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长久词-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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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红玉说得清淡。
但她也晓得,世间少有这般男子,对一个风尘女子,也肯用情至既往不咎,珍重至许以白头。
此时,巧儿也伶俐插嘴道:“这俞婉得了这么好的夫君,可这萧大侠死在码头,她怎么不来认尸?”
花红玉道:“杜知府也这般问。李都头报说,他已彻查过萧进的宅子,人去楼空,尘埃积满。想这俞婉离开多时。不过,此行也并非毫无收获,李都头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宝物。”
“什么宝物?”和尚问道。
花红玉笑道:“这宝物的大名,扬州城无人不晓!正是扫垢山庄的传世之宝,谢家的金线锁子甲。”
和尚一听,不免“哎呀”一声,叫道,“那金线锁子甲,和尚也听闻过大名!偌大江湖,只那一件,刀剑不入,代代相传。传到谢素这一辈,谢家十几个兄弟,互相谦让。
听闻最后给了年纪最小的谢无忧,是护身的法宝。”
阿沅不晓得,此时却道:“和尚,上回在小蓬莱,咱俩扒了这无忧公子的衣裳,的确不曾见他穿着什么金线银线的锁子甲。”
和尚点头,那日,谢无忧确不曾穿着那劳什子。
花红玉道:“那公堂上,谢大总管谢忠一听这话,大惊失色。李都头手底公人,漆盘捧上那锁子甲,金光灿灿,正是如假包换的谢家宝物!
我看那谢忠心底定是叫苦不迭。这无忧公子,果然是个祸胎。
杜知府便当堂发签,要提拿谢无忧。
半个时辰后,公人回报,说谢大公子在美人桥对谢无忧用家法。刑毕,谢大公子忽而面色惊异,与那气息奄奄的无忧公子对答几句,怒不可遏。
众人都说,未见得春风一般的谢大公子,生过那样大的气!把人打坏了,气都不肯消去。
前来要拿人的公人,也不敢拂逆谢大公子,只好言好语,问金线锁子甲一事。
谢大公子只说,幼弟鲁莽,半年前丢失在杭州。此时幼弟重伤在身,三日后再来衙门受审。那公人回衙门代禀了这一番话,杜知府也不追究,只当堂作罢,说三日后午时,他再二审无头尸!”
和尚听到此,只道:“依这情形,那谢素初初也不晓得谢无忧丢失了锁子甲,恐怕还是杖打之时,方才领悟过来。”
花红玉点头道:“宗师说得极是。”
阿沅道:“不知那杜慎又要如何二审无头尸?”
作者有话要说: 赵洵:塞外大旱三年,我出生后一个旬日,天降甘霖。所以我单名一个洵字。
顾沅:这么久?
赵洵:一个旬日才十天啊。
顾沅:武陵大旱三年,我出生后的当天,记住,是当天哦,天降甘霖。所以我叫阿沅。
☆、宛作旧游
却说谢无忧贴身的金线锁子甲,自称失盗,却又被府衙的李都头从萧进的宅子搜出。一时,扬州城内谣言纷纷。
无非是这谢无忧,与那俞婉有些风月好事,是而,才会将贴身的宝衣赠给美人。至于萧进,必是撞破奸…情,才被谢家人害死。
若非如此,萧进的冤魂为何游荡作祟,专要和谢家为难?
这论断虽大胆,但谢无忧有两个地方相合。
一是他最喜玩乐,十七岁就曾识遍扬州诸妓,狂言道,他取次花丛,始能辨声,今能辨影。
适时,诸妓不信,放下纱幔,秉烛自两架锦纱屏风后,逐一掠影而过。那谢无忧则闲闲坐于屏风外胡床上,逐一笑呼其名,竟没有错的。
自此一段青楼逸事,无忧公子声名大噪,纨绔二字,惟他当得实至名归。他倒意兴阑珊起来,觉着生于扬州城,长于扬州城,一生困于此,未免天地太小。
是而他生了四处玩乐的心,长年不在山庄。惟有清明时节,他为着谢家祭祖,必定归来。
这般行事,便是无忧公子第二个要害地方,试问,那萧进的人头,何时不落,偏偏落在公子归来的清明时节?
