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长安-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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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昏黄的铜镜前,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站在我的身后,弯腰一手替我细细对镜描眉,一手搭在我的肩头,镜中人成双。
“你画得这样好。”我笑意盈盈地转头看他,问道:“莫不是常常为人家描眉罢?”
他一声轻笑,眉目里是掩不住的浓情,抬手轻抚上我眼角的疤痕,忽然说:“阿常,你试过梅花妆吗?”
我摇头,只见他伸手取过桌上的朱砂笔,往我额间细细勾勒几笔,又教我对着镜子赏妆。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他放下手中的朱砂笔,双手搭在我肩头,看着镜中之人悠悠地念道。
我怔怔地看着镜中成双的人影,不由得伸手触向额间那朵娇艳的红梅。
“这是我第一次为女子画眉。”他忽然说:“从前只看父亲为母亲画过。”
我闻言莞尔一笑,倒衬得额间的红梅越发的娇艳了。
“阿常。”他忍不住低下头倚在我的发髻上,声音略带沙哑地说道:“见不到你的日子我总会想,若是上天肯再多给我一些时间……”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忍痛打断他道:“你我终究不是一类人,太傅。”
我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子僵了一下,也许一声太傅,足以情断。
疯子,你有你的大义,我有我的私心。
忘了那日他是何时走了出去,只觉得有些话早些说出来,更像是我徐长安。
从前人人都夸万全将军生女如玉,肤若凝脂唇红齿白,真真是个美人坯子,将来必要嫁得个文武双全的如意郎君。岂知世事难料,也不知这做娘亲的心肠怎么这样歹毒,竟教那小女娃去生生地掐死了亲弟弟,幸得将军大义灭亲,这才最终落得个凄凉下场。
“世间最是人言可畏。”阿娘病卧在床,弥留之际拉着我的手喃喃地念叨。
我一直对阿娘的叮嘱深信不疑,可是直到我亲手将重情剑刺入李珏的身体,我却忍不住想告诉我阿娘:阿娘,你知道吗,阿爹他说得对,世间还有更可怕的东西,是人心。
都说此生所造之业,来生必得偿还。于是罪孽深重之人便堕入轮回,经风雨,历人事,万劫不复。我常常想,不知哪一世才可洗净这双手沾上的鲜血。
时光如梭,我独自居住在这间屋子里已半月有余,其间不曾踏出过一步,也未见有人来访。没有人提出要放我走,也没有人和我说话,就连前来送饭的丫鬟都不吭一声地放下餐盒就走。可我的心反倒更加平静如水,整个人都褪去了原有的戾气,变得心性淡薄,犹如那老和尚日日敲击的木鱼。
我一边掀开今日送来的食盒,一边睨着前来送饭的婢女,见不是平时那一个,便随口说了句,“今日怎么换人了?”说出口才惊讶自己的声音竟这般沙哑。
小丫头一听先是一愣,见我盯着她瞧,又赶忙面色慌张地低下头。
古古怪怪的,不会是里头下了毒吧?我心里想着,狐疑地用筷子拨开饭菜,却发现了一张压在最底下的纸条。我好奇地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药在夹层里,泡水可用。
药?什么药?我瞥了一眼那个小丫头,她仍是垂着头。我顾不了那么多,当下便将饭菜一一端了出来,抱起食盒捣鼓了两下,果不其然从木板的夹层里掉出了一小袋纸包,漏了些白色粉末在桌上。
我屏住呼吸凑近桌边仔细瞧了瞧,和寻常的粉末无异,于是又按照纸条上所言用汤勺取了一些溶于茶杯里,只见茶杯里的水立刻变成了浓稠无比的红色浆体,就像鲜红的血液。
我记得书上记载西域曾有一种叫做魔鬼兰的花,将其花蕊磨成粉末晒干再溶于水中,可制成类似人血的东西,用于仿造人体流血的假象。
“谁派你来的?”我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婢女。
小丫头一个劲地摇头,就是不肯开口说话。
“算了。”我冲她一摆手,随意吃了两口饭菜,就用极轻地声音对她说道:“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我会在申时三刻用这药,剩下的我不吃了,你拿下去罢。”
她忙点头,收拾了餐盒就推门出去了。
我聚精会神地盯着茶杯里鲜红的液体,忽然觉得做得出这种诡异事情的也只有方丘了。况且西域的魔鬼兰十分珍贵,仅有少量传入中原,想必除了精通药理的国师,其他人都很难得到。
说到方丘我不禁想起他和公子都曾提到过彼此是同门师兄弟,那岂不是说他的师父也是司徒止?可他又为何不与公子合力为自己的师父报仇呢,反倒做起了朝廷的国师。
一想到这个人妖我就头疼得紧,罢了,还是今晚再依形势临机应变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这是兔纸很喜欢的一首诗,贵在情谊,贵在意境。
☆、宛如天上仙
“这……这……怎么……”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大夫啊!”
