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宅斗手札-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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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假装回府,却去了王府。那时候王府没多少仆人,唯一得力的常笑不在府内,她不过三两句话便进了府,毕竟她与王爷关系匪浅,何况她此时看上去是十分清醒的。多少年戎马生涯,她晓得王爷身边没有丫头,而且那时候他久不在京中,未避讳,整个定康王府连个正经护院都没有。她因喝了些酒,走在路上时便有些飘飘然,仿佛她所踏的每一片土地日后都会归她所有,风吹过的时候,她恍惚听到了马蹄喧嚣声。她父亲的记忆仿佛在她身上重现,她看见所有的惨烈与厮杀,为女子者,即使再小的一方天地,也有自己的战争与万劫不复。她推开门的时候,她听见陶越轩恍惚的问了一句谁。她喊了一句哥哥,那厢回答她的,是良久的寂静与沉默。后来她无数次的设想过这个场景,在某一日,在毒辣的日头与袅袅的余烟中,她终于明白,那在她看来就似默许的寂静里,是深深的疲倦与睡眠。她和衣睡下,身子却一直在抖。府中人见她进去却不见出来,心里肯定有各自的腹诽与猜测,而这些她都不在乎。她记得后来外头好像开始下雨,她恍恍惚惚,突然觉得委屈至极,眼泪濡湿了半个枕头,却没有丝毫要起来的意思。除了这个男子,她这一生都再无枝可依;她恨透这种无人庇佑的日子,也不愿随随便便嫁个差不多的人,寥寥草草过一生。她父亲早就说过,季家的女儿就如同男子一样,要有常人不可及的坚强与骄傲。虽然后来她才明白这骄傲毁了她的一生。不过还好她没有后悔过,她是将门之女,自小就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过也许就是因为她宁折不弯,所以得不着男人的喜欢。翌日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陶越轩正坐在离她不远处。她下意识的瞧自己的衣服,又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头发。她不敢瞧他。却也最终还是他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羞耻与说嫁他这两个字,只好绯红着脸摇头,却听他很是紧张的问:“是不是有人借机算计你。”她听了,很是疑惑的抬起头来。大致男女之间思想总是不同,但她那个时候,也着实是傻。她竟然斩钉截铁的说没有。陶越轩脸色变了又变,季如璟觉得自己到现在为止都没办法忘记他的眼神,他的眼睛里除了疑惑与不信之外,还带着一种深深的失望。即使从那以后她再也不知道陶越轩心里想过什么,却也是在后来勘破后明白,他介意的大概是自己明目张胆的算计吧。所以当太后指婚的旨意下来,当她听到侧妃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突然泪如泉涌。她冒了天大的风险,也对名节置若罔闻,最终却只得了一个妾的名分。她只恨不得当即就去质问他,却被那从宫中来的嬷嬷一句成亲之前再不能相见给制止。她不晓得那嬷嬷晓不晓得她的事,心中也是戚戚,但好像亦是从那天开始,她竟然再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流泪。她一直以为的,对她真心相待的大哥哥,竟也可以无情到这个地步。可是他没有错,也因为她做了妾,所以她也不算错。时光袅袅婷婷,她有时候都在想是不是自己欠了自己一生,反正她早已不会恨,甚至也忘记了爱。毕竟没有谁真的会无端的爱一个人一生,她不是痴缠的人,勘破了,也就放下了。她很是喜欢这种放下,现在她清清静静,亦是许久没见过他。她踏出王府的那天便发誓,此生不再进那个地方一步,她曾经以为那是她的战场,后来却明白,那是她的埋骨之地,埋葬了青春,也埋了她的一生。只可惜她早年尚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曾经用一个暴烈的方式毁了自己,她以为是算计了旁人,但最终受了伤害的,却只是她。“居士做的糖蒸酥酪真是好吃。”碧如的一句话就将她拉回了现实里。现实是她老了,王爷大概也老了,有时候她也会怀念自己年轻时叫她大哥哥的日子。只可惜那时候不明白,既然叫了哥哥,一辈子就只能做兄妹。她走之前问过陶越轩,是否曾经觉得她贪得无厌,他却没给自己任何回答。