但这也有两处破绽,一是谢无忧的金线锁子甲,失盗于半年前的杭州。彼时还是江南名士龚如玉做的东道,一场西湖雅集,文人墨客纷至,还有诗文刊印发刻。
谢无忧也是个附庸风雅的,敬陪末座。众人饮得极醉,要看无忧公子的传家之宝。谢无忧也慷慨,脱衣取下,交与众人瞧得仔细,那些人无不赞叹。
谁料,那金线锁子甲当晚失盗。龚园门户森严,逐一搜查,竟没搜出来。
谢无忧大惊,还是龚如玉安抚,请杭州官府暗暗查访,谁料半年已过,锁子甲没寻到,却撞出扬州无头尸一案来。
不过,锁子甲失盗,乃是雅集上几十人都可作证的,做不得假。
此外,还有一处破绽。现今,那俞婉身在何处?若没个对证,只说无忧公子与她有染,未免儿戏。是而,鬼面州官杜慎思虑再三,派出王都头暗中搜查此人。
只是搜过几日都搜不到,眼看明日就要二审,杜知府大概也头痛,也不知后事如何。
是夜,和尚陪他的红粉知己小玉,共展卷轴,共赏小像。美人如画,画如美人,此间的旖旎柔情,阿沅瞧在眼里,好心想到,年底也该为和尚多放生几只乌龟。
免得好色如和尚,被佛祖罚去阿鼻地狱受难。
除这一段好心外,阿沅亦知情识趣。
她离开画舫,自水上飘然而过,如寒潭鹤影,未曾被人见得。上岸,她也没有拿灯笼,幸而月色清朗,她一路从城东,绕到城西。
十里扬州城,她走过半停,直到西门都天庙外。
此夜,庙里和尚虔诚,经声不停。庙门阶前,石柱烧灯,火光随风细晃。
阿沅听飘瓦讲过,这庙曾有一口泉眼,能治百病。只是那泉水,在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干涸,无因而来,无果而终。
和尚还道,若这泉水还在,世上的寺庙,泰半要关门。只因香客们拈香祈福,无不是为着治百病,肉身的病,抑或心病。
阿沅微微一笑,人又已步出几丈外,迈过流水桥,往那筱园去了。
夜深,筱园,止心楼。
阿沅听着琴声,晓得赵洵在小湖那边。是而,她才大胆走到止心楼,推开槅子门。楼内没有烛火,但月色清洌,透窗落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阿沅取出香绸袋,袋里盛装四颗珍珠,并逍遥玉牌。
她将这一袋东西放在书案,茫然四顾。此楼寂然,阿沅忽而想起五年前,她千里跋涉,兼程赶至大漠,黄沙巨木层起的逍遥楼,已陷进连绵大火。满目红光冲天,染透苍穹,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阿沅下马,站在山头几棵大树下。虽隔得极远,但那热气已灼得她脸颈冒汗。她似傀儡不动,手上牵的马,亦有所感,四蹄踟蹰。正此时,从大树飞扑摔下一人,正摔在阿沅的马上。
那人满脸沾着黑灰,揽着辔头,势要抢她的马。
怎料阿沅一边伤心,还一边轻轻持着缰绳一端,那马竟纹丝不动。那人眼含惊怒,失措之际,一下掣出阿沅挂在马鞍旁的长剑,劈头就要往阿沅颈上斩去!
只可惜那剑虚弱无力,还自颤抖,阿沅稍稍掠身一避,随手一探,转眼已从他手上夺回宝剑。
试问逍遥楼无数弟子,个个习武,谁的剑舞得这般没用?
眼前此人,想必就是逍遥楼的少主赵洵。
阿沅没再说什么,点足一掠,坐上马鞍。赵洵大惊,还要反抗,已被阿沅点住穴道,困在怀里,策马而去。
逍遥楼总坛虽败,但门下子弟,散布武林,逍遥令仍然惹人垂涎,自然有识得赵洵的,暗暗派出追兵不断。
阿沅记得她头一回杀人的夜,无有月光。她和赵洵共骑的马日夜兼程,疲乏不堪重用。阿沅只好弃马,拉扯着赵洵的袖子,靠脚力逃命。
可这赵洵忒不济事,阿沅索性蹲下,赵洵迟疑片刻,阿沅已经将他这么一个大男人背着,翻山过岭几十里。
累极,阿沅歇在山坳一座关帝庙前的门槛上,寻思着两人逃命,靠她一双脚,不是自寻死路么?她心内想出一个对策,问也不问,就把赵洵五花大绑,倒吊在神庙大梁!
阿沅则藏身在重重帷缦后。
不过一个时辰,十余骑追兵赶来,十余个黑衣人摸进庙里。只见现成的猎物挂在梁上,束手就擒。他们面面相觑,没有不惊疑的!
就这一瞬惊疑,已是闯荡江湖,要命的一瞬!
