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帖-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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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僧一见,大惊道:“就是他,他杀了太师伯。”
会嗔道:“师弟,这罐茶。”他话音未尽,忽听窗外有人喝道:“这罐茶是我送与他的。”
“嘭”地一声,会台已破门而入,他衣衫凌乱,睡眼惺忪,双手叉腰向会在直吼。
会在怒道:“三师兄你又来胡闹。你可知大师兄已给这贼子杀了。”
会台道:“我早已听见啦。谢敏,你只说是不是你干的。这茶是不是我给你的。”
谢敏叹气道:“不是。”
会台气道:“你说清楚。”
谢敏道:“会今大师并非在下所杀,这茶,是方丈大师送予在下的。”
会台骂道:“笨蛋。”
会嗔道:“两位师弟,这罐茶确实是我送与谢居士的。”
会在满脸不信,道:“两位师兄说的哪里话,如何都为他开脱。谢敏你认也不认。”
谢敏道:“大师,此事绝非在下所为。”
会在道:“那你为何半夜潜到大师兄房中。难道是来下棋么?”
会台闻听此言,立时着恼,道:“你这又是何意。”
会在道:“师兄,我无意冒犯。但你若一味偏帮谢敏,倒要请方丈师兄说句话。”他双目炯炯,直看向会嗔,将方丈二字说的极重。
会台道:“好。难道方丈师兄会不分青红皂白么?”
会嗔道:“诸弟子先行退出,各自回别院。”
僧众道:“是。”躬身退出。
房中只剩会嗔师兄弟与谢敏。
会嗔道:“会在师弟,你我一同检视师兄的致命伤。
会在忍下怒气,道:“是。”往前脱了会今衣衫,胸前赫然一个掌印,色作殷红,极是怖人。
会在双目直欲喷出火来,道:“谢敏,普天之下,千面如来掌只你一人能使得,还有什么话说。”
会台道:“你怎知他会使,这般高深的功夫他怎么会。”
会在冷笑道:“当年戈壁一战,谢敏凭此掌重伤顾液城,一掌毙敌。虽是江湖传言,方丈师兄却是亲与其会的。”
会嗔叹道:“谢居士,你可瞧清楚了?”
谢敏道:“在下瞧清了。”
会嗔道:“既是如此,便请居士多住两日,待查明真相再作打算。”
谢敏如何还能拒绝,只好苦笑道:“一切依方丈吩咐便是。”
会嗔道:“好。”
好字出口,忽地向前,一指点在谢敏腰间,凌厉若雷霆。
谢敏立时站不住身,软到在地。
会在吃了一惊,道:“师兄。”
会嗔却只合十不语。
满月一轮,落在缸中。
少林寺内寂寂无声,千年古刹任世间芳华,只留一片清泠月光。
会嗔、会在悄立庭中,枝影横斜,将两人身影拉的稀疏、斜长。
会在静默半晌,终道:“师兄此举何意。”
会嗔道:“你看。这一汪水。”
会在奇道:“水?”
会嗔微笑道:“水。师弟流焰掌已有八九分火候,可能奈何的这一缸水。”
会在道:“师兄说笑。水无形无质,便是缸破了,水流在地上,亦是一汪水。”
会嗔微笑颔首道:“若是这水结了冰呢?”
