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长久词-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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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瓦和尚前来沽酒,戴蛮请上小楼说话,问道:“宗师,如此血雨腥风,可乎?”
宗师笑道:“酒来!莫谈杀伐事。”
戴蛮摇头,还要罗嗦。
宗师笑道:“晓得了,晓得了,和尚这就往筱园走一趟!只是戴兄不赐酒,难道让和尚空手前往?”
戴蛮嘿然一声,抬酒去了。
飘瓦抹了抹自个儿的光头,又抚了抚自个儿的颈项,叹道:“哎呀呀,和尚竟要到虎狼窝里说因果去了!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出来!”
……
自戴蛮酒家出来,飘瓦提着两坛好酒,念着阿弥陀佛,摇摇摆摆来到筱园,请求通传。
小乙见是和尚来了,放进门来。
却说公子正在槐荫书斋,看阿沅给瓶胆换清水,插上几枝桃花,红艳欲滴。
飘瓦穿廊过院,到了书斋外,看庭院里紫丁香开得好,撷了一枝,插在领子上,那香气就时时扑在鼻尖了。
赵洵见和尚来了,吩咐上茶,飘瓦落座,喝了几巡茶,寒暄道:“近来,江湖热闹得很。”
赵洵微微一笑,道:“惊动宗师了。”
飘瓦笑而不语,看窗下阿沅不曾清减,气色好得很,道:“难得檀越睡得好。”
阿沅笑道:“有何难得?”
和尚道:“小僧记得往日,檀越杀了一只老虎,还会半夜坐在佛堂,细问我佛前因,问着问着,人就像顽石一样,惘然无声了。”
阿沅如不曾听见,默然不语。
赵洵神色不喜,问道:“宗师此番前来是?”
飘瓦道:“我听闻逍遥楼有十万两白银,珠宝、绸缎、骏马、牛羊无数。”
小乙多嘴道:“难道高僧又来打秋风?”
飘瓦笑道:“知我者小乙也!”
小乙道:“寻常数目,自然可以给的,但这些银子是花红悬赏,怎么能给和尚?”
飘瓦道:“诸位都是善心人,可曾听闻今春雪水消融,化作洪水,浸得黄河沿岸村镇田地,如汪洋一般,数千灾民背井离乡,沿街乞讨。”
赵洵不置可否,飘瓦又道:“春时就如此了,到了夏日,风雷阵雨,更不知洪水要涨到几丈,又要淹坏多少庄户。公子素有远见,想必可以估算。”
飘瓦话头一顿,道:“小僧此番前来,就是要向檀越讨这花红悬赏,买下三年米粮,以待今夏赈济百姓,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小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过神来,忿忿道:“和尚好大的布施,好大的口气。”
宗师毫不觉羞愧,道:“天下门门主,既还有五百只羊的寿数,檀越又何必强求?反倒是黄河沿岸百姓的性命,都在公子一念之间,望公子三思……”
赵洵神色如常,态度已凭空冷淡几分。
阿沅听到此处,怕和尚的性命葬送,道:“飘瓦,你回去罢。”
宗师看看阿沅,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将出门时,小乙将两坛酒塞回和尚怀中,道:“我可不敢再放和尚进来了,只怕连累我呢。”
飘瓦自言自语道:“此案玄之又玄,凡人如何参破天机呢?”
小乙可不管天机不天机,连忙赶走和尚,阖上大门。
飘瓦一笑,洒然迈步,大袖飘飘,沿街自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春雨烟柳
沉香作庭燎,奈此今年何。
赵洵应梅如故之请,往社稷坛看星。
梅如故讲论星宿,爱吟尚书,赵洵听听罢了。
老先生仰首,指着北方凶星,道:“今年大不好,无数苍生将要流离失所。老道想起往年洪灾,灾民行乞,涌在城外,个个衣不蔽体,面黄肌瘦,十分可怜。”
赵洵置身事外,道:“此乃朝廷事。”
梅如故道:“朝廷大不济。”
赵洵不再言语。
是夜,不欢而散。
又一日,春雨纷纷。
赵洵说要到园子散散,阿沅起身做伴。
两人逛园子,一前一后,缓缓踏过湖石,时而停驻,时而低语,抛却俗事。
片刻歇息,赵洵坐在敞轩说话,阿沅细细听着,看嫩柳、海棠、亭台、小楼,细细拂过春雨,落在湖面,他像坐在一幅画里,而他说话的样子,永恒记在她心里。
“阿沅不曾听我说话?”赵洵笑道。
“我听见了,你在说孟子。”阿沅道。
“我说到哪一段了?”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是率兽而食人也。”
阿沅信口而出,回过神,自觉有些失言。
赵洵略一顿,道:“若我不愿布施灾民,算不算率兽食人?”
