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水千山只等闲-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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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名字,甘棠的眉毛轻轻地抬了一下,合上锅盖,解了围裙,缓缓说:“跟我说说他吧。”
“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那就慢慢说吧,反正汤底还得熬一阵子。”
方玖鲤没有再说什么,想起往事,一瞬间只觉轻柔的白色帘纱抚过脸颊,一种沉沦的安静如巨大的冰山,正割开这室内温暖的空气。心底不禁泛起酸涩来。想起邓善治,就像想起了美轮美奂的宫殿深处,放着一件精致的古玩,是易碎的古代皇室精品那种。
甘棠取了纸笔,记下方玖鲤的叙述:
他得了卟啉代谢障碍症,忌风忌光。在我的印象里,他总是病恹恹地呆在邓家老宅走廊尽头那个黑咕隆咚的房子里。那里挂满厚重的帷幔,密不透风,即便是白天,也是一片阴冷。
我10岁时,有一天跟着爸爸去邓宅送货。邓家是爸爸老主顾。我常听爸爸说邓家少爷心善,照拂他的生意,只可惜命不好,年纪轻轻地就得了怪病,连自己大门也出不得,成天关在那富丽堂皇如宫殿一般的宅子里。我便吵着要去看“宫殿”。那天爸爸在仓库卸货,我趁他不注意溜进正屋里去。
邓宅太大了,人又少,因而分外地安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恢宏气派的木构建筑,朱漆的柱子,高高的排门,院里花木扶疏,点缀着泉石假山,形成自然雅致的屏障,两旁连着一座旧时九曲十折的长廊,走上去能闻到一股陈年木头的味道,还夹杂着正堂飘来的恬淡的香气。绕过那些景致,我看到中庭摆着一个黑色冻石雕就的鼎,阳光下透亮迷幻,白雾袅袅,供着线香。长廊上是琉璃顶,飞甍翘角处蹲守着容貌凶悍的神兽,嘴里衔着一串精致的铃铛,铃上染着淡淡的铜绿。
这座宅子,应该很古旧了吧,屋檐上也垂下鲜绿舒展的瓦菲。我看着斗拱上艳丽又斑驳的彩漆,追着木梁上精致的雕花图案,一路绕过宽大的庭院,穿过一道道门,便在宅子的最深处见到一栋西式小白楼,那里传来人们低语的声音。我悄悄跑过去,钻到人堆里,就看见一个男孩躺在床上,身上搭着浅素色的织花繁复的夏日凉被,暗淡的烛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脸容苍白而瘦削,眉头皱起,埋着痛苦,像美术书上那幅叫《马拉之死》的油画。
屋子里很暗,没人发现我,我轻轻绕到床边,靠上去,捏了捏他的左手,他竟猛然睁开了眼睛,转过头来看着我。我吓了一下。暗淡的光线下,他的淡色的瞳眸里亮起一种好看的鬼魅光彩,一瞬间就吸引住了我。几乎与此同时就有仆人结实宽大的手掌把我抱起,一个劲儿地认错:“少爷,对不起、对不起……”接着就有更多的人围过来,准备把我带出去。
“没事。”身后传来缓而平稳的回答:“让她留下。”
他坐起来,然后伴着仆人们低低的惊呼声走到我身边,蹲下来,平视着我。
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那样怕他,他的举止神情都透着一股什么魅力,让我觉得舒服——后来我知道,那叫优雅。他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大言不惭地把母亲的梦又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他开怀而和煦地笑了:“好的,我的小鱼。我会一直照顾你,保护你,让你长成一条最高贵的大鱼。”
