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孤-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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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柴一样的身体嗤之以鼻,硬生生地扒光了我,甚至还为我洗了把澡。而三天前他再次为这副当初他不屑一顾的躯体拆开绷带的时候,指尖的温度却让我惊骇无比。
那温度一直持续到如今,他握住我的肩膀,那滚烫的温度传渡到我的心脏,我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他的欲望让我觉得恶心。恶心之下,我心中无法自持地悲哀着。
他的手指缓缓地往下移,划过我的锁骨,缓慢地,炽热地,沉重地,往下方划去……
我捏紧自己的手指,咬住舌尖,有血腥味在口间回绕。
在我几乎窒息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止了,他低低地开口:“你抖得厉害。”
“你在害怕?”
“这样害怕,为什么还要忍耐下去?”
“甚至不惜给我下药。”
我睁开眼,看见他撑在我上方,双眼拉着血丝,眼珠黑沉,嘴角紧绷。
他抬眼看放在矮柜上的香炉,血红着眼看我:“这些伎俩,不都是我交给你的吗?拿着我教的法子来对付我,你是想要迷惑我还是想迷惑你自己?”
我撇开眼睛,咬紧自己的牙关。
他伸手卡住我的下巴,把我的头搬回去,死盯着我半晌,我望着他的眼睛,心中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他看着我荒凉的眼睛,有一抹惊慌失措的神色从他眼底匆匆溜走。
我甚至都没有力气去追究他眼里的痛苦到底有几分真实,他那样悲凉地看着我,好像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那个人是他一样。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再睁眼,眼中已没有那过分脆弱与柔软的情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慢慢俯下身来,在我耳边低低地说:“你以为这样就能给他们争取到时间了吗?”
我慢慢地瞪大眼睛,听见他继续说:“你想用这样的手段,牵住我,给他们逃跑留余地?你在骗谁呢?你向医官打探四周兵力,你让容六到处试探,你还蠢到让容六制香,你不知道我用人一向都只用死士吗?医官告诉你的路线,不过是我编出来逗你玩玩的;容六那么咋咋呼呼的个性,她干些事情我会不知道吗?未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愚蠢?”
我惨淡的笑:“对啊,未九,什么时候这样愚蠢过。”
章合顿默一霎,抬起头来盯着我,我眼底笑出了泪花,笑得无法自持。
“未九。”他从牙缝里吐出这两个字,捏着我的下巴似要捏碎我的骨头一般,我笑出的眼泪落到他的手指上,冰冷。
他放开手,看着我笑的神经质一般蜷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片刻后,吐出几个字:“未九,你斗不过我的。”
他拂袖离去,我听见他出门后吩咐人搜查妫冴容六的下落,我也止不住笑。为什么笑?我在笑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说我斗不过他,他错了,我根本没有和他在斗。我在和谁斗争?我在用命,和谁做着斗争?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皆输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相信医官。向医官打探路线,只是想要误导章合。至于容六,我自然知道容六做得再小心,肯定也会被章合发现,不是容六多马虎大意,而是章合这个人生性太多疑。但容六不得不去做。既然必然会被发现,那就索性做得大胆一些,我让容六去打探村口和村前的兵力,但实际路线,只有一条,那就是宦虞家通向村后环山的后门。
这半月容六一直借住在宦虞家中,临到夜深,便潜心探索这条路的可行性。
说实话,这计策并不高明,若是平时,章合定会堪破,但他近来事物缠身,部署各路兵马分了他不少心思。再者,问题出在我身上,他几乎日日会来我屋里小坐片刻。这几日更是还要给我拆换绷带,他给我敷抹上的药粉里,掺了不少的落枝霜,本是为了镇静伤口的,但这药物也能增强人的睡意,他本就操劳,再睡意浓重,便也无暇再去细想容六的小动作,也不会察觉到容六夜间的活动。
容六走这条路,章合应该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只是我并未能牵制住章合多长时间,争取到的时间有限,但愿上天保佑他们。
我睁着眼睛等到天亮,脑中空空,心中空空。
章合闯进屋子里,他血红着眼睛盯着我,狼狈紧绷的嘴角宣示着他的愤怒。也宣示着我的胜利。
他缓步走过来,走到床前,弯下腰,揪起我的衣襟,我后背被迫抬离床铺。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未九,你够狠!”
