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唐往事之叹银杏-第1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这一番话说的三个人都笑了,连一直绷着脸的元乐尚也不由摇了摇头道:“还以为你真的长大了呢,怎么还是小孩子的心性?”
这两人入宫不久,宇文赟便一命呜呼。没有一子半女傍身,两人的一腔母亲情怀都放到了宇文娥英的身上。
如今眼见当年的天真稚女长成窈窕淑女,红尘往事一时涌上心头。
三人的眼圈都红了。
陈月仪拉着娥英的手去了厨房。她早已戒杀,但于糕点一门却颇有心得。只是山中寂寞,元乐尚又是一个言语刻薄的,她每每花大力气做出的糕点到最后都只能自娱自乐。
元乐尚不但不屑一顾,还总爱嘲笑她:“您看您的名字,应该得象月中仙子般的仪态万方,怎么倒成了厨娘?”
灰头土脸的陈月仪会跳着脚叫道:“乐尚,乐尚,你整日里板着脸,乐在何处?”
如今总算来了一个爱品尝、会欣赏、肯喝彩的!
杨丽华则央了元乐尚陪她去祭奠已过世的另两位先皇后朱满月和尉迟炽繁。
一株苍劲古松,两座粗简土坟,谁能想到长眠于此的竟是曾经母仪天下的两位皇后?
这棵古松下还有两个已掘好的穴坑。
元乐尚淡淡一笑道:“这就是北周后宫了。”
她扬手在天地间一划,朗声吟道:“天为被、地为床,青山绿水为点缀”。
杨丽华不由呆了。此刻的元乐尚,如此的贫寒落魄,又如此的富足写意。
而她,虽有荣华富贵,亦有满心惶恐。
究竟谁更可怜?
两块简单的墓碑上,仅仅写着两人的法号:法净、华首。
她们的俗家姓名、她们的生平都一概未提。
曾经的繁华辉煌就这样湮没在一抔黄土之中。
杨丽华泪如泉涌:“我一直想来相见,又无颜相见,没想到就这样天人永别了。这些年,我日日烧香拜佛…… 我没想到,你们的身后事竟简陋至斯。”
元乐尚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我们都想开了,乱世中能得以善终已属幸运,就这样离开,才最清静。朱满月临终时虽怨恨您,但平日里清醒时也知道您并非歹毒之人。”
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这些年,多谢您的关照。不过您此次来,不光是为了祭奠旧人吧?”
杨丽华沉吟半晌,长叹一声:“按说家丑不可外扬,只是此事太过蹊跷。你可记得阐儿过世时脖颈上的青色手印?”
元乐尚的脸上露出悲愤的神情:“他不过一个九岁孩童,你父亲也真是……”
杨丽华怔怔地看着她,许久,她才哽咽着说道:“我知道,我也因此怨恨父亲。但是,你知道吗,我在父亲的脖子上也看见了同样的手印!”
元乐尚一贯冷静自持的脸上显出震惊的神情,她目瞪口呆地盯着杨丽华哑声问道:“你说什么?你,你父亲他?是谁有这个胆子?”
那个不可一世的杨坚竟会死于谋杀?那个魔神一般毁灭了一切的杨坚竟死于非命?
元乐尚几乎要长啸三声以示庆贺。
她按捺不住地走到那个刻着“法净”的墓穴前,在墓碑上轻轻拍打了三下。
这是朱满月的墓穴。她也许能原谅杨丽华,但绝不会宽恕杨坚。
她最恨的人和最爱的人殊途同归,这算不算上苍给她的一点慰藉?
日光透过古松层层叠叠的遮蔽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象煞了朱满月临终前狰狞疯狂的笑容。她放声狂笑:“杨坚,我咒你不得好死!”
他真的未得善终。
但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困兽般低沉喑哑的吼叫声:“你怎么还不明白?阐儿真的不是我父亲杀的。我当时哀求父亲留下阐儿一命,他应允了,但阐儿后来还是死于那一双青手印之下。我们都认定是父亲下令处死的,但父亲却一口否认。现在看来,杀死阐儿的另有其人,这个人也杀死了我的父亲!”
那样疯狂嘶哑的声音竟然发自杨丽华,那个泰山崩于顶而不乱的杨丽华?
