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城天下-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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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街上人来人往,却显得自己越发与这个安定祥和的街市格格不入。自己终究不能在中原久留,而边疆即将迎来又一次残酷的血雨腥风……
本就打算回去的,也许这就是天意……满荆风吸了吸鼻子,毅然决定朝着西面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真相
——第十九章
“吁——”
马匹的一声嘶鸣划破平静,容征勒马停在原地,第无数次沉着脸朝四周环顾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身后以及三里地开外,分别行着数支队伍,脚步声马蹄声车轴声交错混杂,一行日夜兼程地往西南方向赶去。
仁世尧策马行在容征二十米开外,听到再次响起的勒马之声不禁回头瞥去,同时鼻子里发出厌恶的轻哼声。离开京城已第三日,前两日容征只是待在自己阵营前头沉默不语,也不知今天到底在左顾右盼个什么。一开始仁世尧懒得问,而这一路走来却说什么也也忍不住满腹疑虑了。
“吁——!”仁世尧也勒马不前,侧目看向容征:“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容征也不应他,只若有所思地往山林深处看了一眼,目光继续回到队伍前方,踢了踢马腹便继续行路。路过仁世尧身侧,连目光的余角也未曾停留过他身上一瞬。
西去的路还是和当日回京时一样熟悉,眼前依稀间仿佛浮现的还是昨日之事。只是这一来一去,期间的物是人非难以再述。此间西行之路上枯燥难耐,容征无数次有话到嘴旁最后却硬生生咽了下去,只因为身侧再无律临相随。于他而言,仿佛是断了臂膀的习武之人,人在,剑在,却再也无法挥袖仗剑而行。
那日临近傍晚,军队行至南麓鹤归山脚下就地扎营。待所有人安排好了住处,暮色已笼罩整片山隘。容征独自行经一堆堆营地外的篝火,看士兵拖着疲惫的神色围坐一旁取暖,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坐于他们中间谈笑风生,而是一个人远离了所有明亮的篝火走到溪边僻静处。远观月色缀于溪水面,在流动的水波里破碎成晶莹的珠子。
手中的酒壶还剩最后一口烈酒,容征一口气把它灌进喉咙,一股强烈的暖流冲进胃里。他眯着眼睛把酒壶朝天空举起,遮挡住视野中月亮的光芒。“举杯——邀,明月——”
“对影成三人。”
一句非常轻微的声音从背后接上,容征心下一惊,却只是愣了一下,并未表现得太过惊慌。他举着酒壶的手缓缓放下,同时另一只手悄悄摸上腰间佩刀,不急不缓地道:“跟了我一路,出来吧。”
身后静了许久,而后林中响起些许沙沙之声,一个很轻的步子缓缓走了出来。少年的声音淡淡响起:“姓容的……你早就知道我跟着你……”
容征认出了这个声音,回头借着昏暗的光看清了对方的样子:“你跟了我一天一夜,我曾猜到可能是你,唯独不敢确定。如今才知道的确是……满荆风,我没想到你真会跟上来。”
“你曾在狱中答应过带我回南疆,我好不容易到府上找你却得知你先走了,我凭什么不追……”满荆风对容征依旧是这样话中逞强带刺,只不过语气再没了一丝从前的讽刺与敌意,更像是久别后的相遇。只不过那话中深深的悲伤与无力,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明白。
容征听罢唇间挤出莞尔一笑:“不知那日他们迷晕你我之后把你带去何处?我只听闻后来你逃走消失,其他细节却一概不知晓。这才交代府上老赵要是见到你……”
“我听说你找了律临整整一夜……”满荆风打断了容征的话。“我想告诉你,我已经亲手把他葬在了郊外庙口附近的林里,但愿我说的还不算太迟……”
容征的身体一下子颤了一下,眉间青筋几乎要紧绷地断裂了出来。还没来得及问清到底是什么情况,只听满荆风继续说:“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姓仁的想逼我替他卖命,是律临冒死救了我。到头来却没能护住他……”
满荆风说完最后一个字,声音低地几乎让人听不到了。容征紧紧地攥着拳头,手心几乎都要被自己掐出血印来,他问满荆风:“我早就知道一定是他干的……!律临他……可曾说了什么……?”