我认他做了哥哥,连爸妈也感慨我有福气,居然攀上这么一家有权有势的人做亲戚。他非常宠溺我,一直把我当作大户人家的千金那样照顾、教导,对我家也更为照拂。我们一家都一直感激他,直到我读研二那年,听说他病倒了,我赶去看他,他竟要我嫁给他。我才知道,他对我的照顾不只是出自对一个小女孩的爱怜。我当然不肯答应,那时我已跟古文山在一起了,但他的确可怜,你没看到他那时的眼神……医院已经通知他没几天活了。我无法在这个时候忤逆他,况且他根本不是真的想和我结婚,他只是想给邓家祖先一个交待,他只是不想离开人世还是一个孤家寡人,他只要我陪他办一场假婚礼,演一场戏。
夜幕降临,我们一起走上红毯,我始终记得红毯边上的烛台路引,像一片片发亮的金色叶脉,又像《辉夜姬》里结出金色果实的蓬莱仙枝。十年前,我握住他的手开启了这段相识的缘分,十年后,我又我握起他的手结束了这场兄妹情深的臆想。我也忘不了站在两旁观礼的仆人们的眼神。十年来我对他的信任和此刻犹豫、怀疑、不决混杂在一起,他竟以十年的情谊要挟我陪他做这件荒唐透顶的事,我无话可说。
当牧师刚主持完誓词环节,他就有些支撑不住了,挥手让那个牧师离开。他脸色难看极了,佣人们涌上扶住他,我被挡在人群外模模糊糊地看见,好像什么东西要逃离他的身体,那东西掀起来的动静让他虚弱得像一座快被狂风穿透的沙丘。他被大家包围着,要送到卧室去,中途伸出一只手来指着我,很费劲地说:“你,走吧……”我被那个场面吓到了,不知所措,一瞬间我忘记了很多事情,又想起了很多事情,我怕得发抖,我得陪着他。
我最忘不了的是那天清晨。我趴在床边上醒来,看到他把厚厚的帷幔拉开了,静静地坐在窗台上。朦胧的晨曦透窗而来,洒落在他柔软宽大的白色细亚麻衬衫上,他的右腿屈膝放在窗沿上,左腿则慵懒地垂下来,一些脚趾挨着地毯,他的身子以很舒适的姿势靠在窗棂上,整个的很像一尊古希腊时期的雕像。那一刻,我有些恍神。他在气质上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他真是天生的贵族。
他看到我醒了,对我笑了一下,让我把仆人们和他的律师找来。
我不该跑出去的。
等我回来的时候,卧室里没有人了。他待过的那扇窗户开着,风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带起帷幔后面透薄的白色纱帘。晨曦洒进来了,这个屋子第一次被太阳的光芒照耀了。我第一次看清了软绒椅的颜色,地板的纹理,床单上的图案,穹顶的浮雕,可是我再也看不到那个我熟悉的人影了。
管家马上跑到窗边去,我看到他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部皮肉因振怖堆叠在一起,露出惊恐万状的样子,他浑浊的泪水马上涌出来,沿着脸上的沟壑纵横交错地泗流着,嘴里在大声喊:“少爷!少爷!……”我马上明白了,我脚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但我的心却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拉扯着,也坠到那扇窗户的下面。浑身都变得透凉,好像所有的热量都被不停淌下的泪水带走了。那个陪了我十年,疼我了十年的人,不在了。
我永远记得屋里翻飞着的白色纱帘,像两只招魂幡,不断地被人们的哭喊声吹动。
他坠楼自杀了,还要把家产都留给我,我当然不可能接受。律师说:“这就是他唯一的遗愿了。他也没有亲人,连远亲也找不到,你不要,让我们给谁呢?”我怔住了,是的,我竟没有想过他确实如此的孤独,而就在昨天我还觉得这份孤独很荒唐!我看着伏在窗边恸哭的老管家,他曾照顾了邓家两代人。我说:“给他吧。”我把遗传转赠给老管家,由他根据遗嘱主事,妥善安置邓宅的仆人们。
就这样,一场风波总算过去了。但是邓善治就此成了我心底不愿再去碰触的一块地方。前些年,我跟古文山分手,情场失利,工作找得也不顺利。爸妈总埋怨说是不是当年嫁给邓善治哥哥沾上了晦气。我听得厌烦,加上被古文山背弃的伤心,索性离开家到香港去投奔沈媚,找了现在这份工作。只想离过去那些事远远的。就像伍子胥在逃难途中曾有一个渔夫救过他,他却怀疑渔夫是要利用自己,渔夫为了自证清白,沉船而死一样,我心里对哥哥有愧,我自己知道。若不是我心里对他有了怀疑和芥蒂,也不会逼死了他。他承诺我的一切都兑现,我却未曾替他想过分毫。
这就是我的哥哥,邓善治。
甘棠做完记录,愣了一会儿,叹道:“何晏杰!你可惨咯!”
