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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宵梦谭-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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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沐宣苦涩的笑了:“我不走。我若走了,你该怎么办?谁来为你画娥眉,谁来为你点绛唇,谁来帮你绾青丝。”
  月茹只觉心暖,当初只是为了劝这个男人放弃才随口胡说了个心愿,至于报复,虽是真的,但那女人早就痴傻了,她也犯不着同她再计较。恨虽然有,现今剩下更多的则是可怜。她虽不知这男子为何一直在自己身边,她想劝他离开,却又不断说服自己留住他。三个月。。。好短,也好长,他毕竟是要飞黄腾达之人,又怎能被自己的私心留在花街。今日终于狠下心来张口,他却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已经得到太多了,所以只能回报给他一颗真心,她是真心爱他的,所以才不能奢求。
  月茹咬咬牙狠心说道:“我的报复成功了,你的恩还完了,旁的就不需要了。而且你在这里,叫我如何同别的男人亲热。”
  席沐宣仍是温润的笑着:“你想激我离开?你实在太不了解我,也太不了解你自己。你心里的那人是谁,你不是很清楚吗?”
  月茹闻言顿了顿答:“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男子。他待我很好。这么多年我依然记得他的面容,他的一言一行,全部都合乎我的心意。就算不是他,也不会是你这个穷画师。”席沐宣苍白的脸色映在她的眸子里,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骗到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骗到他。
  他冷冷的质问:“今日你寻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劝我离开然后撮合你和那男人?”
  她答是,他第一次拂袖而去,没有在她心碎时陪在她身边。
  “明日,我便会离开。看来花街的女人大抵如此。”
  他冷清的声音打碎了她的春宵一梦。
  梦醒了,她觉得自己做了三个月的梦已是知足,三个月之后如何,她不想去管,她觉得他离开这泥沼,心中觉得很是圆满。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她逐字逐句念出他教会她的诗,她觉得此刻竟如秋夜凉如水,明明夏至才刚过,却寒到骨子里。一把罗扇轻覆在倦容上,她吹熄了楼阁里唯一的那盏油灯。楼底人潮流动,渴望一见花魁之美者不在少数,灯一熄,众人便料到那佳人已找到入幕之宾,便四散了。花街前所未有的宁静。
  次日,一觉醒来,月茹便听闻席沐宣的不辞而别,心中不禁多了几分坦然,胭脂也不扑了,发也不绾了,就那么闲散的一躺,任谁叫都不理。老鸨怒气冲冲的上来敲门,她也充耳不闻,女为悦己者容,他都走了,自己如何又有什么所谓。直到华灯初上,老鸨带了龟奴上来踹门,她才懒懒的爬起,开了门闩,一推门便被老鸨一掌打翻在地,口中泛起甜腥。
  老鸨恶狠狠的骂:“贱人快点梳妆,今日可有贵客。”
  月茹抚了抚鬓发,摸了自己的左颊,冷冷道:“你就不怕我这样子怕吓坏了客人?”
  老鸨嘴一咧瞟了她一眼道:“我知道席沐宣教了你,你就别给我耍花招。若是你接不成,我就直接用鞭子说话。”
  月茹细细一想,他教会自己识字、吟诗、作画、抚琴。。。他会的风雅之事都一个不落的教了自己唯独没教自己如何绘娥眉、如何点绛唇。。。也许这是他的私心,不过她也高兴得很。于是便张口回道:“他什么都教,唯独没教过我这些。”
  老鸨本来憋了一肚子怒气,现在任月茹随口一撩拨,便熊熊燃起了。招了几个女子对她拳脚相加,这几个女子平日里看不上月茹,现今得了机会便下了狠手。没过一会儿,她便有几分不省人事了。老鸨气在头上却也不想失了生意,于是便道:“那席沐宣也不是什么好人,估计这他们二人有了私情,但又怕挨鞭子便跑了。李二你们几个给我追,追上他,带回来我亲自赏他几下。”月茹一听爬起身来,恳求道:“我与他真的没什么,他家里有事,几日便会回来。”老鸨不信,仍是要李二去追,月茹心急,便脱口而出:“是我的过错,我逼他离开的。”老鸨闻言抬起一脚狠狠踹到她的小腹上,月茹又感到一股腥甜涌起。神智也不甚清醒,恍惚中好似听到了席沐宣愤怒的大喊与哽咽的声音。。。她觉得自己想他了。