她猛然转身,愕然看着杨丽华,看着这个曾经的北周皇后、皇太后、隋朝公主,这个她们眼里永远的幸运儿。
而她正匍匐在地,一边放声大哭,一边嘶声叫喊着:“乐尚,我害怕,我真害怕。杨家这次,真的要大难临头了!”
这天下是杨家的,而杨家的长女却在这大哭杨家的衰亡。这是何等滑稽的事情!
但元乐尚显然明白杨丽华的担忧。古佛青灯前的漫长岁月早令她看清了许多事情,而佛法的熏陶更令她深信因果的无情、报应的不爽。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难道杨家的报应这样快就降临了?
她紧紧搂住杨丽华瘫倒在地的身体,轻声安慰道:“姐姐,莫怕,我们在这。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共进共退
杨素面色铁青地回到自己的马车里,他的长子杨玄感正坐在车里发呆,见他脸色不善地回来,也不多话,只是有些木讷地看着他。
杨素沉默不语,良久,他轻叹一声:“杨约害我!”
杨玄感脸色微微一变,杨约是他的二叔,当初若不是他在其中穿针引线,他父亲也不会与杨广勾结成团。
如今新帝甫一即位父亲便有悔意,这新帝恐怕是不好相与了。
杨素压低声音问道:“我让你查那逃脱的四个暗卫,你可查到什么?”
杨玄感摇了摇头道:“儿去见过那柳述,他一无所知。”
杨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早就交待过,兹事重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从柳述嘴里掏出点东西来。
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算怎么回事?
还有截杀‘蝙蝠’,百密一疏,也不知将来会不会出什么漏子!
从小到大,有不少人偷偷议论说他的这个长子是个呆子,他一笑置之。但有时,他自己都有些怀疑杨玄感是不是真的有些痴傻?他到底能不能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赶尽杀绝!这种事情一定要赶尽杀绝,否则日后一定会反受其害!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好一会儿才摇摇手道:“算了,那四人今天行刺皇上,死了三个,逃走一个,你若有心,就好好追查这逃走的那个!”
他低头不语,半晌,叹了口气道:“这事恐怕又是宇文化及查出来的。他现在事事压你一头,我百年之后,你们可怎么办呢?”
杨玄感毫无反应,也不搭言,仿佛压根没有听到父亲的叹息。杨素有些急了,言语急促地说道:“兹事重大,这件事一天没有着落,我一天寝食难安。先帝的深谋远虑实在是令人心惊。这最后一个刺客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我只是不明白,宇文化及是从何处得到线索?我们怎么会一无所知?”
杨玄感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良久,才沉声说道:“宇文化及是个疯子!一个聪明绝顶的疯子。”
杨素叹了口气道:“是啊,宇文化及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却总是心存忌惮,凡事不愿赶尽杀绝。你可知道,这一点良知却可能要了你的命!”
杨玄感皱眉沉吟道:“暗卫之事,杨勇倒可能知情,可惜他已被害。不知杨英儿是否听说过什么?还有兰陵公主,是否也知道些什么?”
杨素叹了口气道:“是啊,千万不要低估女人!当年高颍要不是得罪了独孤皇后,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如今男人们倒下了,这些女人会做些什么?我真不知道了……”
又是一个漫漫长夜后的炎炎夏日,天气热得连喋噪不休的知了都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躲在谁也找不着的树枝深处,悄然等待烈日的退却。
池塘里曾经娇艳的荷花恹恹低头,仿佛在顾影自怜;池塘边最爱招摇翩迁的柳条今日也如老僧入定,从早至今都不曾动荡。
这样的酷暑,大家都该在家中坐在凉席上,喝上一杯用深井水镇凉的酸梅汤,再吃上几瓣沁凉甜爽的西瓜,看着孩子们不肯消停地打闹着,夫妻间再闲聊调笑几句……一家人本该这样安安静静、和和美美地静等暑气的慢慢消散。
但兰陵公主显然被这高温折磨得快疯了,或者说她已被皇上的无情□□得精疲力竭。
她上呈的第三份奏折又被驳回,在奏折里她仍旧请求除去自己的封号以随夫远行。
柳郞已愈行愈远,杳无音讯,而她依旧困囿深宅,泣血哀鸣。
她将那银簪插在发髻上去了长姐的公主府,杨丽华完全没有留意;她只好将这银簪取出与长姐细看,长姐与她端详半日,也没发现其中有何不对。
这就是一枝再普通不过的银簪,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制作精良的银簪而已。
柳述为何要这样神神秘秘地交付于她?
