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风云-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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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也是各人各命,这玉雪般人儿,虽是生身在寻常百姓家不敢想望的皇家之中,打小却并未享受多少亲缘温情,何况深宫之中,重门似海,其间又有多少真情实意,友善人心?多是些跟红顶白,世故圆滑的阿谀之辈罢了。
都督同知刘綎的二夫人戚氏,也即是刘明重的母亲,出身自晋中的世家望族,这戚家与李太后的娘家又是姻亲之好,故而戚氏与李太后也是自小结下的情分,即便各自婚嫁之后,二人也未曾断了往来,也因着这段缘分,知根知底的戚氏,对受到冷落的永宁公主却是格外疼惜,刘明重和永宁在幼时也得以时常玩到一块儿。
及后允真之父谢望直与刘綎结交,允真也与他二人成了儿时玩伴,不时得以在宫中相聚玩耍,直至刘明重九岁那年离奇失踪,一切都在经意不经意间,渐渐远去,允真和永宁难得相见,也渐渐疏远,直至断了往来。
人总是盼望着,花常好,月常圆,只是这世间的无常人事,哪能时时顺意,事事随心?
允真在数月前得知永宁大婚之时,心中端的是感慨万分,虽是儿时要好玩伴,二人身世迥异,各自际遇也有大不同,直如云泥之判,天地之别。
虽则不可对人言语,也未能出席永宁喜宴,甚而无法送上一份厚礼,允真心中,也是暗自为永宁欢喜的,想象着永宁按照天家礼仪,在大礼四拜,辞别万历爷及王皇后之后,步出奉先殿,辇至东华门,又在公侯百官的陪送中,凤舞旌旗,仪仗端肃,风光下嫁驸马的盛况,允真就当着自己就已如这儿时姐妹一般,风光出阁,盼着她,也正如盼着自己,从此能鸾凤齐鸣,共偕白首。
却谁曾料想,短短数月间,一朝鸳梦惊,从此千古别,允真的心中,既有为永宁的痛,也是为自己的伤,无奈这十方大界,纷乱尘世间,不如意事,常是十之八九。正所谓从来世事难愿,多少门前即天涯。纵有千般能耐,万般志向,这命运倾轧间,多半只能辗转求全。
绣花针刺入允真指腹,让她猛的激灵一下,省过神来来,看着指尖上豆大般的殷红鲜血,允真面上泛起淡淡苦笑。春浓一直在近旁小意侍候,眼见不对,已快步去取来小药匣,为允真拭血上药。
看着涂抹好伤药的指尖,允真渐渐收起笑容,这驸马梁邦瑞正当盛年,遽然辞世,其间有何缘故?明秀适才说他是病重咯血而死,但这驸马的人选,多半由公主大婚的主事官千挑万选而得,往往最是容貌齐整,温存体贴的男子。即便不说这些个,为着公主的终身打算,单是身康体健,寿年长永这一节,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既如此,那梁邦瑞又岂会在大婚之后不久,就匆匆辞世呢?
允真秀眉微蹙,此时她实在是无能为力,爱莫能助,但回头再一想,于这非同寻常的时候,恰好刘明重身处京城之中,允真知道,以他的念旧重情,断然不会袖手冷眼,永宁得他助力,定当好过许多,只愿他二人均是平安无事便是万全。默然拿起针线,允真重又开始绣起那钱囊。本来人生世间,喜怒悲欢,生老病死,正是任凭富贵贫贱,都终须要经历的天命,也正因由此,何须多虑,何必多想?索性,且先任他去,看看这事体,究竟会是怎样个了结。
话说自弘治十三年始,为防贵戚借天家姻亲的身份干政,凡遴选驸马,均是自平民或低级官吏中着眼考量。但凡子弟被选定为驸马或仪宾,则举族不得应举入仕,即便族中已身为朝官的亲人,也必须应命致仕。自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三法司援引问刑,这一规矩已经沿袭多年而成定例。
故此上,但凡诗礼世家,衣冠世胄,无不视驸马仪宾这一虚职为洪水猛兽,即便是民间寻常的,举人士子,但凡有所志向,也不愿藉此攀龙附凤,平步青云,须知一旦入选,则不仅个人抱负无从伸展,也会断了数代族中子弟的前程。
如此一来,即便是天家之女,在择婿之时,也往往难以称心如意,最堪称奇哉怪也的,则是嘉靖爷的爱女永淳公主,反复挑选之下,阴差阳错之间,她竟是嫁了给个秃子,名唤谢昭,也正是民间所传的“十好笑,驸马换个现世报”的由来。
而以此时的永宁公主而言,出阁不足半年,驸马即阖然长逝,这固然是天家的一大不幸事。但彼时程朱理学盛行天下,即便永宁身为公主,也无法体面再蘸。而梁邦瑞又是缘何盛年早逝,却总须给永宁公主一个交待才是道理。
也正是这一桩事体,到最后,却是出乎所有人料想,引出惊天般祸事,断送了诸多性命,回首看去,实为可叹可惋。
这一日,天色阴沉,浓云密布,虽是有些个变天的意思,却始终不曾见有雨下将来,只把人的心头压得沉沉的,难得个松快。
但端坐花厅上首的夫人“顾氏”,此际看上去倒是个心情颇好的样子。她悄无声息的放下茶盏,看了看两旁肃立的的吕管家,贺嬷嬷,还有明秀,春浓等人,再逐一打量了那垂首屏息,恭恭敬敬跪在地下的七八个小丫头,均是不错的女孩,允真暗自点头。
这也正是允真的意思,她将春浓升作身边的大丫鬟,同时也要为明秀择个夫婿,或是将她放出府去。明秀对段士章的心意,她早已看在眼中,虽屡次暗中容让,无奈明秀却不改初衷,说不得,她也只好出手了,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窥视?