他锦衣玉食,粮草供养骏马,旁人却要三餐不济,性命不保。依孟子之言,是率兽食人。
阿沅默然无声,他太过仁柔,不然,不会问她的意思。
赵洵道:“看来,世上没有双全的法子。”
阿沅平淡道:“我有一柄古定剑,段枭寿宴在即,我有意前往洛阳贺……”
赵洵忽然倾过身,堵住阿沅的嘴,亲热无比,令阿沅满脸通红。
他稍一退,笑道:
“三元不会算账,怎么当家呢?”
“我算账尚可。”阿沅定神道。
“那怎么算差了呢?饶是我送出悬赏银子,赈济灾民,三元也不必亲自去洛阳。十万两银子虽多,三年五年,筱园还赚得。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向谁买你回来?”
他说着说着,又道:“难道哪里有贩人的?我不贪多,只要两个阿沅,一个捶肩,一个捶腿,闲来谈天,倦时说笑,岂非清福无边?”
阿沅听了想笑,又轻叹道:
“你心里已有了打算。”
此刻春雨溶溶,随风斜斜,赵洵一片澄静道:“人命倏忽即散,我又怎能坐视不理呢?”
阿沅听了,默然点头。
当夜,议事厅。
赵洵为平众议,出逍遥令,撤花红,将十万银子一半送河道筑堤,一半往各府县买粮,以克今夏洪灾。
众人虽不乐,不敢不从。
消息传出,洛阳天下门如悬剑撤走,手舞足蹈,俱笑赵家小儿,妇人之仁,不足成事,又喜不自胜,说赶上今年老门主大寿,要在重阳节前全力置办,大宴一番。
……
扫垢山庄亦听闻,筱园撤赏银、改赈灾,颇为惊讶。
谢家子弟向来目中无人,不与人深交,此番却兴致勃勃,一个个都说要去筱园走走,看看赵洵是何等人物。
谢大公子素来清高无比,此时也吩咐,道:“选个吉日,我等同往罢。”
谢无忧笑道:“那是我师丈哩,我去下帖最好。”
他私自拜师,谢素本要教训他几句,也罢了,道:“你再写个帖子,回洛阳天下门,就说今年,扫垢山庄庄务繁忙,寿宴不能前往。”
谢无忧奇道:“竟不怕得罪天下门?”
谢大公子剪一枝春花,道:“天下门人心尽失,谈什么得罪呢?”
作者有话要说:
☆、荣枯无常
至夏,风雨不绝,数十天不歇,黄河两岸果真成了洪泽国。
若非有堤坝在先,百姓不能有时日迁居,若非有粮草在后,不能免于饥荒。
村民无不感恩戴德,世人都说,若真有漫天神佛,因果报应,那筱园上下,得菩提也不为过。
天下门为一己之利,掠人家财,灭人满门,为人所不耻。五百只羊的寿数,无义之人,未必享用得到。
怨言四起,天下门不以为然。
转眼九月,重阳将至。
天下门张灯结彩,连绵红幛围到街前,隔开看热闹的路人,锦花织毯铺到殿外,敬候拜寿的同道,更有爆竹焰火,锣鼓喧天,自早到晚不停,声动十里之外。
吉时已到,宴开百席。
段家上下俱入座,只见高台交椅上,段枭端坐。
他四下一扫,看门下子侄、徒弟,坐了台下二三十席,再往远处看,却嫌灯笼火照不太清。
段枭问道:“来了哪些门派?”
门下众人噤声不语,尤其嫡子段瑞、庶子段璋,素来风头最健,常爱一争锋芒的,这会也默然不作声了。
段枭道:“怎么都不说话了”
段瑞迟疑,道:“江湖同道不曾来。”
“一个也不曾来?”段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段瑞低声道:“向来交好的十二门派,被逍遥楼贼人灭门,还余些小门派,胆子小,怕得罪逍遥楼,不敢来。”
段枭不作声,十分不自在。
却说他冬日祭祖时,的确受了刺客贯胸一剑,因他内功深厚,不曾断送性命,又有往年高僧吉言,他心定了,细加调养,也尚有一口气在。
却未曾想到,数月不管事,天下门的声势已衰落至此。
段枭又问道:“那些名门大派呢?难不成也怕了逍遥楼?”
