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授录-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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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卿平身。”
穆帝身着繁复沉重的华贵冕服,绣以龙纹,山纹、华虫纹、宗彝纹、藻纹、火纹、黼纹七大皇纹,琉璃冠冕遮挡了他的面容,针织绣河山的黻膝垂于足下,鹤羽长舄踏过无尘。
他垂下眸子望着自己的子民,鸦色眼瞳中无悲无喜。
钦天监诵读着长长的昭文,解般在站着睡觉。
她不知道昭文是什么时候读完,但她确确实实听见有传唤自己名字,还没等她愣神,几乎惊醒后立刻出列跪下:“臣解休衷,叩见陛下。”
内侍监举步前来,铺开诏书,高声念道:“解氏休衷,忠心报国,骁勇善战。特封皇城副都统,暂替都统,掌五千私兵,钦此。”
解般双手接过都统印,叩头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等她拿着官印回位,才猛然回神,什么时候登基大典上有赐官的环节?
她一惊,这才发觉四周的官员全都在偷偷打量自己,最前面正一品那排的薛大人回头看的时候,眼睛里的火苗往外直冒的。
卧槽,她睡觉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陛下……在做甚啊?!
解般在烦躁中度过了整个大典,皇城副都统,还暂替都统之职。就是说名义上是正二品,实质拥有从一品的实权……平步青云也就是说这样的。
但是太招恨了,这一点从薛太傅的眼神就可以看出。
这么众夭之的,陛下这一招狠啊!
穆帝此时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按皇太后所言,孩子的方法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那么大典上封官应该算是不按常理了吧。
……如果解副都统晓得陛下是这么想的,真要咆哮了,事实上不知道她也是要咆哮——这不按常理到爆了好吗!长这么大再玩孩子那一套不是孩子是昏君了好吗!陛下啊!!
群臣排阵,最前面却只有一人主领,那显赫主位上的男子一直冷静微笑,只是等大典尾声跪送完穆帝后,才抬头轻轻眯起眼睛,眺望了帝宫。
“裴大人在看什么?”有臣子小心翼翼过来套关系。
裴相笑道:“龙凤呈祥。”
… …
要说穆帝登基,最欢喜的倒不是官职已定的大臣们,而是黎槐待嫁的贵女们。
穆戍的贵女们都在夺嫡之战中被糟蹋光了,没事,黎槐还有。特别是世家们,失去了大黎皇族的庇护,正是要另抱大腿的时机。
他们这位大穆的始皇帝,后宫空虚得简直令人发指,别说帝后,连个妃嫔都没有,让妻妾成群的世家子弟们都非常羞愧。
既然羞愧,将陛下他拖下水,那么大家就不必羞愧了,此法甚好。
于是早在大典之前,各家贵女就绞尽脑汁入宫,想先一步接近皇太后,借以皇帝他生母的手来接近陛下。
虽说这的确是个非常实用的办法,但是也要看人品。譬如遇上个喜欢甜美点的皇太后,那贵女们穿得青春可人些就对了胃口;若是喜欢诗书才女的皇太后,那贵女们吟诗作对几次也能成全几个……可这位皇太后明显逼格高到了一种境界……
叡容皇太后拿着话本子扇凉风表示,呵呵。
众贵女全军覆没。
解般完全不晓得这个事,她忙得快死了。
登基大典上的封官,在其他的臣子眼中看来,简直荣宠至极,是陛下放在心尖尖上的宠臣。因此巴结她的不知几多,当然与背后使绊子的成正比。
这时候的臣属还是刚分封,关系乱作一团,利益链子没突出来,所以也没有抱团划分界限。当然裴丞相是袖手旁观,高处不胜寒——事实上,他要是抱团就死定了。
这也是正是他多年洁身自好的原因,相权毕竟拼不过皇权,既然如此,安稳一点吧。
此刻因为薛儒搞过一次大规模的进谏,又位居正一品的太傅,正直贤明,敢作敢当,文官们大多有意追随他。
而武将之间就有些乱了,定昆公董闻珽,曾任穆戍大帅功劳卓越,却有功高盖主之嫌,因此并无实权;洪昃候霍涧倒是年轻有为,却战功武艺不显,招揽不了太多人。
在这两位之后,便是皇城副都统的解休衷解大人了。
所有人都叹息,这位不得了,这位可是能给穆帝吹耳边风的宠臣!
