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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长久词-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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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沅确是记得大漠日落时分,火烧红云,她终于生了兴致,坦然道:“我曾有幸救过一个人,那玉牌被他落下。我看着玲珑可爱,便拣在身边,把玩而已。”
  和尚皱起眉头沉思,追问道:“是男是女?年轻抑或年长?”
  “年轻的男人。”
  “后来呢,后来他去了哪里?”
  “和尚,你忒爱打听,怎不去做媒婆?”
  “我与你说正经呢,檀越。”
  阿沅不以为然,闲闲道:“我们逃到钱塘江边,也是这般月色,也是这仲春时候,我们宿在一个寺里。那寺倒也似这寺般,亦是几座大殿,几座佛塔。”
  阿沅又道,“那人的神色,冷冷清清的,倒和殿上供的佛图如出一辙。”
  “后来呢?”
  “后来,半夜三更时分,钱塘潮信忽至。我推窗眺看,惊心动魄之余,瞧见他脸色苍白,大概以为追兵又至,着了梦魇罢。”
  阿沅顿了顿,又道,“次日,这玉牌还在,人已走了。”
  “善哉善哉。”和尚既知逍遥楼少主赵洵未死,双手合十,口念佛号。
  阿沅不再言语。
  和尚缓缓心神,熟视阿沅,道:“檀越可是当日对那少主动了情?情生痴,痴生怨,以至今日这般生人勿近,直如怨妇?”
  “你一个和尚,也懂情字?”
  “不懂,但动情绝非什么赏心乐事。深陷劫数,不如当和尚自在呢。”
  “看来你也是懂的了,”阿沅瞧着飘瓦,道:“人同此心,我更愿听你这个方外之人清谈、戏谑。若是你那话里,有那么一些深微之处,赚了我的眼泪,且不比动情上算?”
  和尚咂舌。
  阿沅道:“越瞧越觉得山上寂静无聊了,和尚既也睡不着,不如下山走走?”
  和尚本是要置身事外的,此时也不知为何,长袖一拂,慨然道:“走罢,我早知道当初你倒在寺门口,是万万不能救的,这一救,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了。”
  阿沅笑着起身,和尚亦起身,两人踏着月色,一前一后,飘摇下了山。
  扬州城西,时近三更。
  转过南湖长屿,抹过古渡禅林,便有一座南红桥。
  此桥建于湖中的狭窄之处,编木渡水,立起红栏,湖上春草无穷,远浦明灭,水局最盛。
  飘瓦与阿沅过此桥,算算从下山到此处,也有几十里地,索性歇下步子,往四围看了看。
  夜冷了。
  水上生雾,雾气朦胧,再往湖西岸,是秋雨庵路。路尽,是扫垢山。
  山下湖田错落,谓之美人峒。而峒口的桥,自然是叫美人桥了。
  飘瓦远想此桥,吟一句旧词:“听莺宜近美人桥”。
  阿沅听见,道:“你这个和尚做得这般风雅多情,岂不是多余?”
  “岂止多余,简直该死!”和尚微微一笑。
  阿沅也笑,又道:“这边湖风令人一醒,那人头张扬,应该不在影园花下。”
  “那檀越有什么打算?”
  “先去打探消息罢。我记得飘瓦你,和双桥边的戴蛮,熟得很?”
  扬州市酒,戴氏手艺最高,谓之戴蛮酒。
  “阿弥陀佛,和尚怎会和沽酒人家厮熟?”
  “戴蛮那儿往来的酒鬼不绝,想必消息第一灵通。这夜半三更的,不去他家,难道捶开府衙大门,向州官问话?”
  “是,是,和尚也深以为然。但若说和尚与这戴蛮相熟,阿弥陀佛,恐怕佛祖也要怪罪的呀。檀越千万慎言、慎言。”飘瓦一片无辜。
  “你小觑我不晓得,你那酒葫芦藏在何处?和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将那紫檀大佛,挖空时,可问过佛祖是否乐意?”
  这贼阿沅!他明明藏得严实,早课晚课,念经口干,四下无人,才借机啜上几嘴,居然被她瞧在眼底。
  和尚只得讪讪笑了起来,连连道:“且去!且去!这戴蛮家,虽夜夜沽酒,但卖尽便关门板,就是雷打也不开。”
  二人计议妥当,往戴蛮家去。
作者有话要说:  

  ☆、旧鬼新头

  双桥对岸,远远一盏角灯。
  灯影里,一排朝河的小楼,悉数闭门。只剩一处店家,傍着一树垂丝海棠,还开着大门。
  此时,门里却传来争吵之声,一高一低。
  一个男子高声叫道:“我白日乞丐,夜里神仙,指着这酒续命。若不给我喝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这个鸟客!既是与我抢酒!摆明想要我的命了!”