会在道:“这。”竟一时语塞。
会嗔缓步中庭,道:“水乃世间至柔之物,随遇而安,总有栖身之处。冰水本是一物,不过冰乃刚物,强极而辱,刚而易折。正如这月缺月圆,水盈水溢而已。”
会在垂首不语。
会嗔叹道:“师兄恋茶成癖,会台师弟爱棋成痴,你以武为乐,各有所缘,本是无可厚非,只是大千世界,不见其余,就未免太小了。”
会在仍旧不语。
会嗔道:“即使少林寺千年古寺,也不过是红尘之中一粒尘沙。”
他口中说着,竟不顾会在,自行走开。
留一轮月,一缸水。
会在呆立在当地,依然不语。
谢敏被困在自己的房间,其实绝没有人来看守他,这世上能困住谢敏的人还没有生出来。他只是被自己困住了。
自他记事起,少林寺便有这么一间房,他也不知在这儿度过了多少时日。
此刻他躺在床上,对着一片月光洒满窗格,窗格已破,月影便落在房中。
谢敏记得第一次喝到六安瓜片,还是在七岁。
那不过是会今桌上的一杯残茶,却令他几日齿颊留香,以致十多年来嗜茶不爱酒,沦为武林笑谈。
人在江湖中,若不能喝酒,怎么会算一个男人。
十一岁那年,谢敏在会今房中偷得一罐六安瓜片,此后种种事端便由此而起。会今见他更是如见蛇蝎,每每避之。
也是从那年起,谢敏才知这一个偷字如何是要不得。
所以谢敏声动江湖,伤人、杀人,却从不偷盗一物。
世人却以为他是采花大盗,偷天下香,实在是造化弄人,无可奈何之事。
夜渐深,冷风丝丝入锦被。谢敏睁大了眼,毫无睡意。
檐瓦叮咚,窗外竟滴起雨来。半轮皎月已渐不在。
虽是春日,更有几分凄凉寂寥之意。
谢敏微闭了眼,再睁开时,窗前已站了一人,灰影幢幢,戴了帽毡,黑纱蒙面,雨打在他身上,他竟浑然不觉。
此时夜深人静,谢敏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好怔怔的瞧着此人。
这人脚下使力,跃入房中,落地决无半分声响。
他盯紧了谢敏,步步靠近。
这人走的极是谨慎,似怕谢敏突然跃起一般,若是他知晓谢敏被人点了穴道,立时便会出手。
天下想杀谢敏的人不知几何,连当朝天子都想要他性命,若此时死在这样一个无名小辈手上,也未免太过冤枉。
谢敏双目清朗,瞧着来人。
武林中恶名昭著的采花淫贼,便在这凄风苦雨夜,死在少林寺的一间小小禅房吗?
谢敏是该哭,还是该叹息懊恼。
谢敏笑了。
他忽地开口道:“你这大和尚,还不解了我的穴道。”
来人顿住脚步,眼中露出惊奇之意,笑道:“你怎知是我?”
这人除去面巾,哪里是什么盗贼,分明是一代宗师少林方丈会嗔。
谢敏笑道:“夜行人少有头戴毡帽的,三四月天就是下雨也不至于此。不是和尚还会是谁?”
会嗔走进床前解开他穴道,摇头笑道:“可若不带毡帽,那就更是和尚了。”
谢敏坐起身,道:“况且大和尚你的这双眼太善太真,若是来装坏人,那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像的。”
会嗔道:“少林寺后厨中向来少油,谢居士你好滑的口舌。”
谢敏道:“若不是大师手下留情,我躺在这里真是任人宰割,捧几句场也是应当的。”
会嗔叹道:“会在师弟目光如炬,我下手不敢留情,你能冲开哑穴,那是功力大有进境了。”
谢敏笑道:“哦,难道大师也偷吃了荤腥不成。”
会嗔道:“你去吧。”
谢敏微微蹙眉道:“谢敏作恶多端,本不在乎多一条大罪,不过会今大师之死多有古怪,我不能就此离去。”
会嗔道:“会今师弟绝非你所杀,留你何益。我先引开众人,你往竹如轩,明日傍晚我去寻你。”
谢敏道:“原来大师早有安排。”
会嗔叹道:“你我心中各有疑窦,明日再说吧。”
谢敏道:“既是如此,那我先去了,以大和尚的修为,当能看出来,会今大师当真死在千面如来掌下吗?”
会嗔道:“是,会在师弟绝不会看错。”
谢敏道:”老狐狸。”长笑一声,轻跃出房。
作者有话要说:
☆、夜半佳人
竹如轩旁,瀚竹如海,浩浩淼淼。
离红颜帖最后期限只有十日,谢敏竟仍在轩林品茗。
六安瓜片,当此日,当此时,当此地,云淡风轻,鸟语呢喃,却再也不是当年的滋味。
谢敏倚竹而眠,他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人,许多事,可一而不可再。他自己向来看得开,怎地今日竟沉沉醉醉的偏执,不能放手。
青箫引竹,竹亦萧萧。
谢敏有许多朋友,却最爱独来独往。似这竹木成阵,又卓然傲立,不倚不沾。
是不是他阅尽万千繁华,却从未有一个人能走到他心里。
又或者,他心里住着一个女人,别的人再也无法走进。
日过晌午,谢敏便在竹林中暖风偎眠。梦中竟似回到了当日林中,脚步沙沙。
谢敏不及多思,便已惊醒,拂开竹叶,面前是张满是疑窦,惊喜怒骂的脸,双眼微瞪,却又仪表堂堂,不是石泓玉是谁。
石泓玉本弯了腰,此时缓缓立起身来,在谢敏腰上轻踢一脚,道:“我早知是你,定然一脚踩过来,碾碎了你。”
谢敏跃起身道:“我却早知是你。你这人脚步虚浮,满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他本来心情沉重,绝不想笑的,但是见到久别重逢的朋友,尤其是见到石泓玉,想不笑都难。
朋友,有时候远比甜蜜的爱人更能给你舒心的感觉。
石泓玉道:“我暂且当你是在夸我。那一晚到底是不是美妲己,我还以为你早已死在他手里了。”
谢敏道:“明一虽然小气,到底看在你的面子上送了我三粒保命丸,虽不能解百毒,保保小命倒还不是问题。”
石泓玉道:“是么?我本要好好教训她一顿,如此看来那便算了。那人到底是谁?”