从那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竟是从没看透过这个男人。这个男人隐忍,虽会退让,却从不妥协。而这些,是当时身在桎梏中的自己从未看到的。“你要是觉得好吃,居士日日给你做便是。”一个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甚至不能选择自己的未来,却总能选择对生活的态度。这世间有许多东西是她不能抓住的,她曾也觉得命运不公,也曾试图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只可惜她许多事并非她一人之力可以完成。她心中复又觉得唏嘘,却见碧如清澈又胆怯的眼神,最终还是恢复了平静的笑容。
☆、远方
那天晚上的风很大,其实我还年幼的时候就听乡里的说书人说皇宫里头鬼气森森,一到了晚上,就会有那种百鬼哭的势头。然而那个时候的我,却是断断不会相信这些鬼神之说的。“姑娘上路吧。”说话的这位嬷嬷声音实在沙哑,她一字一顿之间,胆子小的人听了,怕是会有深深的不寒而栗的感觉。在这宫里呆的久了,许多时候,都会觉得一种莫名的苍凉。我说过原先我是不信奉鬼神的。只因那时候我光明磊落,而此时我却是满身的血债,有时候模模糊糊的醒过来,会恍惚觉得自己手上全是鲜红色的血。我点点头,鸩酒其实极苦,而且喝下不会即刻魂归。我曾经也有过那种类似于某种美好的对未来的祈望与憧憬,但随着我越走越错,越错越多,我才终于明白,我早就没有退路,也根本回不了头。宫中的东西,即使是拿来盛放禁品,即使只用一次之后就会被弃之如敝屣,却还是最最上好的,旁人根本不能想见的精致与贵重。在给太皇太后做医女的那段日子,我确实过上了从未有过的奢靡生活。太皇太后她是拿钱财收买我,也借此来禁锢我。我不相信宿命与掌纹,即使我自己都记得我爱过一个男人。我不懂什么卑微的爱情,也不懂什么无私奉献与默默。我只记得太皇太后曾经许诺,只要我帮她做事,她就许我美满姻缘。我们两个心照不宣,我双手沾满鲜血,其实也不过是为了能让太皇太后早些放我出宫,下旨让我嫁给我爱的那个男人。可惜她没有遵守这个承诺。其实她下旨赐我鸩酒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我真的化作厉鬼像她索命,她会不会害怕。不过跟着太皇太后久了就会知道,她其实是个连神佛都不敬畏的人。就这一点,王爷要比她仁慈许多。昨儿我还瞧见了王妃,她依旧年轻着,肚子里又怀上了一个,脸上不施脂粉,也不是很喜欢笑,看上去不像是那种福气相。不过她确实是个有福气的人,小时候就有人说我生的一副福相,说我日后必定不同凡响,那时的我听到这种吹捧十分高兴,但现在想想我也只是觉得讽刺。不过那个人说的其实也不无道理,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也确实是不同凡响。秦贵妃也好,太子也好,两位先皇也好;有时候我觉得我日后必是要折福,也曾夜半惊醒,也曾拜过菩萨试图洗清满手的血腥与罪孽,也曾安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情有可原。其实我以为讨了太后欢心,总有一天我是能嫁给王爷的。太后的口谕传下来之前我都在妄想,毕竟现在已经风平浪静,太后也已经除掉了所有想要除掉的对手,也该到了履行她承诺的时候。风平浪静,燕子也无。那时候我对着传口谕的人福了一福,却说:“我想去太液池边走走。”他见我表情十分的冷淡,嘴上笑着答应,但是傻子都能晓得他心里的警惕怕是没有放松半分。 不过好歹,他还是同我一同去看了看那永恒不变的太液池水。死水会随着波涛涌现出微澜,只是永远不会有巨大的海浪与风暴,也不会有咸腥海风,是故永远不得自由。我曾经住的那个村子外头有一片海,虽然村子里的居民并不靠打渔为生,但是村子里的人大多是会水的。我随王爷上京之前曾带他去过那片海,那时候的海风极烈,我与他说话,他总是含笑回答我,冰冰有礼,却实在有些敬而远之。其实有些东西我是应该从那个时候就明白的。但又想想,其实也不是我不明白,只是从来信奉谋事在人的道理,所以即使明白,也不认命。但却忘了后面一句话,成事在天。鸩酒一眼而尽之后,我在幻觉里看到了王爷。自然了我晓得我这辈子都跟他是没有缘分的,不过都到了这个时候,所有的爱恨喜悲都已经释然。突然奔涌而至的求生欲让我不停的尖叫,但是没人理我。就像我曾经下手杀害的一个又一个生命,我相信他们在死之前都不甘心,甚至耳聪目明,发现自己其实本不该死。但最后他们还是命丧黄泉。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就理解了他们,也突然不想再原谅我自己。我曾为了私欲杀害他们,可是有趣的事情在于,我即使杀害他们,也没得到我想要得到的。所谓狡兔死走狗烹,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也许远方,真的是天高云淡。