段瑞瞒不住,道:“数月前,逍遥楼收买人心,将十万花红送至黄河赈灾,世人都念他的好处,赞不绝口……”
段瑞不敢再往下说,回想当年父亲大寿,谁人不来巴结?
一箱箱的贺礼,堆满了府库,一匹匹的骏马,挤满了马厩。
江湖同道络绎不绝,没有不来凑热闹的。
段枭听得旧伤一阵疼,一抬头只觉天昏地暗,凝目往远处一看,看清了,果然空空荡荡,凄凉得很。
他道:“难得一家人清清静静,开席罢。”
门下不敢不从,纷纷举箸,饮酒,却不痛快,也不尽兴。
段枭旧伤未愈,四肢冰凉,汗如浆出,只觉不好,但一心想着五百只羊的寿数,又稍稍安慰,不肯离席。
正这时,天风吹动灯笼,晃得人眼花,街上更夫敲着梆子,报了二更天。
忽然远远传来敲锣打鼓之声,自远至近,脚步声声,似有大队人马前来。
段枭问道:“何人喧哗?”
门外几个段家子弟,奔上殿前,笑逐颜开,贺道:“恭喜门主,贺喜门主,有数百庄户村民,听闻老门主大寿,挑着食盒,远道而来,要给老门主贺寿!正在门外,请求通传。”
段家上下喜出望外。
庶子段璋素来多疑,问道:“当真是村民?”
那底下人忙答道:“我等验过他们的进城通牒,都是各村各庄来的,不会武功,更不曾带兵器。”
众人一听,眉开眼笑,段枭连忙下令道:“快请,快请!”
底下人忙下去,不多时,只见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乡民,挑着食盒,大步跨进门槛,迈上大红织毯,到了众人跟前,还有两三百人,挤挤挨挨在门外,都要进来贺寿。
段枭精神大振,和颜悦色,向那领头的乡民,道:“段某何德何能,劳诸位远道而来。”
那乡民不大和气,道:“乡间小民,不懂礼数,有几句话贺寿,不知听得听不得?”
众人想着果然是乡下来的,哪有听不得的祝寿之词,笑道:“都听得,请讲。”
那乡民放下大红食盒,揭了盖,捧上前,道:“我等乃黄河乡民,受逍遥楼恩惠,苟活于世,无以回报恩人,特来贺寿。”
段枭闻言色变,那乡民高捧食盒,众人看清,原是一只全羊!
那乡民洪声道:
“宋家庄七百余口,贺天下门老门主,减寿一只羊。”
那人放下食盒,身后又一乡民上前,亦高捧一只羊,亦洪声道:
“杨家集八百余口,贺天下门老门主,减寿一只羊。”
只见数百乡民,捧着羊肉,上前纷纷道:
“平家堡三百五十口,贺天下门老门主,减寿一只羊。”
“清河乡六百七十口,贺天下门老门主,减寿一只羊。”
……
那些乡民不惧生死,慨然贺寿。段家人听得惊慌失措,段枭更是五内如焚。
待众人回过神来,竟不多不少,贺了天下门五百只羊,正合高僧之数!
众人大怒,将要擒住这些刁民。谁知门主段枭喉间腥甜,霎时抵挡不住,吐出大口鲜血,更禁不住当风一吹,又猛吐出几口,顿时不好,昏死过去。
众人手忙脚乱,忙去施救。谁知世事无常,荣华转眼翻覆,那段枭旧伤发作,七情俱损,不曾留下一句话,竟转眼气息不存,命赴黄泉了!
那些乡民纷纷道,报应不爽,竟一哄而散,扬长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渔父归去'全文完结'
纷纭如烟云过,天下门失了家主,嫡庶之争不断,不等外人动手,早已分崩离析。
逍遥楼忙着做买卖,敛财过年,竟懒得趟混水。
倒是舜华忧心,寄来一封求情信,用旧称呼,称阿沅一声三师姐。
阿沅坐在妆台前,展看片刻。
舜华自陈数年前处境不好,论年资,神机门将来的掌门,当是大师姐,论天资,当是三师姐,思想当年,三师姐也是吃过亏的,应该晓得,有大师姐在,神机门的日子并不好过,她舜华不过早做打算,虽则动了贪念,夺了三师姐的未婚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