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水千山只等闲-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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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了看大家审视的眼神,叹息:“我们都太紧张了,据说心理暗示是会传染的,可你总不愿意……”
“我不去看心理医生。莫莫。”方玖鲤打断了她的话,凝视着莫道怡,眼睛里盛着痛苦,“你觉得我是病了?还传染给了你?”
这一问让莫道怡说不出话来,连带着单承也跟着紧张起来。
“到底怎么了?”单承追问。
莫道怡摇着头,眼睛蒙上一层雾气。
方玖鲤道:“我觉得梁芙附在我身上。”
单承闻言不由把怀中人搂紧了一些。
“这些日子,我总是间歇性地失去意识,等回过神来,总忘记自己在做什么……一开始本来也没有那么可怕,只是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镜子里的成像和我有些不同步……后来莫莫也看到了,明明我走开了,镜子还有一个我的影子……再到后来,那个影子就不只是呆在镜子里了……莫莫看到我半夜的时候,坐在镜子前诡笑……样子很陌生,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单承看着莫道怡,知道她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可没想到,这些日子,她竟在承受这些,立刻便说:“不行,你快搬回来跟我住。”
莫道怡赶紧对他使眼色。单承此刻哪里顾得上方玖鲤的感受,紧紧搂住莫道怡,意识到事态严重,他说:“要不你就别去上班了,我们雇个人照顾你,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她住在一起,她也会担心得没法集中精神上班。今天要不是何晏杰路过,你……”
莫道怡伸手一拍,打断他的话,只是眼眶泛红起来。
何晏杰抬手看了看表,说道:“单承说的对,要不你就别去上班了,人们不知实情,在背后那样议论你,你去上班难免触动忧思,更是于事无补。现在的事情传成这样——你们毕竟是做婚恋质询的,就算你自己不请假,公司怕也要让你休息一段时间,来做危机公关,不如自己主动请假,于人于己都算有益。”
方玖鲤知道他说得在理,轻轻叹了口气。
何晏杰起身,打了个长长的电话,回来继续说:“我有一个客户在香港做这些神神鬼鬼的生意,吃的就是这碗饭,有一定名气的,把钱交给我在打理,算得上有交情。她现在在本地休假,我想托付她照顾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何晏杰句句都说得真心,但毕竟是不想欠他人情,方玖鲤仍有些犹豫。
何晏杰见她迟疑,继续说:“虽说是病急乱投医,但眼下这个时候,你的朋友恐怕也都有事务缠身,不能分出更多精力照顾你,但如果有什么差池,她们恐怕头一个不能原谅自己。”
说完看向莫道怡,莫道怡当然点头。
“不愿意去看心理医生,但这样下去始终不是办法,你当然希望身边是熟悉的,亲近的,有精力,又不忌讳这些事的朋友,只是这样的人,毕竟也不容易找……”
话至此,方玖鲤又轻轻叹气。
何晏杰凝视她憔悴的面容,又心疼:“你不必急着做决定,刚刚我已经联系过她了,你什么时候愿意过去,再给我电话。”
说罢,看了看手表,又望向众人:“美股马上要开盘了,小妖就交给你们,我得走了。”
站起来扣好外套,目光又缓缓落到方玖鲤身上:“小妖,现在说这话也许不合适,但,是真的。我很庆幸,今天,我在那里。”
何晏杰走了,他推开门,晚风和月色一起灌进来,留下个颀长的背影。
方玖鲤好像听见心里有个微小的声音响了一下。
莫道怡看着方玖鲤,长叹道:“真是瞎了狗眼。”
方玖鲤顺着看向门口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大门闭上,关住一团墨黑。
莫道怡继续说:“也怪我不该跟他说你的事。其实美股暴跌,连带着亚太股市全线走软,你知道这些天有多少人跳楼吗?手上的股突然变成正在陨落的昨日之星,丢都来不及,投资的,人心惶惶,个个都在撤退,现在的情景就是这样,真是噩梦。他是尚达花重金请来的,公司上上下下几千双眼睛看着,你想,他这个时候的压力有多大?每天不是看盘就是读研报,做研究,了解各方面的咨询,推测走势,好不容易太平一点,没想到他立刻去看你。现在,又得回去熬夜看盘,真是……你啊,真是瞎了狗眼。”
“……”莫道怡向来是有一说一的,方玖鲤无言以对。
她听到那微声又响起来,好似心里装了一弯豆荚,正在“嘭嘭嘭”地裂开一道细缝。
她想,要是能早点遇见他就好了。
方玖鲤再次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五年前的圣诞,方玖鲤正跟何晏杰在海港城三楼的大食代吃吃喝喝。
何晏杰突然说:“你连吃小吃时都是这样的吗?”
