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醉:三国遗梦-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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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雁强忍悲痛,劝慰道:“不会的,诸葛大人与我的叔叔定会替我们洗脱罪责的,还有父皇……父皇也会明白过来的,还没有下旨不是吗?我们不会有事的……”
孙和苦苦一笑,退后几步,望着她悲凄诚恳的目光,“你知道吗?刚刚我听到了杜鹃鸟的啼叫声,自从皇兄病逝后,宫里许久都听不到子规声了,我还记得,皇兄曾经告诉过我,这宫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而唯独这些树木鸟禽,最为纯净,皇兄在宫里面养过一只白鸽,可是才过两天便死了,它死的时候与那宫娥一样,流淌出的血都是黑的……”
秋雁一脸惨白,由衷的恐惧在她心头开始蔓延,她深深埋进孙和怀中,喃喃语道:“我们去告诉父皇,你不想再当太子了,我们一起出宫去,找一处依山傍水的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慢慢阖目,似乎在暗暗祈祷。
他们彼此偎依在一起,偌大的东宫内,仅有他们二人,又显得那么渺小与孤寂,而孙和满眼的困惑与伤感,惟有簌簌飞走的子规,能够清楚地了解,但也带不走丝毫的哀愁,留下的只有无尽的凄楚回荡在他们耳畔。
这一夜,东宫的人皆惶惶不安,恐稍有不慎便被孙峻捉去天牢,可谓有去无返。
通宵不眠的绣娘坐在厅内,她不安的朝门外张望。
少时,一夜未归的诸葛恪缓步走进厅来,颓然坐下,闷声不响。
绣娘呆呆望着他,低声问:“究竟宫里出了什么事,昨夜你都去了哪里?也不打发小厮往家里报个信儿?”
诸葛恪不答,他可怕的沉默和黯淡失神的目光令绣娘有些惊愕不知所措了。
“太子殿下……皇上要废了太子……可是我知道……他是被冤枉的……”诸葛恪断断续续的声音越发颤抖,眼眶充满着泪水,却极尽不让眼泪流出来。
此刻他痛恨自己的无能,因为他无力保得住孙和的太子位,他只能眼睁睁目睹这场翻天动地的宫变,至于幕后指使者,无非是下一位得利的太子人选。
绣娘叹息一声:“既然事已至此,你……你就忍了这口气吧,毕竟那是他们皇族之间的事。”
倚门而立的她不经意间瞥见紫陌穿过花廊,直径走向府门,她疑窦丛生,忙唤来绿萍,交待几句,绿萍点头走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百节
闹红驻景,绣娘心下越发沉重,回望诸葛恪锁眉叹息,她作为妻子也爱莫能助,只能目睹席卷而来的阴霾再次降临。
倏然瞧见紫陌挎着竹篮,含笑走来,上前施了一礼,“方才府外有人卖藕,我见鲜脆的很,连藕花都一并摘了下来,便买了这些,想公子平日喜欢,用它做晚食再好不过。”
话音刚落,只见绿萍疾步赶来,朝绣娘递了个眼色,又微微点头。
绣娘凝眉直盯着她,笑道:“难得你如此上心,你去吧。”
紫陌侧首朝书房望去,她的眼眸似一泓秋水,不曾有任何破绽,绣娘苦笑着摇摇头,暗叹:自己或许多心了,紫陌心系于公子,又岂能加害于他?
芒种节过后第三日,太医院呈上奏折,称太子殿下突染疫症,已无药可医。群臣纷纷上表言太子失德,更染不治之症,难继社稷大任,奏请皇上另立太子人选,以保皇统稳固。
孙权当时便阴下脸来,嗔道:“枉朕苦苦栽培他,他竟是如此报答朕的,这样的皇儿,朕宁愿与他再不相见,传朕旨意,将孙和贬为庶民,即日逐出皇宫,永不得踏进建业城。”
众臣伏跪了一地,汗不敢出,更不敢进言。因为孙权喜怒无常,疑心颇重,若在此时出言不慎,满门抄斩也不足为奇,更甚者会株连九族,大臣们皆深知这一点,本来素日与太子孙和要好的公卿大夫们,此时也缩起头,再不敢吭声。
“皇上,臣有事要奏。”孙峻顿时打破了大殿内的凝重氛围,上前躬身禀道:“据臣连日来对东宫内侍的查问,那日宴席前,诸葛大人与张大人(张休)都去单独面见了太子,依臣看来,太子优柔寡断,实不敢有谋害皇上之心,或许是受人指使,这只是微臣的一些猜测,还请皇上裁断。”
张休冷汗如浆,重重叩首,颤抖不能言。
诸葛恪不禁冷笑道:“若依孙统领之言,全郡主与潘夫人也进入过东宫,这样算来,岂不连她们也脱不了干系?”