满荆风慢慢地摇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我知道他直到最后一刻还想着你的安危,如果不是身不由己而离去,他断不会,也永远不会远离你半步。”
——断不会,也永远不离远离你半步……
这句话在容征耳边回荡了一遍又一遍,夜色之中的风夹杂着窸窣的声响,容征甚至有一种错觉,就算他知道律临已经死了,魂归西处,此时他也依旧能感觉到律临仍在自己身边,他一直都在。“如今终于得知他身在何处,并不至于流落荒郊野外……多谢你。”
满荆风听罢,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我虽不是你的髦下卒士,只不过律临毕竟为救我而去,我理该帮他完成一些未了的事情。何况你此行西行所为之事我也已经了解,事关我们一族的生死,这就是为什么,我会一路追上你……”满荆风上前一步,对容征缓缓解释说:“我的哥哥给我传信,已经告知了我们苗族宣战反抗一事。不为你,就算是为了我们一族的老幼百姓,我愿意先一步去劝阻哥哥停止交火。”
“哥哥?我未曾听你提起过你的人任何亲人……莫非你哥哥也是此次反抗的苗人之一?”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容征看到满荆风的眼中陡然加剧了一丝刚毅,就算昏暗的夜色也无法遮盖住那之前从未见过的血性,而那似曾相识的眼神,在数分钟之后他便全然明白了过来——
“你一定不会忘了当日死在你剑下的苗军统领,卯蚩拔烈。我哥哥便是他的长子:达拔。”
容征在那一刻竟然感觉脑子里嗡地一下没了知觉,仿佛自己从未认识过面前那个人。身为汉军在苗疆过去数年的抗战首领,他怎么没有熟读过苗人的历史?!怎么会从没想起过卯蚩拔烈的两个孩子——长子达拔继承父业自幼习武,次子荆拔不喜兵器,自小便另拜他师而精于苗族医术。容征在战场曾与达拔有过一面之缘,却从未见过那隐世习医的另一个孩子。而自从战后听闻其长子达拔已经残废、次子荆拔乱中失踪后,竟是再也没有注意过他俩的存在……
“荆、风……”容征难以置信地再次念出这个名字。“精于医术、善于苗蛊。苗族惯用子父连名制,‘荆’字是你的单名,而你便是那个战乱中失踪的次子,卯蚩荆拔……”
对方没有回答,但容征却非常肯定地认出了那个似曾相识的眼神。那是他父亲的眼睛,那个曾与自己交过手的,血性的苗军首领,和他一模一样的神色。
“我怎会从未想过……居然从未想过!会是你……”容征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后怕?”满荆风一下子恢复了以往永远似笑非笑的少年,让人莫名觉得刚才所有的震惊只是一个难以想象的玩笑。“我曾经把我的故事告诉给律临,只可惜他似乎未曾听出其中奥义,而你居然把敌人的孩子留在身边这么久……还屡次三番地救他。是不是现在才觉得可怕极了……”
容征虽难抑震惊,此时却只摇摇头:“不,你和你父亲不一样。若说可怕……这一路你有太多的机会可以杀了我报仇,你却没有。”
“是,一开始是杀不了,可我渐渐发现你和我原先想的不一样。”满荆风道:“从你回京途中竭力医治病患,到后来免了所有俘虏永世为奴的痛苦……你还记得我问过你为什么这么做?你说你是奉命行事,天命不可违,人命更不可弃。”
容征微微皱眉,却不答话。满荆风默了一会儿,才喃喃说:“我是医,不是兵……医者父母心。从你说过的那句话开始,我就彻底放弃了亲手杀你的念头。”
容征听完这番话,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直到冰凉的空气贯穿了肺腑方觉清醒了些。他讽刺地发觉过去的数月之中自己本是自作聪明地掌控着所有事情的发展,到头来才发现原来自己才是最蒙在鼓里的那一个。苗疆雪地里、归途中、京城集市之上,再到后来与仁世尧的屡次冲突……这其中哪怕是漏了任何一个步骤,自己都不会与这个少年扯上瓜葛、到头来律临也不会至死,也都将不会酿成今日的局面。容征狠狠地咬着牙,一时间觉得心里的悔恨更加难以言表。
“这便是天意……我曾想用善事来弥补我的过错,我本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多少能擦掉些自己手上沾染的血,到头来却落得自己也尝到这至亲离去的悲痛。呵……真当是报应……”