“什么样?”
“坐得很直,一小口一小口地就像舍不得马上吃光。”
抬头迎上他望向自己的眼光,方玖鲤的脸就有点烧,她埋头说:“呜,这样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就是——”他垂眸想了一下,笑道,“太正经了。”
他喜欢不正经的?方玖鲤停下嘴里的咀嚼,突然领悟到这句话里的调戏意味,眉间就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怒。
何晏杰注意到了,却有些喜欢她这微愠的样子,喜欢她这“恼羞成怒”却生生地忍住,然后用竹签轻轻推着碗里的食物,化解尴尬的样子。
“一会儿,我们上山顶吧。”他见好就收,率先打破了沉默。
方玖鲤虽然有些气他的“不正经”,却并没有反感,咬了一口丸子,轻轻点头。她想,去山顶,无非就是坐坐缆车,看看夜景和蜡像什么的吧。
因为是圣诞节,坐缆车的人很多,在长长的等待里,何晏杰把方玖鲤圈在有力的手臂中。
这么多的人,这么长的队伍,这么温暖的怀抱,方玖鲤转头看了一眼何晏杰,刹那间就有些恍神,想起了那年和古文山走在庙会上。她自己也很惊讶,怎么会想起古文山呢,他们两个明明是感觉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啊。
何晏杰看到方玖鲤看他的神情有些特别,虽然转瞬而逝,但,刚刚那柔软的目光,分明是依恋。心里就有些激动:“小妖,再过一小时,圣诞就结束了。我不能回来陪你过平安夜,不能陪你倒数,你会不会气我?”
方玖鲤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
她的笑容,让他心头一热:“小妖。我回来陪你好不好。”
方玖鲤:“你能陪我过节,当然好,只是难为你飞来飞去的。”
何晏杰:“不,我是说,回来,让我们之间再没有13小时的时差。”
方玖鲤闻言身体就有些发僵,她不知道怎么的,又想起古文山,眼眶突然有些热。
何晏杰感到怀中人微微有些发抖,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低声问:“好不好?”
方玖鲤推开他的怀抱,说:“我们别坐缆车了,回家吧。”
方玖鲤清晰地记得那时写在何晏杰脸上的困惑和失落,那时她心里想的就是:要是能早点遇见他就好了。
之前方玖鲤受沈媚的蛊惑,还会去相亲,会试试看能不能拍拖。因为张小娴不是说过吗?“想要忘记一段感情,方法永远只有一个:时间和新欢。要是时间和新欢也不能让你忘记一段感情,原因只有一个:时间不够长,新欢不够好。”所以她就在寻寻觅觅中慢慢地等,等时间足够长,等新欢足够好。可是如今她遇上足够好的人,却发现,时间是还不够长。她不知道未来哪一个时间点就是传说中“足够长”的那个点,因此她只能回溯过去,去叹息:要是能早点相逢,她就能有一颗空旷的心去安放他的这份温暖了。
此后,方玖鲤便埋头到工作里,躲着何晏杰。他们相处半年,关系终于走到了终点。
作者有话要说:
☆、前缘(二)
晚上,方玖鲤终于记起那记忆中的街景是在哪里见过了。
“你想要什么?”十多年前的庙会上,在那个满溢着浓香的美食街上,古文山指着排成长龙的摊位问她。
灼灼的夏日让她把眼神落在青椰的摊位上。想到清甜的椰汁滑过口腔喉道,她便忍不住咽口水,可是余光晃到那张废纸板做的价位牌——抢钱呢,这是!饭堂小卖部才卖2元一个,不过裹了层厚皮,就可以在价位后边加个零吗?
“我要……”目光依次扫过,看着一张张10元、15元、20元的价位牌,她想,古文山每次打饭都去食堂的5元套餐窗口,她决不能一次零嘴的花销就比他一顿饭钱还贵,“我要那个。”
古文山看过去,牌子上写着大字:“烤虾2元/串”。他愣了一下,心头便浮起一层淡淡的酸涩,牙齿不由咬紧了。这么一个大咧咧的人为他变得这么谨小慎微,真令他感动又难受。
方玖鲤拉着他跑过去,兴奋地说:“师傅,来一串!”