  醒来时,月茹惊觉自己躺在一张朴素的木床上,而不是哪里的草棚。她心中感慨自己福大命大,老鸨还留她一命。正想起身时,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柔和温润带着一丝倦意,一如三月前的清晨。她立即起身,只见席沐宣坐在那里守着一盆打好的水,轻轻笑道:“该洗漱了,花魁。”她只觉得眼眶湿润,不知不觉便是泣不成声:“你为什么回来了?明明我都已经放弃了。”
  席沐宣摸出一条帕子帮她擦拭了眼角,缓缓道:“我要是走了谁来帮你?你真的吓到我了,我赶回来时,你一副半死的样子浑身是血,幸亏找了郎中煎了药。”
  “花街是食人的地方,你不该回来,凭你的能耐何苦将自己锁在这里。”
  席沐宣听这一席话,心中觉得好笑:“我从不曾将自己锁在这里。是你,将我锁在这里的。”
  月茹面颊一红,懦怯道:“我是花街中的女子,不干不净的,你何苦为了我。。。”
  席沐宣也说不清个所以然,只觉得她好。起初确实只想报恩,于是教她写字认字,吟诗作画,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便觉得自己在她身边是理所应当,她在自己身边也是理所应当。本来想过离开,却又担心她。当她成了花魁才是他噩梦的开始,他不想见其他男子在她身边,却又没有能力为她赎身。受折磨的人从来就只有他一个罢了,她说的没错,花街食人,自己已经被啃至枯骨却不禁仍想留在这里,他已经被花街牢牢锁住了。
  “我们离开吧,偷偷离开这里吧。”他忍不住道出这句心声。
  月茹一僵,她恋他却深知自己没有资格,她念他却自认为不正当,但他对她伸出手,她却情不自禁的握住,情愿再也不放开,因为此时又有什么比他更值得。
  她惊喜得泪涟涟,应声答好。
  七月,花街的女人都忍不住露出自己洁白的身躯,男人也流连忘返。她与他约定今夜离开这花街,永不再回。因为今夜有贵客来访——太子殿下,这是她的殊荣也是她的机会。她决计下迷药晕倒他然后装扮成丑陋的女子骗过护卫同他离开,如此一来,这位大人必定迁怒于香芍坊,老鸨说不定也会身遭不测,他们二人便足以脱身。这是席沐宣的计策,她信他,只要他说的她便招办。华灯再次燃起,夜悄然降临,席沐宣痴迷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的面容是他一笔一笔勾画出来的,这是他最美的作品,比任何一张水墨都美,不,是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张画作都美。鬓角的伤痕处绘上了红如血的梅,他收起眉间的笔,开始着手描绘她的唇。她凝视着他专注的神情,心中狂喜,这个男人马上就与自己相守一生了,那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只要,只要过了今晚。
  席沐宣望着眼前的女子,心中暗自惊叹。还有一刻钟,那位大人就要到了,他将握在手心许久的药粉包交到她的手里,再次嘱咐道:“这是蒙汗药,足够他睡上一整日,我这里有颗解药,你将待会儿只要将这药掺入酒中同他一同饮下就好。”言毕,拿出一颗暗红的药丸,月茹拾起它一口吞下。席沐宣安心看她将药吞下,又交待了一番最终才离去。华丽的室内,唯有月茹一人,她偷偷将药粉掺入酒中,又在杯子上涂了一圈酒水才作罢。不过一刻,那位大人便进入她的房间,她俯身作揖叩见太子殿下,缓缓抬头,惊觉他那眉眼间竟是似极了席沐宣。她微微一滞,男子倒是不追究她的迟疑,只是落座主位,命四周的护卫退下。月茹心中惶惶然,却仍是按照席沐宣的话端起一杯杏酒劝太子饮下,太子见月茹自己先饮下一杯,也就不再犹豫。一来二去,已是饮掉了半壶。太子见月茹貌美,便想令其一舞。谁料刚想言语却觉腹中一痛,一口腥甜涌入口中,一口喷在案几上。月茹见状震惊不已,她听闻这是蒙汗药,既是蒙汗药又为何会吐血?只有。。。她不敢相信,他筹谋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到杀一个人的时机。此时,太子腹中剧痛难忍连忙呼喊护卫,可连一个身影都未见到。惶恐之中他向月茹扑去:“都是你,你这个贱人,你就是他派来杀我的杀手吧!”月茹一惊,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见一个漆黑的身影冲上前,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送入太子体内,登时,他便再也发不出声来。月茹颤抖着抬头望向那黑衣人——正是三月之前来买画的女子,女子娇艳一笑,倾国倾城。她看她的眼里全是可怜与鄙夷,女子转身将匕首伸向月茹却被一个男声阻止:“墨莲等等。”一袭白衣的席沐宣展开他手中的那把折扇,宣字黑得扎眼。席沐宣眼底的笑意令她发寒。“墨莲,先不要管她,看看是太子吗。千万不要杀错人了。”
  女子检查了太子的尸体后,立即禀报:“回禀王爷,身上有胎记,确是太子无疑。”
  席沐宣纵情大笑:“好!太子一死,天下便是本王的囊中之物。”
  女子应声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那这个女人呢?”