“好……我这就去……”
“还有你!你去通知太傅!”
“是!”
“唉,真是倒霉。”跑在走廊上的侍卫自言自语道:“要是那个女的死了,太傅肯定……”
话音未落,额头便中了一颗暗器,直直地钉在脑门上,整个人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醒醒?姑娘……醒醒!”
我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枺媚铩�
我费力地睁开眼,见到的是绿翘。
“绿翘……怎么是你?”我抚着头问道:“还有……我怎么会晕倒的……我明明记得……”
“我怕你装得不像,就自作主张在你的饭菜里下了迷幻药。”说话的竟然是兰佩瑶。
“你……为什么帮我……”我不解地看向她。
兰佩瑶朝绿翘作了个手势,绿翘便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她自己则牵来一匹马,将缰绳交到我手里,说:“万全将军的女儿,马总会骑吧?”
我点了点头,刚想开口问她却被她打断了。
“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面。”兰佩瑶说着又将一本书册递给我,“这是我写的,里面是我想让世人知道的全部真相。”
我接过书册,仍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她摇了摇头,只说了四个字,“情非得已。”
我最厌恶的四个字,可又是不得不认同的四个字。
我翻身上马,拉住缰绳朝兰佩瑶看了最后一眼。对,是最后一眼,我有这种预感,这会是我们两人相见的最后一面,相信她和我有同样的预感。
“你从哪儿得到的魔鬼兰?”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想跟她说点什么,好像这样就能缓和奇怪的气氛。
她笑了笑,从嘴里轻轻地吐出一个名字,“方丘。”
尽管现在整个临安城于我而言都很危险,但我仍然决定驾着马直奔玉门居,此刻已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挠我去找他,谁都不行。
马蹄停在了玉门居的入口,踩踏得地上枯黄的落叶滋滋作响。我跨坐在马上,直直地和面前的人对视着。
“郭会……”
还不等我说完他就拔剑朝我飞身冲来,我胯下的马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嘶吼连连,更是将我一把从它身上甩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也幸好有它这么奋力一摔,我才险险地躲过了郭会全力刺来的一剑,匆忙起身朝他叫道:“先等等!你听我说完!”
话音刚落,郭会手中的剑已然抵在了我的脖颈上,只消再近两分便足以刺进我的喉咙。
面对着郭会冷若冰霜的脸庞,我不愿辩解,看着他定定地说道:“他是我杀的……呃……”
我伸手抓上已经将我的皮肤刺破的剑锋,垂眼瞥着从脖颈流下的几滴血,“我不会否认自己做过的事情,我也不怕死,但是我现在还不能死。”
“抱歉,你说了不算。”郭会嘴上这么说,但手中剑却没有再进一步。
“我一定要先找到一个人……等我找到他了我就随你处置……”我握住剑锋的掌心用了两分力,便有鲜血顺着流了下来。
还未等郭会开口,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的声音,转眼间便到了我们眼前。
郭会一把拉过我,抵在我脖子上的剑锋仍不动摇。我们就以这种姿态和对方的一队人马对峙着。
疯子面无表情地坐在马上,令我惊讶的是,他身后并非是普通的侍卫队,而是一群和我那天在驿站见到的黑衣蒙面人十分相似的人,连手里拿着的银钩弯刀都一模一样。
我偏头看了一眼郭会,他正警惕地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我在他耳边小声问:“他是太子太傅,你以前见过他吗?”