“你让我满盘皆输。”
“你得意吗?”
他掐着我的脖子,目光狰狞:“你别得意得太早,我章合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
我冷笑一声,他想要的东西,随他去抢去偷都好,我只要我在意的人,都能平安就可以了。
章合看着我的冷笑,忽然怪笑了一声,他松开掐住我脖子的手,转而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脸,拇指摩挲着我的脸颊,我恶心地想要挣脱,他用力钳制住。他像是呵护一般捧着我这张脸,轻轻说出并不怎么温柔的话:“你会后悔的,未九。我就等着这一天,看着你后悔不迭的表情。你以为你赢了吗?未九,你是我带大的,你赢不了我。你不知道吧?妫止的兵,两天前就已经围在村外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召集这么多兵马?为了吸引妫止吸引天下人的目光?错。妫止的目光天下人的目光早就盯住这里了!妫冴干的那事,早就名扬天下了!我只是借着他的光,召集到了天下的兵马,然后,我要做什么,你猜猜?”
我煞白着脸,死死盯着他,他笑得酣畅:“对,我的丫头,你猜对了!妫止肯定以为这些兵力是妫冴召集的,他不会放过妫冴,那个草包会出动所有兵力拼命找出妫冴然后杀之以除后患!所以他早早地就埋伏了兵马,伺机攻进村来,然后我为了保护三皇子,名正言顺地反扑国都。到时候,我再扶妫冴上台,把持朝政。多么天衣无缝的计划!丫头,你肯定也能猜到,对吧?但你就是漏算了一点,那就是妫止的伏兵。你猜,你那痴傻的主子要是跑出去落入妫止的手里,会死成什么样?”
我全身都在颤抖,我用力推开他,跑下床去,他一把捞住我的肩膀,掐着我的骨头说:“你救不了他!是你害死了他!你是个罪人!罪人永远都得不到原谅!你只有跟我在一块儿,没有别的路可选!”
我狠毒地盯着他,心中无限膨胀的悔恨、痛苦、仇恨叠加在一起,让我痛哭出声:“为什么?!章合!你为什么不放过我!你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
“因为你是老天赐给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东西。你这辈子都只能做我的东西。”他把我搂在怀里,像是安抚一条疯狗。
我绝望却无力地抗拒着他,眼泪汩汩落下。
恍惚间,我听见号角声由远而近,我慌张的往外看,章合却仿佛早有预料,拍着我的背道:“别慌,是妫止的兵按捺不住的信号。”
我脑中空白,章合看着我的眼睛说:“他们攻进来了。”
妫止的军队攻进了这座小山村,那是近十万的精兵,像潮水一样尽数涌入这不出百里的山谷。
章合拖着我走上不知何时搭建好的瞭望塔,对我说:“你看,看着这个村庄是怎么被毁灭的。你说,它是因谁而毁灭的?”
我抬眼看着那像蝗虫一样汹涌而来的军队,看着他们所到之处生灵涂炭,看着他们所到之处哀鸿遍野,我看着前两天还从我窗边经过的少女孩童被□□钉在墙上,绽开血红的一朵花。
我听见章合的声音绕在耳边,他说,这些人,都是被你害死的。这个村子,是被你毁了的。
我拼命地摇头,往后退,哭喊道:“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想害人……我没有害人……”
章合逼近我,嘴角挂着残忍的笑,他说:“那你告诉我,如果妫冴没有到这个村子来,这儿会惨遭屠村吗?如果妫冴没有到这个村子来,那数十精兵会惨遭灭口吗?再者,如果你没有接受春一的香囊,妫冴会到这个村子来吗?还有,”
章合贴在我耳朵边上说:
——
“如果你没有把皇宫兵力部署图交给我,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
我瞳孔瞬间紧缩,脚下踩空,我从高高的瞭望塔楼梯上摔落下来,我看见章合惊慌的表情和伸出的右手,我看见妫止的军队屠尽村庄之后,被从四面涌出的章合早有准备的兵马反包抄,我看见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一滴眼泪一样的雨滴,滴在我的眼角。
冰冷,生疼。
我的背重重地砸在楼梯踏步上,发出骨裂的声音。
这一次,总算能死了吧。
我这样想。
作者有话要说:
☆、业障(番外)
能死就好了。
我不止一次这样想。
可是没有一次如愿。为什么呢,连死都不行。
章合给我的回答是,死?那是最轻松的,你的罪孽这样重,怎么能这么便宜你。你得在这人世间赎完业障,受尽苦楚,才能让你闭眼。明白了吗?