“早知如此,你们汉人,又何必当初……”满荆风轻轻地哼了一声。“你我之间虽然冤仇纠葛未了,但眼下我一路追上你,还有更重要之事要做。”
容征朝他点了点头:“我虽不愿再伤及苗疆无辜百姓,只是如今汉军不止我一人统领,仁世尧职在我之上,此人好胜心切,必定对剩余的苗人赶尽杀绝……!你若愿意出手相助,我必暗中协助调遣。”
“我一人上路快过你们,我先回去找我哥哥商议此事,待你们赶到之时,只希望事情有所转机。若哥哥愿意谈何,便是最好。”
“如今他是苗军统领,战后重整余兵本已不易,此事他未必会听你。”容征道。
“哥哥听与不听,我且去一试。”
“如此,我信你。”容征朝他投向肯定的神色。“我尽量在此拖延速度,给你争取时间,只等你好消息。”
满荆风点头。“今后是敌是友,全看此行。”
“愿不负期望。”容征道。
月色之下,满荆风一骑墨色踏尘而西区。容征从林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只觉得方才那一段谈话,恍若隔世。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 离弦之箭
——第二十章
满荆风一路快马加鞭往南疆赶去,身边的一山一林随风一般不断被抛却在身后。途中他曾给达拔放出过信鸽,告诉他自己数日之内便能回到苗军集结地所在的谷中,让哥哥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两日后他收到达拔回信,发现达拔在信中并没有问及他是怎么从中原回来的,只上书几个简字:恭迎,万事小心。
满荆风捏起字条,默默地咬了咬牙。
在此一日后,当满荆风终于驾马飞奔至苗疆与中原之间最后一道山谷屏障之时,遥遥见着两名苗军打扮的青年从山谷两边策马而来。满荆风赶紧勒马停步,目视他们迎了上来。
“您便是达拔大人的弟弟荆拔?我们在此地恭候许久了。”其中一位道。
“是哥哥让你们来的?”满荆风问。
“正是。”他一边答着,眼睛一边朝满荆风来时的方向瞥了几眼。“荆拔大人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吧?”
“是。”满荆风双眉聚起:“怎么了……?”
而那个苗族青年只是爽朗地笑了笑道:“达拔大人吩咐过,若是荆拔大人独自回来,便让我们护送他一路平安。若他带回了苗族以外的人到此地来,我们只能准许荆拔大人一个人通过此处鱼肠谷。其余人等,不得过去。”
青年转达的意思简洁明了,满荆风却分明听出这其中威严为可抗拒的下马威,原来达拔早已经提防他此行回来另有目的。满荆风听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气,却是转瞬便恢复原来的神色。
“走吧。”他朝两名带路青年示意,然后轻轻蹬了蹬马肚子,随他们朝细长的□□而去。
鱼肠□□位于苗岭西南山麓之间,其间天堑峡谷纵贯东西两地长达数公里,是中原与南疆之间唯一的近路。由于峡谷上端高耸狭窄宛如裂缝,就连光都难以逾越进这谷地,一天之间也只有正午之时才能有些许日光从头顶的裂缝中泻下来。而平时的大部分时间,这里多半湿冷少有人逗留。满荆风和两个领路的青年一路快马加鞭纵穿过鱼肠道,仅用了两个时辰不到便开始发觉上头天色越来越亮堂,最窄的天堑已经过去,前方地形逐渐趋于平原。
傍晚最后一缕夕阳即将落山之时,满荆风在一土坡之上勒住马缰,终于看到远处营火闪烁,炊烟袅袅。不远处便是战后重建的屋舍,虽显得有些破落,却还算能避风挡雨。而此时对方似乎也有人注意到了他们,隐约之中有人一路喊着什么朝另一头跑去。
“走吧,达拔大人已经等候着了。”领路的苗人说着,朝满荆风露出莞尔一笑。满荆风刚应了一声,只见营地内一人跨着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朝这里飞奔而来。满荆风抓紧了手中缰绳缓缓前进,一边遥望着此人身形壮如公熊,冲刺之势厉如猛虎,恍惚之间的气势和当年驰骋沙场的亲父别无一二。
“那便是哥哥啊……”满荆风扬起眉头,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