郭会用极细微的动作摇了摇头,双眼却瞬也不瞬地盯着这群黑衣人。
我想大概也是,李珏常年驻守在南方,未经奉召不得进入长安,他的侍卫长没有见过都城的官员也很正常,不然早在鸳鸯阁的时候他们就会有所察觉。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今日的疯子与往常有所不同,仿佛他不再是那个整日嬉笑的书生,而是一个真正的站在权力顶端的人。
疯子高高在上地睨着我们,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道:“跟我回去。”
我笑了笑,回答说:“我倒是想。”
于是他又将目光转向了我身旁的郭会,紧紧地盯着郭会抵在我脖子上的剑,忽然笑道:“你的仇家还真不少。”
我朝郭会努了努嘴,补充说:“人家是淮南王的侍卫长。”
“原来如此。”疯子又对着郭会挑眉道:“侍卫长,你在此等了好几日了吧?不必犹豫了,本人可以作证,就是这个女人杀了淮南王,请动手吧。”
郭会再傻也不会真在这个时候把剑刺进我的脖子,听他这么说只是更加地警惕起对面的人,知道他们来者不善。
“既然你不动手,我可要动手了?”说完一个抬手,手势还未落下,他身后的黑衣人都是一番蠢蠢欲动的模样。
“等一下!”我急忙高声叫道。
虽然我心里清楚,他只是想抓我回去,不会真的伤我,但以他的行事作风,势必不会留下郭会的命。真要动起手来,即便郭会的身手再好,也敌不过眼前这么多来势汹汹的黑衣人。
听我开口叫停,疯子的手便真的停留在半空中,迟迟未落。
我急中生智,趁着郭会不注意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剑,迅速地再次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待郭会反应过来人已被我推开了一丈远。
疯子眼神冷冷地看着我的动作,明白了我的意思。
“不要逼我,你知道我不怕死。”我镇定自若地回望着他,大声说道:“放我们走。”
我知道那一刻我在他的眼里就像一个赌徒,而我可以拿来做赌注的仅仅是他对我的一点点情意,至于这点情意在我这么做之后,想必更是丁点不剩了。
疯子忽然抬头看向天空,痴迷的模样就好像方才头顶有仙女飞过,而此时的天色已然有些昏暗了,只听他开口说:“徐长安,你现在该关心的不是你身边的这个侍卫长。”
我皱了皱眉,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数日前我已经派人在秦州各地散播了谣言,谣言的内容乃是江南第一琴师司徒止死而复生的奇闻。”疯子说着忽然一脸笑容地看向我,他笑得有些残忍,“你说会不会有人信以为真地赶去秦州亲自查证呢?”
我身子一震,猛然抬头盯住他的眼睛,颤抖着声音自言自语道:“你是说……不……不会的……他不可能……不会的!他不会去的!”
我原以为捡回了这条命,便可以像你许诺过的一起离开临安,我甚至愿意放下心里的仇恨,从此不再踏进将军府。
可是公子……你怎么能够说话不算数呢?长安……在等你啊……等你带她走。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可怜):小妈你能不能不虐我?
某兔(高冷):找你亲妈去!!
女主亲妈(怨念):我都被你写死了……
某兔(奸笑):要不要让你老公下去陪你?
女主亲妈(飘走):我还有事,女儿就交给你了。
女主:…………我去
☆、山水路迢迢
我在一众人马的注视下翻身上马,疯子倒没有出言阻止,却听见被黑衣人围在中央的郭会大声叫道:“等等!你不能走!”
他说着就想朝我冲过来,说时迟那时快,为首的黑衣人忽地扔出一支飞镖钉在了他脚边的地上,速度之快落点之准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才能做到。
我心下一惊,这手法好像在哪里见到过,难道……
眼见着郭会此刻正手无寸铁地站在黑衣人的包围圈内,我略一思索便将方才夺走的剑扔还到他手中,又取下放在马鞍里的书册,正是兰佩瑶交给我的那本,一并扔给他,对他说道:“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