人家能把帝宫贡果当球踢;能把官服用贡品布绢做,还私自绣上芙蕖的花纹;特别是见穆帝时,非朝政之时还被免了跪礼赐座。
解般对此说法烦不胜烦,便告知聂小塘,如若有臣子拎着礼物来找她打通关系的,就直言不讳:“大人们过奖了,这只是陛下对弱势女子的特殊照顾而已……”
臣子们只能笑着退出来,然后默默回想了一下征泽大将军如狼似虎的英姿……
她弱势个屁啊!!
薛儒在身边纠集了一些文臣势力,此刻听闻皇城的世家贵女们有意与穆帝来一段姻缘,思量片刻,觉得此事自己不好插手。毕竟是穆帝的家事,皇太后娘娘都没管,说明陛下根本没有娶后纳妃的意思……不,是除了解休衷,还没有娶后纳妃的意思……
一想起这三个字,薛太傅脑仁就烧得慌。
不过,此事嘛,倒是可以设个圈套,将解休衷身上的帝宠削弱一些,那动起来就方便得多了。
薛太傅辗转反侧半个晚上,终于想了个很毒的法子——去让解副都统跟穆帝进言,广纳妃嫔,充实□□!
简直可以想象,这话要是从解休衷嘴里说出来,不亚于在穆帝心口剜一块肉。
就算穆帝舍不得动解休衷,冷她十几天倒是非常有可能。
想到此处,薛太傅都迫不及待了,一颗心激动得砰砰跳了下半个晚上。
在薛儒精心谋划下,穆帝终于肯对纳妃嫔做出点反应,而又在一段时间后,决心趁这功夫招解般进宫问问她关于这方面的想法。
解般第一次听说还有人天天谏言陛下纳妃,曾经大黎的帝王哪儿需要群臣谏言呢……他巴不得天下美女都是他的。
于是解般很稀奇,被召进宫之前,聂小塘还叮嘱她:“要顺着陛下说话,能劝动陛下当然是最好,陛下都而立之年了,想他这个年纪早就应该有孩子了……”
解般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应付这个事情我最拿手,你别唠唠叨叨的。”
进了御书房,解般微微躬身行礼后,就习惯性地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穆帝见到是她,心情也起伏不定,抿了茶后,启口问道:“对于孤纳妃之事,休衷怎么看?”
解般悠然自得:“陛下可备了画卷?”
虞授衣放下手中折子,轻微蹙眉:“什么画卷?”
解般一愣,又道:“陛下可备了肉?”
“什么肉?”
解般试探道:“那……陛下总备了酒吧?”
虞授衣顿了一下,将折子拍在了一侧:“休衷,你到底想说什么?”
解般比他更茫然:“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外带鉴赏画卷上面的美人啊。”说完又有些不安疑惑道,“难道陛下叫臣来,不是搞这个事吗?”
虞授衣:“……”
搞你个仙人板板……
御书房死寂半晌,虞授衣紧按着心口,缓了这口气,牢记不按常理出牌的理念,抬手叫了内侍监:“命御膳房备酒肉,也将文书阁的画卷拿过来。”
内侍监应了声是,谨慎小心地退了下去。
然后,穆帝有幸度过了人生一个十分奇妙的夜晚。
事后,薛儒听完回报,差点呕出一口血。
他要抓狂了——陛下他到底在干什么?情节不对啊!愤怒呢?摔东西呢?降罪呢?冷落呢?
这是……这是要发展成狐朋狗友的节奏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元旦快乐
☆、会审
自从听闻解副都统竟能深夜面帝,且还与陛下探讨了一夜妃嫔采选,皇城大哗。
看来不是陛下他不想娶妻纳妾,只是与他说的人选不对,面对着一群谏臣老头子说教,怎么能比得上女将温玉暖风,酒肉美人?