  席沐宣冷冷的瞥了月茹一眼,淡然道:“一个女人罢了,反正都饮了毒酒,就算你不动手,也活不了几个时辰。”月茹闻言才终于肯承认自己原来一直被利用,心中愤恨不已,气急之中,胸腔涌起一口鲜血,她忍不住喷出,溅到了席沐宣的衣角,他没有闪躲。她仍想言语,却已毫无力气,鲜血染红了华服,染红了她的脸,她记得自己曾说花街食人,终究成为枯骨的仍是她自己。花街里的女人从来不应当有真心,她承认春宵一梦自己醒的太迟。她一生做了两件最错的事:一是遇上他;二是恋上他。
  那夜,不知哪里来的一把火燃尽了整条花街,以及花街上的女人们。
  三月,新王登基,举国欢庆。当晚,新王饮了不少的酒,有了些许醉意,双眼有些迷离。他端起面前那端庄女人的脸细细端详——美则美矣就是不知少了些什么。他笑笑,柔声道:“皇后可愿本王为你在鬓角上绘枝寒梅?”
  端庄的女人扬起嘴角笑道:“陛下醉了,陛下若是想绘,明日再绘可好?”
  新王眯了眯眸子,眼神又迷离了几分,恍惚道:“还是花街的女人好。那个让我画蛾眉、绾青丝、点绛唇的女子从不会拒绝我。”
  女人笑了,再次提醒:“可她不是死了吗?”
  他垂了眸子,敛住神色,淡然道:“是啊,她死了,还有谁值得让本王为她绘枝寒梅呢”
  一炉沉香在缄默中缓缓燃尽。。。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 春寒

  
  皇甫瑞宣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被自己的弟弟逼到流落到花街讨饭。他回想起自己的身世不觉有丝嘲讽:虽贵为长子却是庶出而且还是最卑贱的庶出——父皇与一个花街女子的露水情缘。那女人用尽伎俩想博得恩宠却不晓得天高地厚吃了苦头,觊觎皇后之位却被皇后反将一军,到头来,被赐了一条白绫自我了断。而自己也被众人视为眼中钉,受尽欺凌。他恨她的愚蠢,青楼女子不过如此。幸而他有几分才能,才笼络了一批门客,凭着那张好面皮的伪装与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得到了宣王的位子。如今那男人要死了,他又怎能袖手旁观等着自己的弟弟登上皇位,夺走他千辛万苦才拥有的一切。可他没想到的是皇甫瑞忻也有不输于他母后的手段,一步之错,便着了他的道。不过,古人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也是他的机会。幸好他暗中早已集结了自己的势力,这次,皇甫瑞忻没能一击将他致死,他必有卷土重来的机会,而且这次,他的胜算很大。
  可目前他却毫无办法,自己在进京途中遭受到皇甫瑞忻家臣的暗算,不仅受了伤而且为了躲避追踪,他同一个书生换了身衣服,此时已经是身无分文。而自己的人马还需时日才能接到消息,赶来此地。三日未进粒米的他早已濒临极限,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死在京城脚下,若是没有她的话。
  多亏了那女子打翻了她手中的泔水桶,他才得以捡起几只馒头饱腹。他吃惯了山珍海味,却对这馒头有着别样的记忆——儿时的欺辱,每日都是食不果腹的日子,偷御膳房的馒头不成只能偷些剩菜剩饭,或者更不济些——泔水。那些日子是他毕生难忘的屈辱,他早已决定一一报复回来,所以他要活下去,无论怎样都要。几只馒头吞下,他才缓缓意识到这是花街附近的小巷。花街是他平素最厌恶的地方,因为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抬头望去,那是一个有些冷清的女子,左半脸用头发挡住了些,剩下那右半边生得极美。他心里笑笑:果然是花街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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