☆、嫁女
黄舒澜的三丫头出嫁那天,正巧是圣上嫡子满月的日子。圣上……她又怎么敢说,当今圣上,是她曾经差一点就毁掉的一个孩子。当然后来她也毁掉过许多孩子,莫名其妙出嫁,婆家虽然还好,但他父亲告老,且黄家三代以下的子孙都不能出仕,所以从那时候开始,黄家就已经一落千丈。她母亲去找王妃那天她心都是悬着的。那毕竟是自己的母亲,所以想做什么,为什么而做,都是不会隐瞒自己。然而有趣的是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制止母亲,也是因为她的贪婪任性,毁了父亲的仕途,也毁了母亲的后半生。后来她听说母亲青灯古佛,曾数次想回京探望,却次次被婆家拦下。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恨透了她的婆家人。她出身的丈夫虽也有一副好皮相,为人却是迂腐不堪,对她也是还好,只是侍妾跟通房,那是一个都少不得的。最开始她也怨过,但渐渐的她发现男人是那样不可靠。婆家人势力,因为她家失势,所以从她嫁过来头一天就给足了下马威。但偏偏因为是宫里头下的旨,所以不敢害她,也不敢休。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着,直到她有了第一个孩子,因是个男孩,她觉得自己总算是能在这家里扬眉吐气一把。她记得坐月子的时候婆家的许多亲戚都过来看她,甚至一直不给她好脸色的婆婆都拖着她的手说你可是我们家的大功臣。也是没法子,她丈夫的两个哥哥一人都只有一个庶子,是故她养的这个,是他们家的嫡长子。她瞧着婆婆脸上已经扶不平的皱纹,却只是淡淡一笑问:“哥儿的名字可想好了吗?”她婆婆愣了片刻才说:“自然是好了的,等哥儿满月了,自然是要上族谱,还要抱他去祠堂拜列祖列宗呢。这次可真是祖宗保佑。”她在心里冷笑。当时她怀孕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放了消息出来说她怀的是个女儿,是故婆家人也为此对她一直都是不理不睬,别说起名,就连百家衣都是在晓得是个哥儿之后准备的。她早晓得婆家人势力,却也没料想过她们竟可势力到这个地步。心里五味杂陈,心里却再三劝诫自己争气。她晓得如今她能有这般光景,全是母凭子贵。只可惜好景不长。那天天还下着细雨呢,她琢磨着奶娘奶完了孩子,正准备过去瞧瞧,才走到她房里的正堂,就听见了大嫂跟二嫂嚼舌头。“要那个小蹄子那般嚣张,嘿嘿,待会儿把这事告诉她,看她不哭成个什么样子。”她二嫂素来尖刻,不过大嫂却也不是个善类,虽总是笑着,其实也只是扮猪吃老虎罢了。“你呀,可少说两句。不过我也是看不惯她那个轻狂样子,论家事相貌人品样样不如人,真不晓得咱们家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才娶了这么个媳妇。”“就是就是。”她悄无声息的走过去叫了声嫂子,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吓了一跳,她心里觉得痛快,却还是不动声色。“三弟妹怎么走路没声儿啊。”到底还是二嫂刻薄些,最先发难道。“是两位嫂子说的太兴奋了吧。背后说人,当心遭报应。”她说的趾高气扬,却很快听见大嫂轻笑了一声,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正想问呢,就听她大嫂说:“今儿过来只是想跟弟妹说一声,孩子老太太已经抱去养了,老太太说弟妹才生完身子还要好好调理,何况老太太也实在喜欢这个孩子。”大嫂话音刚落,二嫂就道:“要不怎么说还是三弟妹有出息,一进门就给咱们家生了个大胖小子。我跟大嫂可真是自叹弗如。唉,说到底,也是我们没那个福气让孩子被老太太养。”她听了,更是险些倒在地上去。之后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她倒是记不太清楚,她后来也求过,甚至哭过,可是她的丈夫随随便便两句孝道就把她的嘴堵住了。闹得最凶的一次,她丈夫直接把她推倒在地,嘴里说了要不是为全忠义,早就休了你这个不孝的长舌妇。她心中恨极,拿剪子直接去戳自己的手,丈夫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