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长安-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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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小二十分热情地招呼我上楼,我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木头还是跟着进来了,忽然心情大好,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客官,就您一位吗?您是生客吧?头一次来想吃点什么?小店可是这方圆几里最好的酒楼,应有尽有。”店小二说话像连珠炮似的,卖力地向我推荐。
我伸长脖子瞥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木头,朝他招了招手,说:“过来啊,傻站在那里干嘛?”
他皱起眉头摇了摇脑袋,仍是站立不动。
“唉呀,你怕什么,你武功那么好,我又不会跑了,还是填饱肚子比较重要,你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监视我呀。”我好言相劝道。
木头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见他被我说动了,我转过头对着店小二吩咐道:“随便炒两个热菜就行了,快些端上来,我都快饿死了。”
我话音刚落,立时察觉到一道目光扫了过来。
我偏头一看,不觉一怔,只见临桌的客人正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瞧,只是……这个人的脸太可怕了,又长又深的一道伤疤横亘在脖颈和下颔之间。
见我看向他,他似乎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饮酒。
店小二连连点头道:“好嘞!热菜马上就来!”一边说着一边下楼去了。
我心下觉得奇怪,便悄声问木头:“你认识那个人吗?就是那边那个桌上放着卤牛肉的人。”
木头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忽然眼睛一亮,自言自语地说道:“好像是他……”
“他?谁呀?”我一个不注意,说话的音量不自觉地大了些,那人似乎听到了,又朝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赶忙低下头。
木头收回目光,一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一边说:“他是宋国公的侄子宋如修,为人骁勇善战,年仅十六岁就被陛下亲自册封为威武镇国将军,世人皆道南有万全北有如修,他在沙场征战多年,西域来犯时,只要报出他的名号,都教那群胡人不敢不避让三分。”
我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他现在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呢?既然是镇国将军,不是应该在西北打仗吗?”
“按理说是这样,不过自从宋国公因王丞相谋反一案被牵连入罪以后,这宋如修就突然从战地赶了回来,可能是想为自己的伯父查清事情的真相以平反吧。”木头顿了一下,忽然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说道:“这些我都是听王爷偶然提起的,王爷似乎对他不顾战况私自返朝一事颇为介怀。”
“王爷?”我惊呼道:“你还认识王爷?天哪!木头,你究竟是什么人呀?怎么你认识的全都是些将军啊王爷啊一类的人?”
“…………”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看错了,木头的眼睛里似乎有火光在扑哧扑哧地往外冒,惊得我把脖子往后一缩,识趣地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要说: 我很难过地用上了一个老梗,不要拍我。
但是真的不狗血!兔纸我保证!/(ㄒoㄒ)/~~
☆、飞雪舞冬至
永和六年拾月初十,瑶年方十二,族亲司徒止来访,与吾祖商议并入本家一事,遭拒。
永和六年拾贰月初九,又访,无疾而终。
永和六年拾贰月廿四,上亲临秦州,入府。祖率众出迎,与上相谈甚欢。
永和七年正月十六,司徒止未时入府,酉时出。及至戌时府内突发大火,全族一百一十三口人卒。经查,未果。瑶与胞弟自临安吴姓舞女救出,无恙。
永和八年正月十六,族人忌日,瑶于临安遥寄哀思。
永和八年贰月初六,上薨,新帝即位,号崇武。
崇武三年柒月初七,乃民间乞巧节,瑶于临安逢新任太子太傅贺麟。
崇武三年柒月初十,瑶随吴氏入鸳鸯阁为伎人,不愿辱没宗族,故取花名兰佩瑶。
…………
从崇武三年起,往后的记载事无巨细,几乎全部都是关于太子太傅贺麟的。
“木头,你说这本实录是我给你的?”我拿起书册在他面前晃了晃。
木头闻言朝我手中的书册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时间一晃已到了冬至,不知不觉中木头竟在我家住了好些时日了,却仍是一副惜字如金的模样。
“从实录里的内容来看,作者是一个叫作富瑶的女子,好像她本来是个大家闺秀,可后来她的家里发生了一场不明原因的火灾,所有人都死了,她也是被人救下才幸免于难。”我也不管木头听不听,自说自话道:“她很可怜啊,到了最后竟沦为伎人,却很有骨气地不肯用原先的名字,才化名为兰佩瑶。”
“你说什么?”木头本来没有专心听我说话,听到这里的时候突然猛地抬起头来,问道:“你是说这是兰佩瑶写的?”
我对他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点了点头说:“对啊,实录里有写,不信你看。”说着把书册递给他。
木头接过去以后从第一页起,一页不落地往后翻,越往后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着他紧张的神色,我忽然来了兴致,笑嘻嘻地问他:“你认识这个兰佩瑶吗?她说她是鸳鸯阁的舞女,你去过鸳鸯阁吗?我还以为像你这种木头脑袋不会去那种地方呢。”
木头不理我,仍在一页一页不知疲倦地翻阅着,直到翻过了最后一页,他才神情恍惚地合上了手中的书册。
我好奇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
木头点了点头,眼含深意地看向我,缓缓开口道:“原来兰佩瑶就是那个逃出来的孩子,看来当年灭了司徒一族的秦州大火绝非偶然,恐怕也并非如坊间猜测的那样是先帝因忌惮司徒观允所为,倒和这消失了多年的司徒止不无关系。”
我听不明白他说的话,也懒得再问,便岔开话题道:“木头,你在我这里住了这么久,按理说是不是应该交点银子给我呢?”
“…………”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同意了啊?太好了!”
