阵势的暴雨出现。天气反常,本就是不可避免的一件事。
雨水冲刷着伞面成股成股地流下,交织成一个个小型的水帘。
“你猜猜任川这时候会干什么?”李容真笑问,凭他俊美的容貌,这一笑还真有些风流婉转的意味。隔着细密的雨幕,他的面影有些模糊。
罗亮打趣道:“毕竟是个女人么,总不会害怕的呆在被子里不出来了吧。”
两人大笑起来。
待行至任川帐前,李容真掀帘而入,顺手便将伞晾在一旁。后进来的罗亮还不及放下伞便朗声道:“任川,我和朔方王看你来了!”
然而两人并没有听见任川的答话,倒是姚盖一脸忧心忡忡的走了出来。
“怎么了?”李容真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姚盖拱手恭敬道:“大将军她……她出去了。”
“去哪儿了?”李容真倒没有太惊讶,他知道任川一向很关心士兵,这样的天气去看看士兵怎样也很正常,他现在只想把任川找回来。
“她出城了。”姚盖硬着头皮回答。
“什么?!”罗亮很惊讶,道,“这样的天气她出城干什么?她还要不要命了?”
李容真的神情有些凝重:“你怎么没有陪着她?她出城的时候都有哪些人跟着?”
姚盖犹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道:“大将军今早看见天色灰暗便说必有暴雨,叫我小心查看下士兵,提醒他们做好保暖工作。然后她就拿了把伞说要出去赏雨,叫我不要跟着,她喜欢一个人呆着。至今已经一个时辰了。”
现场沉默了一会儿。
“赏雨?一个人?这都一个时辰了!”罗亮拔高了音调,“真是太随性。明明是个路痴,还偏要在这种时候出去。不行,我要去把她找回来。”语罢,转身就走。
“等等。”李容真沉声道,“你一个人去太危险,这样。姚副官我与你一起,罗亮你再叫几个人,大家分开找,不管找不找得到,午时你们都必须回来这里。还有暂时先不要把大将军不在的事儿透漏出去。”
姚盖和罗亮都应了一声。
*****
雨势越下越猛。
在密密的雨幕中,天地间的一切景致似乎都变成了一个样子,都是一样的灰暗,一样的潮湿。偶尔一晃而过的光明之后,头顶天空便传来电光火石的撕裂的力量。山道不似城中铺着青石板的街道,泥泞难走,放眼望去,隔着雨幕,四周皆是模糊一片,这样的天气,要找一个不知去向的人,真的太难太难。
李容真很难说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要说焦虑,他现在出乎意料的平静。要说镇定,他刚刚一脚踢翻了一块石头。李容真咬着下唇,茫然地看着四周。
“王爷,我看见她了!”一个副官喊道。
李容真顺着那个副官指的方向望去。
漆黑的夜幕下,一道火亮的银蛇划过,划开了云层,照亮了山巅。那山巅之上,站立着一道细小的撑着伞的人影,狂风吹得那人的长发乱舞。李容真微眯了眼,隐约看见那人仰头正望着远远的长空,她的身后,风起云涌。
她一定是疯了。
李容真向后退了一步,然后突然没命地向山上跑去。
“王爷!”“王爷!”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李容真统统没听到,此时在他的眼里,只有山巅之上那道凝望着远方的人影。
李容真一口气跑上了山巅,中途他摔倒过,也滑下去过。衣服上全是泥泞,袍摆被撕破,纸质的伞成了摆设,模样异常狼狈。但他什么都没想立刻就站了起来,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疯狂,他只知道他的眼前不断的闪现着那道人影,不断的划过任川的双眼,仿佛一道魔咒,催促着他。终于,他站在了任川的背后。
“你在干什么。”李容真虽是问,语气却平静得像是在陈述。
前面的人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那人脊梁笔挺,一只脚踩在一块石头上。她的一只手半握拳放在腰间,一只手搭在大腿上,就那样转过身来。狂风恣意地吹着她的长发,乱舞的青丝像是地狱中无所畏惧焚烧着的黑炎。一道闪电在她身后的天地交界处划过,一瞬间破开云层,光芒霎时间照亮了任川的脸。黑发遮住了她的下半面脸,一双眼眸明明漆黑如夜,却好似燃着冲天的火光般在漆黑的背景下耀眼,摄人心魄。那双眼睛里隐隐跳动着什么,既像是要喷薄而出,又像是要永恒地凝于此。