  另一个男子亦不客气道:“我家主人,今夜兴起要饮酒,必是有心事排遣。买酒事小,若我主人饮不上酒,因此得了心病,要我有何颜面,见九泉之下老主人?你既说要你的命,不如你先要了我的命,再把酒拿走不迟!”
  “谁要你的狗命?你的狗命值几坛子酒?”
  “你这乞丐刁蛮!我与你既是说不通,不如手底下见真章!”
  “怕你!莫欺负我做乞丐,手上就没四两力气,打断你这满口老主人、小主人的狗腿!”
  只见得从店里走出两个男人。
  一个身上穿一套破洞灰麻直裰,脚上蹬一双破草鞋,头顶攒一个丫儿髻,插了一支软软的鹅黄柳条儿,脸上抹灰,颧骨瘦削,一双眼睛,又贼又亮。
  想必这人,便是那自称喝酒续命的无赖乞丐。
  另一人则穿一身紧身玄衣,脚蹬灰缎皂底长靴,头上梳个粗亮大辫,手上一甩,咬住辫儿尖,扎出马步,手上作个请势。
  乞丐胆儿壮得很,扑出拼命的招势,转眼两人拳脚相击,身影缭乱,杀气腾腾!
  此时,阿沅和飘瓦已蹇上石栏双桥,既无心看这热闹,便如一阵夜风,从那两人的杀阵里,一前一后,径直而过。
  岂是那无眼的拳脚,没沾着他俩的身?
  飘瓦还有闲情,展手,于那万千海棠的花落时,承受了一瓣随风而坠的胭脂红。
  和尚低头凝看,嘿然一笑,道:“这海棠好呀!”
  “是好,令你这老和尚也俏起来。”阿沅淡淡一笑。
  两人说话间,已迈过门槛,寻干净桌子坐下。
  只见店伙计手上,捧着那坛酒。
  和尚便忽然大力一展袖,又一收势,只一刹那,那酒已被他托在掌上。
  和尚眉眼一笑,随手拍开泥红酒封,酒香清溢。
  “难得清夜如此,花月皆备,和尚请你饮几口素酒,何如?”
  “确是美事。”阿沅接过那坛子直饮,不知克制,直到手上掂着,正过一半,这才略一醒,将那酒递还给和尚。
  和尚也不客气,举着酒坛,往口里倒灌,如那化冰的春水般,哗哗流动。
  只一眨眼,酒已告罄。
  和尚略眯一只眼,觑了那坛底,又抓着坛沿,倒抖几下,滴酒也无。
  他只得意犹未尽,将酒坛子搁在桌上,赞了句“好酒”,便从腰间掏出碎银子,抛向柜台。
  那伙计忙合住手,接住那银子,笑道:“原来是宗师来了!小的这就去请东家出来。”
  门外两个大男人,见那坛酒转眼没了,皆是又惊又急、又气又恼,齐齐瞪着那罪魁祸首!
  只见一个是穿着一身宽袍大袖、元白僧衣的和尚,一个是穿着素白缬绢、短袄长裙的丫头。
  适才,这两人如何从他们的拳脚里擦身而过?
  两人竟全然不知!
  直像鬼魅夜行,一眨眼,店里就多了这两人。
  那乞丐机敏,立定身子,恭恭敬敬道:“在下何燕及,姑苏人氏,敢问二位前辈尊姓大名?”
  和尚、阿沅皆是浑然不曾听见一般,只清谈到世上的海棠品种,怎个风雅名色,怎个盛放美景,颇有趣味。
  另一个大汉,心下也摸不透这二位底细,生怕得罪强手,不能脱身,亦是客客气气道:“在下常步影,西北河间人氏,敢问二位前辈高姓大名?”
  “前辈?”阿沅没想到自己,老朽到了这个地步,微笑道:“老和尚,他们问你话呢?”
  “这话折煞我了,我今年不过二十又七,哪担得起一个‘老’字?更遑论是谁的前辈?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飘瓦双手合十,喃喃不绝。
  何燕及与常步影吃了憋,皆不晓得如何应对。
  此时,这沽酒的东家已迎出来,只见这人穿一套茶青色旧袍,儒生模样。
  原是个做生意的读书人呢。
  戴蛮看果然是飘瓦和尚,立时笑道:“难得宗师大驾光临,请里头坐?”
  飘瓦笑道:“这倒不用了,此处看看花,听听市河水声,饶实不错。”
  “宗师雅兴,就是当着风冷,不如到二楼,又免得闲杂人等相扰?”