——原来如此。
我的业障,大概,是从降生开始,就一路背着血债走来的吧。
我的娘亲是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说是那时候问我爹,保大保小,几代单传的爹狠了狠心,“保小!”
结果生下来是个丫头,我爹当时就想将我直接摔死在我娘尸体前。
是我的祖母用身子接住了我,一边咳嗽一边劝我爹:“好歹是许家的种。”
爹留了我一条命,将我扔给了年逾古稀的祖母,此后不闻不问。
祖母熬着稀汤米糊,一碗碗把我给灌大。
满三岁,爹在插秧的时候让蛇给咬了,一晚上过后小腿肿得比大腿还粗,当天下午就去了。
自此后我和祖母就连稀饭汤都喝不上了,全靠扯点野草,拌着别人家不要的粗糠,有一口没一口地熬着。
熬啊熬,熬了两年,祖母熬不过去了,紧紧攥着我的手说,我的小疙瘩,奶还没把你拉扯大呢,奶还没把你拉扯大呢……
祖母死在我身边,我守在旁边扯着她的衣裳,坐了三天。三天后我饿得不行,爬到邻近的一户人家门口,叫嚷:“秀姑姑,秀姑姑,奶三天没吃饭了,你给点糠给我好不?”
邻居赶到屋里,翻过祖母僵硬的身体,说,死了。
我“哦。”一声,拿着讨来的糠,往祖母嘴里塞,说,奶,吃。
我那时五岁了,不是不懂“死”是什么意思,可是我不想让祖母死。
祖母死了的话,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那一年的。
那些记忆太零散,那一年我因为饥饿活得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哪个村人,在宫里来招人的时候,把我抱了过去。
刚入宫那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满足的一年——只要干完了活,就能吃饱饭,还有厚棉袄可以御寒,饥饿与寒冷,这之前我最害怕的两个恶鬼,离我如此之遥远。
我是从小吃惯了苦的,因此宫里那些苦活累活,我都不怕。因为够勤快,也够听话,第二年我就被分给膳房,作传膳浣洗的小宫女。
我记得那是某位公主的出嫁晚宴,火红的灯笼挂满了宫城的角角落落,连冬夜的夜空都被映地绯红。天家嫁女,从人间到天堂,都是一派喜气。
我或许是被这喜气熏晕了,失手将滚烫的酒水洒在位极尊荣的新驸马身上,国君勃然大怒,一声令下:“杖毙!”
如若我当真被杖毙在那个冬夜,或许就不会背上这样多的罪孽。但上天注定那一天行刑的是一个从来不下最后一板的侍卫,上天注定那一天被行刑的是一个命硬到可悲的宫女。
那个侍卫,那个宫女,纠葛在命运这个死胡同里,谁都逃不出去。
未九,这个名字其实并不属于我,这个名字之下,也是一笔血债。那时候,章合终于坐上禁军右护的位置,他坐在皇宫宫墙最末端的一眼枯井上,酩酊大醉。
他抱着我的肩膀又哭又笑。
我问他,你哭什么。
他说,因为高兴。
我又问,那你笑什么。
他说,因为伤心。
我说,你撒谎。高兴了才会笑,伤心了才会哭。
他说,不对,在这个世上,高兴了不能笑,伤心了不能哭。
他说,所以我得要站得更高一些,站得越高,别人就离我越远。他们得跪着看我,看我高兴,他们就得高兴,看我伤心,他们就得伤心。
我说,你为什么要管别人的高兴,管别人的伤心。
他说,我不光要管别人的高兴,别人的伤心,我还要管别人的生死。我要把天下人的生死都捏在手心里。
我说,你醉了。
他说,不,我是疯了。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