当然,腾出来的位置,自然也要有人补上去。眼前选的,就是两个留在身边的小丫鬟,自然,她们也是来日得用听话的真正心腹了。
只是这一一看下来,其中一个小丫头,如何却是越看越面熟呢?允真不动声色,只柔声让她们几个抬起头来说话。
第四十七章 若此流连非我意
待这些小丫头们依命抬起头来,允真面带柔和笑意,细细的一一看过,对那看上去很是面熟的小姑娘,尤其多看了两眼。看过之后,灵光乍然闪现,允真面上虽若无其事,实则却是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袖中的玉指也微微颤抖。
却原来,那瞧上去极为面善的清秀小妮子,越看越象冯言正,再之后,她猛地记起,冯言正兄弟妹共计四人,其中不正是有个这般年纪上下的妹子么?她还记得,这小妮子名唤晓梅,前年见到她时,还是年方一十一岁。当时她还与卷云调笑,让卷云多取些美味吃食,漂亮头花与这未来的小姑子,先把小姑子的心收拢过来,来日过门后,才有好日子过。
话说这女孩的确是冯言正的三妹冯晓梅,她也正是依照长兄冯言正的安排,来到这段氏别府应选丫鬟。之所以敢行此险着,是因着冯言正此前用计,借着给段府夫人送信的名义,旁敲侧击的试探出,允真小姐此时极可能是身处段家别府之内,而且,业已是成了段士章的如夫人。
得知允真尚在人世之时,冯言正不由得大喜,可即便如此,他却是不能确信允真小姐是否过得安好,甚至连她被明镜堂劫掠去之后,如何成了段士章的如夫人,她是自愿抑或是被迫等等,也都统统不清楚。
虽是反复思量,多番设法,冯言正却仍是无法自段府内获取更多消息。百般思量之下,他也未敢将这极机密的事体,告知与刘明重或旁人,只因此事若是外泄,也就等同于将小姐和自己的身家性命,一并交与到他人手上了。
正在焦灼为难之际,冯言正布下的眼线却传回消息,段府的管事发话,让人甄选些伶俐可靠的小姑娘入府侯用,冯言正听得喜形如色,心中暗道真是天助我也。也正因由此,才有了晓梅进段府候选丫鬟这一着。
虽是低眉顺眼,看上去无比恭谨,但在刚入这花厅的时候,晓梅就已偷觑了座上之人好几眼。这一看之下,她也是心儿扑通扑通直跳。两年前她是随大哥进谢府拜见过小姐的,小姐人长得美,心地也好,所以她是将小姐记得牢牢的,今日一见之下,她当即认出,堂上之人,正是允真小姐。此际劫后重逢,晓梅心中是分外激动,但她也时时记着兄长的嘱托,强自按捺下来,面上倒是越发的恭敬了。
这妮子素日里虽是个小机灵鬼,终归年纪尚幼,沉不住气,眼见着允真让她们抬起头后,却是看她两眼就一带而过,面上眼中并无特别神色,她心中不免急切,要是小姐认不出她来,没把她留下,那可如何是好?她心里一急,这眼中不免就流露出热切神色来,一双杏眼霎也不霎的看着允真,倒仿似财迷得了个金元宝,老饕见了流水席一般。
一旁的吕管家等人固然是时刻留意座上主母神色,但也在留心这几个小姑娘的举动,眼见着晓梅这般无礼的逼视夫人,吕管家轻轻咳了一声,贺嬷嬷嘴角撇了一下,眼刀子也给晓梅奉送了一把。
晓梅立时晓得不对,赶忙垂下目光,敛神屏息,做出鹌鹑模样。允真见了暗笑,但面上神色半点不露,再看下去时,她倒是注意到跪在最左手边的一个小丫头。