那是一种不正常的,有点极端的痴迷的兴奋。
好像此刻,全世界都是她的背景,而她,才是这世间的主人。
“多美啊,不是吗?”任川的语气像是梦幻一般,带着平时从没有的温柔。
李容真打了一个寒颤。美?怎么会有一个女人觉得这美?在李容真的印象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从他的母妃到宫女再到安晴音,没有一个不惧怕这电闪雷鸣的天气,即使有人不怕,也绝没有一个人觉得这场景很美,更不会有人,有任川刚刚那样的眼神。
任川转过身去。
“在我的眼里,这世间没有比这样的场景更叫我心驰神往的了!你看看,这雨下得多有气势,噼里啪啦的声响就像是要涤荡这世间一切的罪恶一样!这狂风,肆无忌惮的刮着,所有的植物都要向它低腰!这雷声,多么铿锵有力!它在云层间回响,向世间昭示它的力量,它那撕碎一切毁灭一切的天翻地覆的力量!还有那闪电,哦!我最爱这闪电!尤其是那火亮的,银白的还比不上!它在一瞬间划破天空,像蛇一样撕开老天的口子!多么耀眼夺目!尽情地挥霍自己年轻的生命,自己光芒四射的青春!当它们一同出现的时候,天地为之改变!太美了,多么美啊!我最爱这样的天气,每当这时候赏雨,我的眼睛就全被他们掠夺了去,我无法控制自己。如果这狂风,这暴雨,这雷声,这闪电是神,我愿在祭坛上献出我自己,我要亲吻他们的脸颊,匍匐在他们的脚下。哦!太美了!”话语间,狂风吹破了任川那把摇摇欲坠的伞。她索性丢了它,张开双臂像是要迎接天空。那伞在狂风的摆布下,跌跌撞撞的翻着跟头向前面滚去,直至掉下悬崖,被吹走,再也寻不见。
李容真浑身颤抖了一下。他的全身已被雨水打湿,彻骨的寒意漫上他的心头,却不是因为身体的冷,而是眼前这个恶魔般的人。她居然在赞美这样骇人的力量,她居然愿意成为这样恐怖存在的祭品,她居然把这等非人的力量视作美!
这是一个魔鬼,一个从地狱而来的魔鬼。而这样的魔鬼,竟然是他麾下统领三军的大将军。
不行!这个女人不能留着!
李容真的眼中划过一道光芒。
雨下得很大,地面上尽是泥泞,那块石头看起来被冲刷得很光滑,那只脚下的植物似乎也是滑溜溜的,泛着水珠。这样的情况,人站上去时是很容易滑倒的吧……前面就是开阔充满碎石荒草的悬崖,一旦掉下去,在这样的天气……
李容真向前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声很轻,然后,他对着那具身体的背部,轻轻地一推。
当姚盖他们赶上来的时候,正看见大将军倒在王爷的怀里。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大将军迅速起身,单膝跪地,抱拳恭敬道。她的全身已被雨水浇透,乌黑的长发像是个累赘贴在她的背后。
“怎么了?”姚盖慌忙打了一把伞上去,罩在任川的头顶。
旁边的李容真也立刻被一把把伞罩住。
“方才我站在悬崖边,踩在一块石头上,不小心脚边一滑,差点就要摔下悬崖,幸亏王爷一手拉住我,才将我从鬼门关边上拉了回来。多谢王爷救命之恩,任川无以为报。”任川声声平稳,字字铿锵。湿了的头发不断向下滴水,滑过她的脸颊,落入底下的泥土里。
李容真神色复杂,眼内明明灭灭。
末了,他道:“一点小事而已,大将军快起来吧,小心一会儿淋坏了身子。”
“谢王爷。”任川回道,然后低着头站起身。可能是有些起猛了,一时之间她看起来有些站不稳。
姚盖慌忙揽住她,却见任川一手抚着额头,双目闭着,眉间微微皱起。
姚盖知道她这是刚刚站起时有些头晕眼花,又怕她再站在这儿要冻坏了身子,忙催促道:“大家赶快下山回营,为朔方王和大将军准备热水暖身子。”
任川靠在姚盖怀中冲他笑了笑,面色有些苍白。
一旁的李容真一直看着任川,此刻面色有些复杂,却什么也没说,接过伞和大家一起下山了。
“你刚刚真是的,怎么这样不小心,要是真摔下去了可怎么搞?那可是万丈深渊,尸骨都找不全的。”姚盖看着刚刚泡好澡穿着一套宽大的白色亵衣的任川,忧心道,“你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