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卿春-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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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滴在卿婉的头发上,他又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惟愿珍重。”
卿婉离开他的怀抱,最后看了一眼兰羲,泪水迷茫中,她踮起脚尖,唇轻轻地碰触到他的脸颊,这一下,仿佛千年。
还没等兰羲反应过来,卿婉竟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秋月轩。
只留下一个消失的背影,和脸颊温热的痕迹。
卿婉翻身上马,却感到额头上一丝冰冷,下雨了。
卿婉打马飞驰,肆无忌惮地留着眼泪,因为只有在雨天里,她才分不清自己到底流了多少泪,伤了多少情。
不知走了多久,她勒住马,回头看向秋月轩的方向,却已经迷失在人群中。
茫茫人海,你我相遇,已是缘分。今日缘断,天长地久,此情无期。
九月十九日,是当今皇后生辰,宫中摆宴庆祝,皇上也留在皇后宫中为皇后庆寿。不知为何,这些日子以来,皇上皇后龙凤祥和,一片太平。
当天,卿婉为府上所有丫鬟下人放假,只留了茜儿、小东子、小安子和沈管家。
戊时,京城城门大关,而天禄坊的车马已于半个时辰前出发。
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林府后门缓缓启程,在不经意间混入了天禄坊的车队。
马车里,卿婉和父亲扮作普通的百姓,车上并无杂物,全然不像是逃离京城的模样。
“爹,我们的东西已经提前让沈应默和冯将军送出城外了,待到了京郊,我们就和车队分离。冯将军将护送我们一段时间,夜深方回。”
林靖忠点了点头,“千万别连累了淇奥。”
“不会的,今日宫中摆宴,皇上特许明日不早朝,淇奥就算明天回去也误不了事。”
林靖忠点了点头,“这样就好。淇奥对我们家也算尽心尽力了。茜儿,你以后好好跟着淇奥。”
茜儿的泪水又止不住了,“老爷,小姐,我不想离开你们。”
卿婉笑着拍拍她的背,“刚说好了怎么又变了?若是有机会,你们来绍兴看我们就是了,又不是再也不见了。”
没过多久,车队就到了城门口,马车停下接受城门口的检查。
“侍卫大哥,我们是天禄坊的!”
“例行检查!”
卿婉的心一顿,不觉握紧了手。
“这位大哥,我们天禄坊一向是这个时候出城,今日怎么还要检查?”
“今天特殊,皇上摆宴,一切从严,我们也没有办法。”
“这……”
卿婉的心提到嗓子眼,只见侍卫正一车车的检查,自己却想不出方法。
正在这一刻,几个人从后面打马过来,“弟兄们,皇城里传来了重大消息!”
几个人一听,却放下了排查,都跑过去看热闹,卿婉的心一松,又派几个人送给他们不少银子,自己却也不知不觉听着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重大消息?”
“听说皇后娘娘又有大喜,皇上龙颜大悦,说是天降鸿福,准备大赦天下呢?”
“啊?这皇后又不是头一个儿子,有什么好大赦天下的?”
“这皇上的心思谁知道呢?不过我前两天听宫里的兄弟说,当年深得圣宠的娴妃居然失宠了,那皇后如今居然冲冠后宫,这可是后宫里从来没有的事呢!”
卿婉听着这几个侍卫七嘴八张地说着宫廷八卦,心下却想起了那日离开皇宫之时,皇上身边柔弱的身影,后宫,依旧如此。
“我还听到一个消息,说是中书省的欧阳兰羲大人被皇上提为吏部尚书,他可是我朝最年轻的尚书了呢!”
卿婉的心一惊。
“这有什么奇怪?那欧阳兰羲可是宰相的儿子,二品有什么奇怪?”
“你别不懂瞎说,听说那位欧阳大人可是个好官,为民做了不少事呢!”
“哎,我还听说啊,那欧阳兰羲还跟东城的那位鸾絮郡主……”
马车已缓缓启动,卿婉再也听不到他们再说什么,不过卿婉却迟迟愣在那里,兰羲,你终于可以为国施展一份抱负了,可你却再也不能笑傲江湖了。
夜幕深暗,京城渐渐模糊,卿婉拉开车帘,眼睁睁看着这个城池成为一片回忆,里面所有的人从此,只是记忆中的一个名字。
“小姐,冯将军和沈老板在前面了!”