阿沅飞剑斩来,一剑一个人头滚地,扑落落滚得到处都是!还有那一道道血流成河,溅得阿沅满脸是血,亦溅得那赵洵满脸是血。
但那赵洵的眼睛,却眨也不眨。
阿沅杀遍这十余人,微微冒汗,回头看赵洵一眼。
赵洵眸光冷冽,好似杀人一事,极其平常。
确也,世人早晚要死,猖狂不过一时,落魄不过一时。
飘于乱世,各安天命。
但阿沅心内还是震动不已,举袖擦尽自己脸上血渍,又替赵洵擦尽,将他放下。两人走出神庙,各骑一匹庙前的大马,重新赶路。
自此阿沅话更少,那赵洵话倒多起来。
赵洵问她为何闯进大漠。
阿沅只道迷路。
赵洵问她出身何门何派。
阿沅只道无师自通,野路子剑法。
赵洵问她籍贯家人。
阿沅只道父母早死,籍贯不知。
赵洵问她初见时为何落泪。
阿沅只道热气烟熏。
赵洵便不再问了。
这一路还有几十战,赵洵不会武功,阿沅怕他失援,日夜不离。
最后钱塘一别,已有五年。
夜过三更,月凉如水。
赵洵自湖边抚琴归来,他的几个随身伴当,将此琴装回黄锦织西莲花纹的琴套,系上流苏,盛回匣中,又点起安息香,提着小巧熏炉,铺床、落帐、熏被。
赵洵自在书架边,拣一卷旧书,拨开正是中间看过的一页。书上道,“或孤游而自得,或骈进而纷争”。
他孤游并不自得,骈进却果然纷争。赵洵却神色嘲弄,挥挥手,那些小侍已退下去。他就着一枝红烛的光,在窗边的榻上看书。
窗外小园里海棠如锦,木兰似玉。一阵风过,香气滃然,透窗纱而至。赵洵一瞬凝神,聆听那簌簌的枝叶,拂于窗上,沙沙作响,这极静之时,他眼光一瞥,忽的瞧见书案上多出一件东西。
待他走近,打开一瞧,已晓得阿沅来过。他将那袋东西丢进匣中,已无心思看书。
次日大早,扬州城内衙门大开,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人群。百姓万人空巷,都要看杜知府二审无头尸。
阿沅、和尚一行,也是早早包下对过的茶楼的一间雅室。
此时阿沅推窗,远眺府衙,问和尚道:“隔得几十丈,比一箭之地还远,怎么看审案子。”
和尚笑而不语,还是花红玉浅笑道:“阿沅妹妹有所不知,上回杜慎一审无头尸,我也是在此处看的堂审。”
“这般远,花姊是如何晓得众人言语——”阿沅忽而领悟。
花红玉盈盈一笑,道:“奴恰巧懂得一点唇语末技,不敢自夸,只怕被阿沅妹妹耻笑。”
阿沅猜对,诧异,和尚却笑道:“小玉太谦,太谦,今日还得仰仗你的这点末技哩!”
又过半个时辰,谢家的马车来了。还有沈冲,并诸多当事的知情人,亦已前来。
但见两班衙役握长棍捣地,高呼威武,众人伸长脖颈,都要瞧那杜知府如何审案。
作者有话要说: 赵洵:我送你的牌牌你怎么又还给我了。
顾沅:我一直找不到你才没有还给你的,你以为你那破牌牌能签约五年以上?
☆、鬼面二审
那杜慎升堂问案,阿沅瞧得仔细,此人年不过三十,七尺以上身材,眉分八字,双目炯炯,仪表十分威风,举动亦十分正经。
花红玉倚定窗,瞧紧,附声道:“杜知府道,古有苌弘,一碗心头血,三年化作碧玉,今有萧进人头,半年不坏,实乃祥瑞,是罢?方师爷?”
和尚听了直笑,阿沅亦微微皱眉。
此时,公堂之上,杜长官身畔的方师爷,恭恭敬敬回禀一段话。饶是花姊不说,阿沅亦晓得是溜须拍马之词。
果然,花红玉同声同气道:“方师爷道,老爷初来扬州做官,北门城头便长出九穗瑞禾,衙门梁上便生出并蒂灵芝。种种瑞兆,可见老爷承天意厚爱。这萧进人头,半年不坏,自也是祥瑞!”
阿沅听到此,索性不看,也在桌边坐下,和尚递与她一小杯明前茶,道:“奇哉怪哉,你用剑持定,偏偏人却是急性子。小僧问你百八十遍,师傅是谁,总不肯说。”
阿沅微微一笑,道:“所谓持定之人,多半藏有不可告人之事。我不愿提,是不愿与你扯谎。”
和尚一笑,请道:“也罢,饮一杯热茶罢。”
花红玉倚窗看着半日,也有些证人跪在地上,背对着她,瞧不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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