谢敏淡然道:“总之不是美妲己,让你大失所望了。石泓玉奇道,不是美妲己那又是谁?”
谢敏道:“我不知道。”
石泓玉道:“你却知道他不是美妲己。”
谢敏叹道:“我只知道,美妲己若要杀一个人时,绝没有下毒的道理,更不会打伤旁人的丫头。”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道:“你可听过美妲己有失手的时候么?”
石泓玉微怔,随即道:“她遇上了你,那是非败不可。”
谢敏不禁失笑,半晌方道:“你可知我为何不应红颜帖一事,也不愿你多管闲事?”
石泓玉道:“难道不是你怕了美妲己?”
谢敏看向天边,神色间忽有几分向往,又有几分感伤。
石泓玉等的不耐烦,道:“到底为何?”
谢敏忽地敛容道:“有人。”
石泓玉笑道:“是葡萄。若没有他,我怎么能找得到你。”
谢敏笑的古怪道:“是么?”
石泓玉道:“你离了长安,也不知身后跟了多少人。这些人或是想杀了你,在江湖上扬名立万,或是想跟你找到美妲己,浑水摸鱼,说不定一不小心捞个万贯家财。更有找你复仇雪恨的,我和葡萄压根不用找,只再跟着这些人便来了。”
谢敏不禁苦笑。
石泓玉道:“哪知你到了此地之后竟杳无声息。到昨晚,谢敏杀害少林寺高僧之事便沸沸扬扬传了开来。”
谢敏愕然道:“少林方丈绝不许此时外传,看来是有心人要谢敏下不了少室山。”
石泓玉叹道:“大和尚一死,你是心伤过度么?”
谢敏道:“此话怎讲。”
石泓玉道:“否则你怎会任人伤你,还被拘在少室山上。我只知道谢敏是从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谢敏不答。
石泓玉道:“没有大和尚,哪有今日的谢敏,只有愚夫愚妇才会信你杀人。”
谢敏忽道:“我忽然记起一事,普天之下,难道真的没有葡萄未去过的地方吗?”
石泓玉笑道:“不瞒你说,在你未被诬陷杀人前,葡萄已探知你在少林寺。”
谢敏“哦”一声,道:“是么?看来真的小看元姑娘了。”
石泓玉却又叹道:“不是你所为,会今大师到底被何人所杀。”
谢敏伸个懒腰道:“或许明日便知。”
石泓玉道:“明日?你何时回长安拿美妲己。别的事我全不管,只这一件,你若办砸了,我定不饶你。”
谢敏道:“红颜帖的最后时辰可到了?”
石泓玉道:“那倒没有。”
谢敏又道:“曾五小姐可是容貌已毁。”
石泓玉答道:“那也不曾。”
谢敏道:“既是如此,你又何必着急。”
石泓玉怒道:“这事到现在半分头绪也无,美妲己到底在何处,谁也不知。你到底还要在此耽搁几日。”
谢敏道:“你扰我清梦,现下我可不陪你了。”
石泓玉骂道:“你若死了,有的是时候睡,现在着急什么。”
谢敏怡然而笑,道:“石大少风流倜傥,向来举止文雅,更不将世间女子放在心上,为何一旦与曾五小姐扯上关系便如此方寸大乱。你这又是为的哪般?”
石泓玉立时语塞,连连向他挥手,叹道:“你若爱睡,那便睡吧。”
谢敏笑道:“失陪。”
石泓玉只有叹息,他任性霸道,有时候实在不讲道理。
但谢敏若不愿做一件事时,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谁也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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