众贵女又有了主心骨,开始蹿腾家中长辈拎着礼品拜访都统府,求解大人她说情一二。
解大人着实没空理这群卖女求荣的世家,最近她正作为旁审,料理前朝黎槐旧部。
穆帝对曾经的黎后主甚是冷淡,丝毫不顾及他曾经也为一代帝王的脸面,下了大狱后,五千多种刑罚先轮着来一遍。熬到四百多种时,娇皮嫩肉的黎后主终于挨不住了。
等刑部尚书提审时,黎后主只吊了一口气,焉嗒嗒趴在地上,花白头发,胡髯杂乱,一身囚服挂在他身上摇摇晃晃的,根本看不出这曾经是万人之上的皇帝。
解般居然这时候还找回了点良知,垂着眼睛剥着瓜子,没说什么,给她曾经效忠的主上留了些颜面。
提审一位帝王,刑部尚书也觉得自己前无古人。一般这种情况下,新帝为了表达自己的仁慈,要么给旧帝封一个万户侯,要么赐他一杯薄酒上路,也算全了他的微薄英名。
而穆帝这么做,虽不够仁爱,却震慑了大部分黎槐世家。听闻穆帝年少时曾经居住于质子府,世家们都悔恨自己有眼无珠,如果那时晓得有一条真龙离自己那么近,多巴结巴结,此刻也不至于如此忐忑不安。
公堂上寂静了很久,主要大家都不晓得如何处置黎后主。杀了?这该是穆帝下旨才可以;用刑让他说出黎槐还有什么秘密?可在前段时间的四种多刑罚下,他连跟哪个臣妻私通都说了;流放?若是他敢造反又是一桩烦心事。
刑部尚书不由看向了解副都统,这位虽然曾经身为黎槐将军,然而极得陛下宠信,能参与这个事,也更为她的身价镀了一层金。想必让解大人撑起这个事,陛下也不会太过不满意。
面对刑部尚书殷切的灼灼目光,解般冷漠地吃着瓜子,不作声。
解般不是傻子,这个事沾上了就是一身腥。她若是偏向于黎后主,立刻会有人弹劾她也等同于黎槐旧部,理应关入大牢一同处理;若是偏向于穆帝,那就是白眼狼不念旧情人心皆寒,不说之后不得重用,怕是陛下都不敢多加信任于她。
她微微皱眉,实在想不通穆帝为什么将这种事下放给刑部尚书和她审;按理说,臣子审都是僭越了,这种事,只有穆帝才有资格作决断。
想了很久,想不通。
自登基以来,陛下好像越来越神经病了……
公堂上只传来嗑瓜子的声音,吭吭吭了半晌,还是黎后主虚弱地先开口了:“我断送大黎基业,死不足惜……只是请尚书上禀穆帝,留我几个不争气的子嗣吧……”
刑部尚书还待说什么,解般已经开口:“您想留几个?”
黎后主沉默一阵后,才道:“太子、楠王、惠王和倪王。”
望见刑部尚书疑问的眼神,解般却起了身,拱手道:“尚书大人,下官先告退,一盏茶后定回。”随后她甩开官服,下摆芙蕖艳盛,接过旁边侍卫递上的伯浊就大步走出了公堂。
尚书只能先候着,所幸候的时间不长,很快解般就归来,呈上了一本册子,上面写着太子等四人的名讳,随后还有一个血手印。
“这是?”刑部尚书迟疑。
解般将伯浊拍在桌子上,坐在椅子上往后靠,伸直了手掌在脖颈旁斜拉着砍了一道。
刑部尚书睁大了眼,却还压低了声音:“解大人!你得了陛下授意?”
“没有。”
刑部尚书顿时提高了声音:“那你——”
“后主能报出来,就说明这几个都是有才干的,不想大穆有乱党,早杀了干净。”
“你不怕他谎报?”
解般啧了一声:“不是下官不敬后主,问题是,他能有这个脑子?”
刑部尚书一时拿不定注意,只好又问:“那后主怎么处置?”
解般双手交叉顶着额头,也拿不定主意,半晌后才抬头:“大人要不要先吃饱了再谈?下官府中最近新炒了香葵瓜子,来一点?”
刑部尚书左右看看,随后伸手拿过去一撮:“……那就来一点吧。”
刑部尚书韩不咸是个鳏夫,和尚说命格太硬,连克两任妻子。偏偏此人又是个长情人,两个情深意重的女人都先后入棺,韩不咸伤痛欲绝,自此再不娶妻。
解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没跟他聊女人。
但穆帝纳妃之事最近被有心人炒得火热,韩不咸也不免说了几句:“这花红柳绿万紫千红的,陛下也不至于一个也看不上吧?曾经在那北地王都,陛下还是君上时,宫里就没个暖心人。”
解般也深有同感:“韩大人,上回下官跟陛下夜谈贵女,大都是下官一人在品头论足,陛下就一直喝酒,正眼都不带看的。”
韩不咸叹了口气,又剥了几粒瓜子,塞在嘴里的时候含糊低声道:“解大人,有些事情我们自己听听就好了,可注意点,别往陛下耳边乱传!”
解般:“……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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