孙峻微怔了怔,也不辩驳,垂眸静等皇上定夺。
孙权面沉如水,指跪地的张休便问,“你是太子妃的叔叔,朕问你,往日太子妃与你言谈之中,可透露出太子有谋反之意,你可要如实回禀。”
张休伏地,万分恳切的回道:“太子妃一向贤淑,怎会生起邪念,况且太子殿下恭俭孝悌,绝不会有弑父篡位的妄念,皇上,微臣恳请皇上三思。”
“哦?张大人言下之意,是说朕错怪了太子?”孙权立时剑眉竖起,紧绷着略显松弛的龙颜,语气虽然低缓,但神色异常的凝重,仿若电闪雷鸣前的灰暗天际。
张休不敢答话,头垂得更低了。
顷刻间孙权怒拍金案,喝道:“张休,你好大的胆子,真不知你的父亲如何教诲的你,朕真是糊涂,竟让你去辅佐太子,酿成今日之祸,弄得和儿心怀邪念,即便此刻杀了你,也难泄朕心头之恨!”
诸葛恪见龙颜大怒,挚友张休恐难逃一死,遂再也按耐不住,几步上前,屈膝跪地,叩首道:“臣与张大人一同辅佐太子殿下,太子获罪,臣愿一同领罚,还望皇上念在张休之父忠心为国、功勋卓著的情分上,网开一面,饶过张休,臣情愿一人承担所有罪责,还请皇上开恩啊!”
孙权沉吟一会儿,肃穆地看着面无惧色的诸葛恪,沉声道:“革去张休官爵,即刻发配交州,退朝罢。”说着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顷刻间又敛眸转身离开大殿。
几个侍卫速速拖走张休,诸葛恪望见他孤独而惨淡的背影,喉间好似被什么利器划过一般,钻心的痛。
孙峻静静走至诸葛恪身前,佯笑道:“你的命可真够大的,看来皇上还是很信任你的。”说罢甩袖而走。
良久,殿内仅剩下诸葛恪一人,他霍然跪地,脸颊上滚下一行热泪,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孙和被废,张休遭贬黜,这一连串的横祸皆发生在他的周遭,唯有他安然无恙,而如此侥幸背后又充斥着无尽的自责与悲愤。
东宫内一片凄清,孙和面孔狰狞,似恐惧,又似亢奋,安静的平躺在榻上,再无声息。
秋雁独自跪在榻前,轻轻掠过他的双鬓,他挺秀的鼻梁,慢慢掩上他的双目,几滴珠泪滑落在他僵硬的面庞上,顺着脖颈流入他的衣襟。
宝幄透着幽幽百合香,薄纱随风抖动,往日的笙歌与欢愉悄悄地溜走了,仿佛过眼烟云,再难寻觅。
秋雁呆呆地站起身来,木然环视四周,竟无一个宫人。
这时,环佩叮当作响,秋雁微怔,抬眸隔帘望去,却是阿全。
只见她一身素衣,含泪走近,满面愧疚,双手不停地扭绞着绢帕。
秋雁不禁失笑,“哪股风儿把你给吹来了,难道连我夫君的死,你都要亲自检验一遍,若真如此,全郡主,请吧!”
阿全朱唇微启,“太子妃何出此言?我只是想送送太子殿下,毕竟我与他兄妹一场。”
秋雁冷冷扫了她一眼,摇头苦笑,“送殿下一程,我看是来送我上路的吧,阿全,如今你们已成了事,何必再假情假意,在我面前佯装无辜,不用你费心,我会自行了断的。”
阿全顿时愕然,忙上前劝道:“父皇并没有杀害你们的意思,眼下太子妃怀有龙嗣,断不可有轻生的念头,我想殿下在泉下有知也……”
话音未落,咣当一声,青玉杯摔至在地,秋雁惨白的面容上漾起一抹凄然笑意,“即便我不想轻生,他们也不会轻易饶过我,与其最后落在他们手中,不如现在就随我的夫君一起去……”
青玉杯中早已盛满了鸩酒,秋雁从未想过独自离开,因为这里有她的夫君,有她一生最美好的记忆,她怎舍得丢弃?她怎忍心忘却?