方玖鲤觉得莫名其妙。
第二天,甘棠让何晏杰把方玖鲤接回去。在这之前,甘棠跟她摊了牌。原来甘棠根本不是什么神婆,而是何晏杰请来给方玖鲤治病的心理医生。就因为方玖鲤认定自己撞鬼了,又拒绝别人的帮助,他们才想了这么一个招数。方玖鲤喝下的海苔汤其实是“迷魂汤”,海苔和盐只是为了掩盖安眠药的味道。所以,截至目前为止,她所见的一切都是幻象,是因为精神过度紧张,而造成的臆想。当然现在通过治疗,她的病已经好了。
何晏杰的车喇叭声已在外面响起,甘棠看着方玖鲤欲言又止地说:“这次你还好是遇到了我,你在我这里所见的一切幻象,都切忌不要跟任何人说起!啊……对了,等你有时间去给你那哥哥上坟,记得劝他一定要控制下自己的脾气。”
“为什么?”
“照做就是了。”她神神秘秘地说,竟然又摆起了神婆的架势。
何晏杰来了,知道甘棠跟方玖鲤摊了牌,竟也不心虚,还邀功:“你看,为了给你治病,我们是煞费苦心。我这丢了多年的演技都锻炼回来了!”
方玖鲤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黄昏漫漶过山岗,给一切宁静的景致染上一层暖黄色的怀旧色调,恰如康斯太布尔笔下的油画。方玖鲤坐在何晏杰的车上,看着这如梦似幻的景色缓缓从窗前掠过。她知道,生活又再一次回归正轨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实在不好拆,然后邓善治的故事……还没交代完
☆、聚首
又站在了Fungjilia公司这个前台。
“方玖鲤,你来的不是时候。”当年古文山挂掉她的电话,却让前台的人恭恭敬敬地请进去一个女人,是梁芙。
背了一路的行李变得很沉重,从手上滑下来,闷闷地落在地上。她明明是自由的,可以去往任何地方,可她又是被拘禁的,因为她只想去他身边。她唯一想去的地方容不下她,这便是投奔无路,便是苍茫大地没有容身之所。她不禁想她曾经爱过的人,跟而今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个人真的是同一个吗?他们曾经相爱一场都是假的吗?否则他怎么会忍心这样伤害自己。
都说原因很重要。她也曾认真问过他“为什么”。
他的答案是诚恳直接的。生活的压力远比想象的要大。他要创业,要一个能帮上他的人,而不是一个整天呆在象牙塔,连喝酒应酬都难以对付,还总是埋怨自己不够体贴温柔的人。
原来自己是这样一个人。
不要总埋怨别人变了,在这个变化的世界里,不变才是最要命的顽疾。等到自己也进入了社会,开始了工作,明白了什么叫生活的压力,什么叫“累觉不爱”,方玖鲤对这段恋情的结局以及它结束的理由才没有那么含恨了,她知道,这不过是对生活的妥协。
“古总。”
随着一声声问好,一个男人穿着合身的西服,迈着稳健的步子出现她的视线里,不知怎的,只觉得从雨林中走出了一只健硕的猎豹。
古文山自然器宇不凡,只是脸上挂着淡淡的倦容:“你能来,我真的很感谢。我们这就上去吧。”
时隔五年,正式见面,没有嘘寒问暖的矫情,也没有唯恐避之不及的尴尬。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躲在电话背后,而是亲自下来接她。
“好。”方玖鲤简简单单地答。
律师本来就有经验,事情本身也不复杂,取证和笔录的工作很快完成了。
方玖鲤一边配合着一边用余光打量古文山。他眉目如画,英姿挺拔,从前方玖鲤总觉得,古文山这样的人生在古代一定是一位弹铗而歌、行走天下的义士。后来她痛彻心扉地恨他,数落他,觉得当初怎么没能看穿他的那层“画皮”。如今经历了沧桑世故,再来看他,才觉得看到了他真正的样子。确实是俊秀不凡,只是读书时那种不服输的英气,已被眉宇间世俗的繁务掩去了大半。
当她接到他的电话,要她帮忙时,方玖鲤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古文山说Fungjilia是他和他的一众朋友一直以来的心血。这个操作系统的搭建工作是从大学时代开始的。一开始只是他们计算机系几个脾性相投的朋友为了些小事,比如刷选课系统、幕后操控校园BBS“我心目中的好老师”网选投票、甚至是网上订餐等等,竞相编写程序来小试牛刀。后来古文山想为什么不自己编写一个灵活、开放的操作系统来把大家的智慧集中在一起呢?于是他用自己的课余时间编写了第一个Fungjilia操作系统,开辟了Fungjilia操作系统的发展之路。大学时代,Fungjilia是他们几个志同道合的练兵场,工作以后,Fungjilia又是他们这些在现实中屡造挫败的朋友最后的精神寄托和理想信仰。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