  “这倒是不错。”
  说着飘瓦起身,戴蛮往前引,阿沅亦起身,跟在后头,一齐登登上木梯,上了二楼。
  那店伙计嘿嘿笑,上门板,又将店门口那角灯,拿杆儿擎下,呼一声吹灭,最后把小门也关了去。
  转眼,四下黑漆一片。
  直到二楼亮火儿,又被人推开四面小窗,落下人影儿,谈笑之声如在耳际。
  常步影和何燕及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见似乎没有触犯高人,想必也不用赔罪,便一甩袖,各走各道,散去。
  二楼布置得简素,三人坐下,叙谈了几句。
  石板路上足音已远,飘瓦这才对戴蛮道:“我此番下山来,特向你打听一桩奇事。”
  “宗师但问无妨,我必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戴蛮一边斟酒,一边道。
  “适才那两个酒客是什么来历?”
  “那个要饭的,叫何燕及,数年前从姑苏来,自称是当世第一的画师。可人家要看他的画,他却又是死也不肯画的。更甚者,旁人求他的画,倒被他骂个狗血淋头。”
  阿沅听了一笑,问:“怎么个骂法?倒要洗耳恭听。”
  “这位是?”戴蛮不识得阿沅,只晓得是宗师带在身边的,定非常人。
  飘瓦道:“她也算是个他心通、狗鼻子。”
  却说佛有六道神通,他心通,便是晓得人世间,那一息一刻的心相。
  戴蛮自然晓得这典故,却难得听见宗师玩笑,不由哈哈大笑,直至瞧见阿沅的冷淡,莫名逼人,只能咳嗽一声,正经道:
  “这何燕及骂得倒也爽利,常把城中那些富户,祖宗八代都问遍了,骂他们脑满肠肥,勾结官府。
  顺道又把官家也来骂,骂他们枉生人身,六畜不如。”
  飘瓦诧异,道:“他口无遮拦,到这般地步,不曾讨打?”
  戴蛮笑道:“怎没有人打他?怪道这个何燕及,轻功了得,脚底好似抹上菜油,没人追得上他!”
  和尚点头一笑,留了心。
  “既是画师,却得罪买画之人,难怪要沿街乞讨。” 阿沅道。
  和尚又向戴蛮问道:“那常步影又是何人?”
  “这人我倒还未打探,许是商脚过客。”戴蛮道。
  和尚不言语,一个家仆的衣着尚且如此体面,武功尚且如此不俗,却不知他的主人,是何处高人?
  论起来,这扬州城里,第一的武林世家,便是那扫垢山庄谢家,但那常步影,自称是河间人氏,想必,不是为谢家买酒。
  飘瓦既问过这二人,这才向戴蛮道明来意。
  “你今日可曾听说,那城北御道边的影园,有人拾到一个新鲜人头?”
  戴蛮笑道:“原来宗师问的是此事!那人头闹起一阵大乱,扬州城谁不晓得?也不知是被谁,架在桃花树上,好几个看花的妇孺,猛地一瞧,吓得丧胆。
  一传十,十传百,人挤人,都要去看那人头,转眼就轰动了整个扬州城。
  最后连官府也惊动了,听说,派了几十个快手,清园子,还用木匣盛走了人头。
  知府老爷,点了衙门都头,彻查此案。”
  和尚连连“唔”声,又笑着看一眼阿沅,摇摇头,问:“可查出什么没有?”
  “这白日青天,扬州城冒出一个无主的人头,已经奇哉怪哉。更令人称奇的是,”戴蛮给飘瓦斟满酒,压低声儿道:“我听仵作张老二说,那无主人头的舌头底下,还藏着一段卷起的细绢。那细绢上,朱红丝线绣四个血字。”
  和尚脸色诧异,沉吟莫名。
  且说戴蛮食指上沾了酒水,往桌上一笔一画写了四个大字。
  阿沅和飘瓦定睛看清了,戴蛮将那水字抹去,道:“不知宗师有何高见?”
  飘瓦只笑道:“这事愈发诡奇,可惜贫僧眼拙,实在看不出端倪。”
  “宗师过谦,不如今晚留宿此处。明早我往衙门送酒,再打探一二,以供宗师参详?”
  “那就有劳你了。”
  戴蛮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起身吩咐楼下伙计,往后院收拾出两间房。
  正要安顿,却听得门外一人扬声道:“久闻戴蛮酒大名,小可特来沽上一坛,望开门通融。”
  戴蛮一听,只立到小窗边,朝楼下道:“酒铺关门不售,饶是天皇老子来了也不破例的!你这客人若晓得规矩,且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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