这小姑娘看上去年纪最小,且面色稍黑,容貌也是一般,身材瘦小,倒象是没吃过几顿饱饭的样子。允真看着这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心中略觉讶异,但她也知晓,能够站在这些人中间,这丫头必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允真微微一笑,妩媚笑意如娇花绽放,她柔声说道:“你们都先起来回话罢。”这些小姑娘纷纷依命站起,随即允真又对吕管家等人笑道:“各位是府里的老人儿了,也别拘着,都说说看,哪些个丫头比较好,又是何道理……吕管事,这事儿是你张罗的,还是你先给我说说吧。”
吕管事一欠身,神色恭敬,几个月下来后,他是越发领教到这位夫人的手段了,别的不提,单是那手看账查账的功夫,就让他打心底里不敢怠慢。
他沉吟一下,然后说道:“启禀夫人,因着二爷和夫人为人大度,待下人又极是宽容和善,所以很多人家都愿意把女儿送到府里来当差。这些个小姑娘是从百余号人中挑出来的,皆是家世清白,有中人作保的。她们的容貌身段,脾气性子都不错,各自手里也都能拿起些活计……”
顿得一顿,他开始一一介绍,指了指右手边最为高挑的小姑娘:“那头数起第一个,名唤书月的丫头,今年一十三岁,家里爹爹原先做的是酒楼生意,家道宽裕,故而也随着家中兄弟读过几句诗文,认得几个字。只是去年他爹的酒楼一把火烧没了,连着嫁妆也没个着落,所以现在出来做事,她别的不说,倒是能烧得一手好菜……”他说着说着,那名叫书月的小姑娘也在一旁红了眼圈儿,煞是可怜。
吕管事一个个都介绍得极是细致,显是用了心去计较的。允真看他说到晓梅,倒是格外留意:“……这晓梅丫头虽是在礼数上还须调教一二,但她心细嘴甜,人勤快,手脚也麻利,还有一手好针线活,确是个不错的人选……”见允真满意点头,他心里略略有底,音量也略略高了些。
说到最后一个丫头,他措辞了一下方才说道:“二爷先前还交待过小人,看看有没有根骨资质不错的丫头,可以留下来让府里护院帮着调训一下,来日放在夫人身边听唤使用,他也好放心一些,故而此次还选了这小丫头,名唤贞娘……”他侧手示意了一下那个肤色略黑的小姑娘,继而说道:“这丫头今年一十二岁,也是个身世可怜的孩子。她乃是广府人,因去年岁末岭南瘟疫大灾,父母家人皆殁了,她和胞兄得遇良医,侥幸活了下来。遂是随着兄长,一路北上京城,想要投靠京中的姨母,没曾想这亲戚未能找到,她的兄长反倒被人劫去,留下她无依无靠……”
说到此处,那贞娘脸上露出愤恨悲痛神色,眼中险些落下泪来,但见她也还算伶俐,此时向允真跪下,磕头不迭。允真仍旧是让她免礼起身,看着眼前这小姑娘,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为之一动,一时又想起自己那踪影全无的小弟,袖中粉拳也是紧紧捏实。但另一面,她却是定下主意来,吕管事似是还留着话,这贞娘的兄长缘何为人掳去并未明说,但这贞娘能跟着兄长,风霜雨雪,千里投亲,这坚韧性子倒是十分的难得,好好调教一下,往后说不得又是个得力心腹。
吕管事最后又说道:“贞娘这丫头曾随父亲学过几年武艺,小人已让府里的护院张,王二位师傅看过,根骨资质都还不错,难得的是还略通些岐黄之术,好好训导一段时日,应是可堪任用。”
允真再度点头:“吕管事,这桩事做得极妥当,辛苦了。到账房处支取三十两银子,和着底下办事的管事和小厮们分一分,再一块儿吃顿酒去吧。”吕管事嘴角上扬,低头说道:“谢夫人赏。”
允真回过头去,又看了一旁侍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