杨丽华心中不由怀疑:也许柳述根本就是在故弄玄虚,为的就是将阿五圈在长安城里琢磨这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迷。
他不愿她陪他涉险,他不愿她为他得罪皇上,所以才挖空心思想出这么一招。
他心里一定是认定自己此行凶多吉少。
所以杨丽华只肯皱眉沉思着说:“既然柳述这样慎重,那你一定要善加保存,姐姐替你小心打听,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你切记不可向任何人提起此事。你莫急,说不定哪天这我们就发现了其中关键。”
所以阿五将这把银簪放在梳妆台前,日日思虑,怀着一份渺茫的希望,也怀着一分深深的恐惧:他(她)们的希望难道就系于这一枝小小银簪之中?她一天不能破解这个秘密,她与柳郎就一天不能相见?
这样的希望何等残酷!
她恨恨地将手上的书卷扔在一旁的矮几上,看着房中的古琴,泪水不由又淌了下来:这里的一事一物都满是回忆。有多少个夜晚,就在这个房间里,他们燃起一柱清香,一人抚琴,一人阅书,偶尔相视一笑。也许两人整夜都没有一句话,宁静如斯却胜似千言万语。
回忆越美好,现实越难堪。
她环顾四周,默然流泪,她鲜少哭泣出声,只有泪水顺着眼角一滴一滴往下淌。
每每见她这样,柳郎便会全线投降。他会心疼地为她抹去泪水,柔声劝慰:“有委屈就哭出来,这样憋着,太伤人!”
但如今再无人理会。
她的倔犟再无人欣赏,她的不羁再无人包容。
她听到一道声音温柔劝道:“难过就哭出来吧,不要憋坏了身子!”
渭城,戚家村,慈惠庵。戚家村本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偏远小村庄,村中也只有几十户的住户,以耕田为生。村庄不大,但村民们安居乐业,鸡犬相闻。
是大隋朝千千万万个小村庄中的一个。
在一片片碧绿的农田之外有一座不大的小山,山上浓荫密布,清静幽深。
在山顶背面的竹林深处却隐藏着一座小庵,名叫慈惠庵,是一个人迹罕至、鲜为人知的小尼庵。
但这小村、这尼庵却有些来头。传说汉高帝刘邦的宠妃戚妃在高帝驾崩后就逃离出宫,于此削发为尼,隐姓埋名直至圆寂。
而那留在宫中惨遭吕后毒害,被制成人彘的不过是一个冒名顶替的侍女。
当然也有人说所谓人彘一说,纯属造谣。吕后本非寻常女子,行事虽有毒辣之处,却绝非睚眦必报的小女子。这种上不了台面的阴毒伎俩,倒更象是宫中心态扭曲的怨妇捏造出来的。
所谓历史,自古便是似是而非,真真假假。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完全的真相;而知道真相的当事人又有几人肯为敌人洗清冤屈?
也许在日复一日的仇恨中,他(她)们的记忆早已被自己的执念修改,连自己都已模糊了当日的实情。
就好象朱满月临终前对杨丽华的刻骨仇恨,她一口咬定是杨丽华亲手掐死了宇文阐,她不顾一切地大声叫着:“是她,我看见了她的背影,不是她还能有谁?这个恬不知耻的毒妇!”
谁也没有将她的话当真。杨坚固然想斩草除根,但这样的肮脏事何需自己的女儿动手?
但她的遭遇终究令人怜惜。为了这个儿子,她忍辱负重十年却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死在自己怀里。
他细嫩脖颈上的那道青色手印如此狰狞、刺眼。
暮色,笼罩了这个宁静的村庄,茫茫夜色中只余星星点点的灯火闪烁;新月如钩,照拂着山头的两座孤坟,也在坟前投下两道凄清的黑影。
“云姐姐,你打算答应杨丽华的请求吗?”
那高挑的身影沉默不语,良久,才听见一声长叹:“月仪,你认为我们可有选择?杨丽华既已知晓这个村庄的秘密,我们除了帮她,别无选择。”
“何况”元乐尚缓缓走到华满月的坟前,轻轻抚摸着她简陋的墓碑,淡淡说道:“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杀死了阐儿。”
“可是姐姐,一旦卷入,我们可还能有安宁之日?”陈月仪焦躁地来回走了两圈,低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