这是第一个中转点,卿婉的马车和天禄坊的马车分离。
卿婉走下车,天禄坊的车队也全部停下,卿婉这才看清今天天禄坊车队的带领人,竟是天禄坊的孔老板。而陪他乘同一辆车的,是秋月轩的庆叔,茉香居的端老板,镜花缘的何师傅,还有几位熟悉的老板。
卿婉完全没料到他们会冒着危险来送自己,“几位老板,你们……”
孔老板站在面前说道,“咱们都知道今天老爷和小姐要走,这么多年主仆一场,我们也舍不得。我们虽是重利的商人,却也知道结草报恩之情,老爷和小姐对我们好,我们怎能让你们就这么悄悄的走呀!”
卿婉鼻子一酸,“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诸位老板今日能来送,我深感荣幸。只求今日离别之后,大家切要忘记了和卿婉、和林家的这段情谊,过好自己的生意,以免受到牵连!”
“小姐不用担心我们,我们会保住平安的。”
卿婉点了点头,“时间不早了,诸位先回吧,我们也要出发了。”
哪知所有人都跪下,齐声说道:“老爷小姐,一路顺风!”
卿婉狠狠点了点头,说完走上了马车,又掀开帘子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他们,泪水滴落。
马车徐徐前行,淇奥和沈应默的马车跟在后面,卿婉一直看着慢慢变小的他们,心里也慢慢平静,手却一直握着茜儿。
又走了许久,已过了子时,马车停到了第一处京郊驿站,这里便是最后一处要分别的地方,淇奥、应默和茜儿将在此处分别。
“小姐,前面有个人。”坐在车外的小东子喊了一声。
有人?卿婉眉头一皱,这么晚等在驿站,莫非是在等我们?
两辆马车走过去,卿婉拉开帘子,待看到来人之后,手却停在了远处。
那人竟然是——宇文沣!
只见宇文沣面带微笑,却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婉儿,你我相交一场,你要走,连个告别也不留给我吗?”
“你……怎么在这儿?”
“一封书信就想打发我,我总该为自己……讨回个公道吧。”
卿婉感到眼睛雾蒙蒙的,“谢谢你,还送我。”
“谁说我是来送你的?”
宇文沣说话的口气,竟与往日不同,居然有一些轻松惬意,还带了一份孩子做了坏事般的狡黠。
“你不是来送我的?莫非……你是想抓我们回去不成?”
宇文沣轻松地笑了笑,“除了这个,我就没别的选择了不成?”
“别的选择?”
宇文沣拿过背上的包袱,“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在大哥灵前发下重誓,定要护你一家人周全,今日你们要走,我绝不停留!”
“你说什么傻话?”卿婉这才明白过来,“你是宁王世子,将来必定继承爵位,你却要抛弃荣华去做逃犯!你疯了吗?”
宇文沣笑了,“我这辈子,自己做的决定不多,今日我做了决定,便绝不后悔!”
此时,林靖忠也听到动静,拉开了帘子,看到在车下争执的两人。
宇文沣看到了林靖忠,二话不说,直接跪在面前:“林伯父,我宇文沣今日正式脱离宇文家,改入林家,从此正式改名为——林沣!从此我认伯父为我的父亲,今生今世愿侍奉父亲左右!”
林靖忠还没回话,卿婉冲上去拉起他,“你疯了!你上有父母,下有兄弟,你今日全舍了不成?”
“那又如何?我兄弟和我年岁相仿,他们自然会保护我父母周全,何况我早已过继给了旁家,并不打紧。我已备好请辞的奏折,明日便会出现在皇上面前!我所有的后路都已经想好,就算你今日不让我走,我现在被皇上抓住就难辞其咎!你难道宁愿看着我死,也不愿带我走吗!”
卿婉怔在那里,宇文沣竟然为了自己,心甘情愿弃了一切!