她唇角渐渐流淌出鲜血,微弱的低吟着,“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身子如枯叶般飘落于地,带着滴滴泪珠儿。
阿全慌忙抱住她,眸子里积满了自悔,哽咽道:“对不起,我从未想过要你们的性命,只是身处帝王之家,有许多苦楚无人可诉,更何况我并非皇家血脉,我不是想存心害你……”
秋雁含笑回望孙和,欲伸出的双臂陡然垂落下来,那温柔的凤眸终于阖上了。
阿全不禁失声痛哭,此刻她突然意识到,对于皇子而言,失势大于死亡,而对于秋雁来说,能与夫君死后同穴,才是她生前最大的愿望。
秋雁害怕孤独,更害怕她心爱的人死后无人陪伴。
阿全秘密遣了心腹宫人将孙和与秋雁合葬,这也是她唯一能替秋雁做的事。
当告知孙权这个噩耗时,他竟一脸漠然,孰不知在宫人离开后,他才落下泪来,这是作为帝王最大的悲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百零一节
洛阳城阴雨连绵,这铺天盖地的雨雾,驱散了四月的明媚,馨儿斜倚在软榻上,目含深情地望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出神。
却见青梅身穿荷绿色长裙,在微风吹拂下显得格外风姿绰约,神态俊逸,手里摆弄着素白纱绢,默默沉思,俨然一支幽谷中的白茶花,那是只属于世外桃源的芬芳。
馨儿第一次想到,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丫头,有时竟也如此婉约动人,便轻声唤道:“青梅……”
青梅一怔,回身走近馨儿,低首问道:“夫人,是不是有点冷?”说着顺手拉起一床夹被要给她盖上。
馨儿却轻轻拉住她的手,细语道:“给我讲讲你家小姐的事情吧,你不是无时无刻都在想念她吗?”
良久,青梅都没说话,只听屋外的雨刷刷地下,滴在青石板裂缝里,叮咚清脆作响。
青梅镇定了许多,略顿一下说道:“我家小姐是个苦命的人,虽贵为千金,但却如蝼蚁般挣扎度日,短短一十七个严寒酷暑,她编织的草席可以铺满整个洛阳城街,或许还抵不过司马府的一个小小女婢体面,即便如此,她依然存好心,做好事,哪怕自己吃苦,也要搭救萍水相逢之人,当年救下夫人,花尽了所有盘缠,那年隆冬之时,我家小姐数日滴米未沾……”
馨儿松开了手,起身来望窗外凄风苦雨,不禁黯然泪下,半晌才道:“我今生欠她,只可惜她早去了。”
话音刚落,青梅陡然跪地,苦苦哀求道:“我家小姐临死前也未得知她的生母是谁,君兰曾告知我关于南阁楼中人的隐事,若真如她所言,小姐的生母并非崔氏,而是崔氏之妹……但她的牌位并未进入王家祠堂,还请夫人设法将小姐生母的牌位妥善安置到祠堂中,那么小姐在地下有知,也能安息了……”
此时,馨儿站在那幅采莲图前,舟上的姐妹俩,一个脉脉深情,另一个带着幽幽怨气,袂带飘飘,好像要从一池碧水中活脱脱走出来。
馨儿不禁垂眸轻叹,“多么标致的姐妹,为何都痴情于王肃,到头来反害了元姬失去母亲的庇佑,只怕其中曲折唯有老太君知晓……”
突然,菁儿堆笑步入室内,端着一碗参汤,瞅着青梅一脸愁容,便打趣笑道:“这好端端的,苦拉着脸作甚,难不成昨个儿少得了赏钱,心里不自在?”
青梅忍不住乐了,满屋子登时变得欢愉起来。
绿珠循声赶来,又伺候馨儿服下参汤,替她披上一袭绿锦团云绣狐皮毡子,虽说已值四月,但馨儿素来身子孱弱,少不得多注意些。
“夫人可听说了,翠烟阁的沈姑娘已脱了乐籍,现今搬至城外,据说离木棉庵挺近的。”绿珠喃喃语道,丝毫未注意到馨儿紧张的神色,只是躬身端起汤碗,转身走开。
馨儿沉吟道:“为何不住进府里来,难道她们俩还没和好?”
菁儿听言,摇摇头,脱口道:“那倒不是,前些日子沈颖还去看过她,也劝她来府里住,可她偏说深宅大院的,恐住不习惯,还是搬到那里……”
“想必是这个缘故,只是挨着些吃斋念佛的姑子,倒也太清寂了。”馨儿细眸内划过一丝疑窦,瞬间又消退了。
雨依旧下着,一人白衣如雪,鸦鬓玉冠,犹带几分不羁,眼底却掩不去那淡淡落寞,不是祈佑,却是哪个?
他孑然转身,慢慢消失在雨幕之中,馨儿刚想走出屋门,不料司马昭迎面走来,伸手拢紧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