“…………”
我站在屋门口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飘飞的细雪珠子,心绪仿佛也随着冬日的到来而愈加安稳。
往常江南的雨雪从不会来得这样早,今年不知是怎么了,好像要赶在岁首之前落下人间,倒显得急匆匆的。
自从看过了那本富瑶实录,我近日里常常感觉脑海中会不时地蹦出某些奇怪的想法,总觉得我和书册里写到的人是认识的,更有可能不光是认识,还相当熟络。
可是令我感到疑惑的是,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书册里记载的那些似乎都是一些位高权重的人,又怎么可能会与我相识呢?
不过倒有一点着实让我十分在意,就是木头口中的那位少年将军宋如修。我自觉对陌生人的举动一向敏感,那天在飞鸿酒楼时,宋如修看向我的眼神里似乎别有深意。还有他那轻微的点头动作,我想我应该不会看错,他分明是认识我的。
或许真的如木头所说,是我因为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忘记以前的事情,只是……这未免太让人难以接受了,这种感觉就好像要让你否定你记忆中的一切,否定自己。
如果说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证实这一点,我想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尝试,哪怕最后的结果会出乎我的意料,哪怕会伤害到我自己。
我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木头前几天忽然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要是你决定了要忘掉过去,那我就离开。”
我说不清当时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样的感觉,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提醒自己,我不能忘,我还有未了的心愿等着我去完成。
于是我看着他的眼睛回答说:“我现在已经能够慢慢地回想起一些细碎的事情了,过不了多久应该就可以恢复记忆了。”
木头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掉了。
与其说我很在乎记忆的真假,倒不如说我更愿意尊重自己的心意。既然富瑶将她写的实录交给了我,那么我就有了某种义务去弄清她想让我知道的事情。光凭木头蜻蜓点水般的讲解并不足以消除我的疑虑,我需要时间来找回我自己。
年末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位客人。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大婶慌忙把手里端着的一碗饺子放在了桌上,张大了嘴从上至下地打量起了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看她焦急的模样似乎很为我担心。
“这……怎么会呢……”大婶一脸不敢置信地瞧着我,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那琴公子呢?他人在哪儿?你有没有跟他提起你失忆的这件事?”
见我默不作声,大婶更着急了,忙问道:“你不会连他也不记得了吧?”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对这位看起来十分亲切的大婶以实情相告,只得放低了音量轻声说道:“我听郭大哥说……他已经死了……”
“什么?”大婶听到这话身子一震,良久,摇着头自责道:“唉……都怪我……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过来瞧瞧……这好好的人怎么就……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大婶,你……”我刚想开口安慰她,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眼看着天上薄薄的雪花飞进了眼睛,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写这一篇文呢,纯属是因为自己心里对于长安的情结。我一直有一件很遗憾的事情,因为时间原因,去西安的时候没能够去长安城的遗址看一看。
还有就是我当时逗比了,我以为大家强烈推荐的“走城墙”就是在城墙根下走一遭。我还特别开心地说自己走过了,其实我压根没上去啊。
不过以后一定会去看一看的,凤凰于飞的阿房宫,栖息着无数传说的长安城,都要去看一看的。
☆、庭霞晚来迟
眼看着暮色渐临,骤雨将至,此刻的山谷中空寂无声,不见人影,只剩下浓稠得化不开的潭水,碧绿的颜色被染得越来越红,越来越红,如狂风席卷而来的漩涡,要将人生生地吞噬。
“啊!”我尖叫着睁开了双眼,再看向自己的手心,清晰的脉络上缠绕着蛛网一般的红色,像那山谷里的潭水一样晕染开来,过不多久就蜿蜒成了一抹血红的溪流,凶狠地刺痛我的眼眸。
我的声音引来了守在门口的木头,他走进来试探性地问道:“你想起来了吗?”
我愣愣地抬起头看向他的脸庞,从陌生到熟悉,最后又渐渐地变得模糊不清。我一边喘着气一边摇了摇头,断断续续地说着:“没有……可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手上全是血……不……整个天地间都是血的颜色……”
见他不出声,我又问道:“对了,刚才那位大婶呢?”
“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和上次一样。”木头转身看了一眼门外,仍然以他惯用的没什么情绪的语气说:“她请了大夫来,大夫说你的情况从来没有见过,可能只是头部受了刺激,也许过一阵子就会好起来。”
“阿米莱……”我的嘴里忽然不受控制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木头一听到这个名字猛地上前两步抓住了我的手臂,急切地问道:“你记得她?”
我一边大声呼痛一边用力地挣脱,他见状松开了紧抓我不放的手。“我不知道她是谁……可是我在梦里总会想起这个名字……就好像……好像我亏欠了她……”
“你亏欠的可不只她一个。”木头闻言冷冷地看着我。
我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解释,无力地垂下了头,良久,用极轻的声音说:“你先出去吧,让我好好地想一想。”
开门的声音响起,又关上了。
我像被人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似的,疲软的身体直直地倒在了床榻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头顶的悬梁看去,脑子里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鼻子酸酸的,忽然很想哭出来。
过了很久,我从床上坐起身,掀开枕头拿出被我压在下面的富瑶实录。尽管整本书册我都一页一页地察看过了,还是重新翻开了第一页,像从未看过一样仔细地推敲着实录里的每一句话。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之前只顾着探究其中真相,或许忽略了一些细节,只见上面的一行小字分明用通俗的话语写着:我放弃了对他下毒的计划,只用了蒙汗药,也许这一点不舍就让我输了,太傅说下不为例。
“这个富瑶……她似乎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呢……”我喃喃自语。
就是在这样的压力之下,时间不知不觉地又过了几个月,漫长而无望的冬天总算熬过去了,转眼间临安城里已是一副春日的新气象了。
“木头,你说我们买些什么来布置家里好呢?灯笼好不好?就是那种挂起来会转动的……叫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