卿婉从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为他付出这么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站在身前的宇文沣看着眼角还挂着泪珠的她,心下不忍,轻轻拥她入怀。
“天南地北,我都随你去。”
“为什么……”宇文沣抱着卿婉,甚至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宇文沣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害怕,今日一旦放你走了,我一辈子都看不见你了。”
最后,卿婉终究同意带着宇文沣,现在的林沣和自己一起走,同路的还有沈管家、小东子和小安子,而一路陪同的茜儿、应默和淇奥将坐另一辆马车连夜返回京城。
临行前,茜儿拉着卿婉的手,一直不停地哭,卿婉却只能压着自己的眼泪,笑着跟她告别。
“淇奥,这封书信,求你转交给欧阳兰羲。”
淇奥郑重地接过来,“姑娘放心!”
卿婉看着他们三人,她最信任的三个人,“我们相交一场,今日也暂别,从此我们天南地北,各自为生罢。”
应默和淇奥双手握拳,“姑娘保重!”
“今日有你们相伴,卿婉三生有幸!今后,京城就交给你们了!”
“姑娘放心!”
“淇奥,求你以后多多照顾茜儿了。”
“淇奥会一生保护茜儿。”
“我相信你!诸位,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卿婉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兰羲,我们果真没有相见之日了,从此,你我便两两相忘。
卿婉和宇文沣坐上了马车,她掀起马车的帘幕,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看着最后一点记忆越来越远,看着她和那个人最后的联系越来越远。
即使她自己选择离开,可那个城市里的人是她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不管是恨的人,还是爱的人,不管她以后会在哪里生存,她终究忘不了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
马车最后消失在黑夜的尽头,茜儿也被拉上马车往京城赶,可淇奥却趁着四下无人,把那封卿婉交给他的信缓缓放在了地上,之后驾着马车离开。
片刻间驿站里冷清下来。
这时谁都没有注意的黑暗处的墙壁下,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一直看着卿婉的马车消失的方向。
“婉儿,你今日要走,我不能随你同去,我的心却会一生一世跟随你。”
欧阳兰羲。
他静静地低下神,拿起淇奥临走前悄悄留给自己的那封卿婉的书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恐梦魂中。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期更难重。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
作者有话要说:
☆、十年踪迹十年心
文熙十三年九月二十二日,皇上下令大理寺重审当年护国公一案。
九月三十日,护国公通敌一案查清,护国公乃受小人诬陷。
十月十日,皇上下令重封林靖忠为护国公。
十月十三日,皇上宣召林靖忠病故,加封一字王。
这一切事发突然,可京城的百姓却再也没有看见那座气势恢宏的护国府重新挂上匾额。
皇上站在窗前,心中却茫然不知所措。一切照旧,一切却早已不同。
窗前,一株翦秋纱迎风而立,在秋风下瑟瑟发抖。
这株翦秋纱是卿婉走后,皇上去府上时看到的,像是卿婉正巧留在那里的一样,正巧放在潇晖阁屋内正中间。皇上轻轻拿起来,翦秋纱,别名汉宫秋,婉妹,你要不要在走后,留下这株汉宫秋,让我如汉元帝一般后悔终生。
想当日,这株翦秋纱来到护国府,伴随着的是那株勿忘草。而如今,翦秋纱独自留在宫中,而勿忘草却由茜儿带走送给了欧阳兰羲。
如今,欧阳兰羲将所有与卿婉有关的东西全部留到了天弃楼上,从此封锁。除了自己以外,任何人不得进入天弃楼。
直到今日,欧阳兰羲才明白这座天弃楼的含义:你若我心之天,卿若离去,天便弃我,独留一座小楼空落,和一痴人望天。
文熙十七年,欧阳兰羲续娶佟氏,无所出。
文熙十八年,欧阳兰羲纳舒氏为侧室。
文熙二十年,欧阳兰羲官拜当朝宰相,一品朝臣,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宰相。同年,舒氏诞下一女,欧阳兰羲为其取名为欧阳晴,小字艾宛。
文熙二十三年,皇上励精图治,改革维新,天下太平,史称“文熙盛世。”
欧阳府十年如一日的光景,只是花同人不同。
新夫人佟氏与当年的杨淑蕊完全不同,性格泼辣,为人冲动,与欧阳兰羲结婚多年,却常闹得府上不得安宁。反而是侧室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