师傅头也没抬地指了指牌子。
方玖鲤定睛一看,旁边还有一行小字:“10串起烤”。
Faint!真是尴尬到爆!她瞄了瞄古文山,古文山笑得像一只正在被挠肚子的大狗。
“我不吃了!”她郁闷。
古文山没有要走的意思:“那来10串吧。”
又转向她:“你在这儿守着。”
方玖鲤看着老板麻利地在铁板上烤虾,虾皮炙火后慢慢变红,那阵鲜甜的香味满溢开来。
原来是这么小的虾啊,而且,一串好少哦。方玖鲤砸吧着嘴,像个小气的管家婆。她觉得内疚,又有些愤愤然,早知道还不如吃那个10元的虾扯蛋!奸商啊奸商。
“来,喝着。”一回头,居然是古文山,左右各托着一个青椰子。
方玖鲤当下就身体力行地明白了一个词:“飙泪”。
古文山看着她的眼睛,用起誓的表情说:“方玖鲤,我一定要给你最好的物质生活,我不要你跟我受苦,受委屈。你记着,不要相信许愿树、护身符,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他们穿过一整条街道,看到琳琅满目的商品,成群结队的孩子,一直到脚底染上温暖的夕阳,她闻到空气里的水果清香,店铺里的蒜薹炒肉丝的味道,哭的不能自已。感动于自己遇上一个那么好的男生。
回忆,真是种内心的谣言。无论曾经如何不堪,都会被修饰成温暖的样子。
晚上,方玖鲤梦见自己跟古文山一起走在一条蜿蜒的山路上。路面闪着结晶体细碎的光芒,道旁是一棵棵榕树大小的巨型多肉,色彩缤纷,带着玉石般的透亮质感。上面挂着四季水果,果肉飘香。
童话一般的世界里,天空泛起了鱼肚白,路上只有他们两人,一人捧着一只青椰子,步履轻松。
方玖鲤望着古文山:“你觉不觉得这条路走上去软绵绵的,好舒服。”
古文山又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眉间微微皱着说:“是啊,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方玖鲤活灵活现地学了一遍,“哈哈,你怎么任何事情都能这么认真,而且,你明明那么认真,看起来却蠢萌蠢萌的。”
古文山听完,蠢蠢地笑起来,方玖鲤也跟着笑,捂着肚子简直停不下来。
但接着就有些奇怪了,好像笑着笑着只剩她一个人的声音,古文山不见了。她停下笑,但那笑声并没有因此而停止,那阵尖锐的女人笑声毛骨悚然地回荡在山谷间,越来越大声,还在问:“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方玖鲤惊恐地循声四望,只见东方那块鱼肚白的天幕,慢慢如脂粉般一块块剥落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那恐怖的笑声正从一张血色的嘴里源源不断地传出来。那张嘴咧着,狞笑。简直是人类不可能做到的程度,上下的牙齿连着充血的牙床都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把嘴唇顶得翻起来,以致整张脸都被拉扯地变了形。张开的嘴在那后仰着的脸上,像一条撕烂了的血红色口子,深不见底。最可怖的是哪双恶毒的眼睛——说那是“眼睛”,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只有“眼”,没有“睛”,那一点黑色的瞳孔翻到了脑门,只能看到一点黑边,只有布满血丝的眼白。就是这样一双简直称不上是“眼睛”的东西,向着太阳穴的方向挑起,弯成夸张的弧度,咕噜噜地四处转了一圈,然后死死地盯着方玖鲤,发出最怨毒的目光:“因为,你正踩在我的尸体上啊。”
方玖鲤猛然睁开眼睛,她张着嘴,呼吸困难。那无声地恐惧贯穿她的躯体,那阵疙疙瘩瘩的笑声是那么真实,真实地如一层粘液附着在她的耳膜上。
“方玖鲤,就算我死,也不会让你们在一起。”
五年一别,两个人的目光第一次交汇在一起,竟是因为梁芙的这句话。
方玖鲤的脑海里满是古文山那时的眼神,那样震惊,难过,破碎,几乎立时就让她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