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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帝授录-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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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亮明快,点燃了大黎阴暗的天空。
  勇敢、纯真。
  甚至有一次他悔叹道:“陛下不通世故,朝臣奸诈,硬生生逼走了征泽……远仲王培育出给大黎的屏障,终究是被我们自己毁了。”
  这字里行间幸酸太甚,薛儒也只得慰道:“说是屏障过于夸大,仅为一鹰犬而已。”
  最终一封绢帛,只书九个字:“我只恨自己不是征泽!”
  薛儒默然。
  他哑口无言,无论他怎么厌恶解休衷,他都无法否认——天下第一名将,世上也仅此一位。
  当解般命令他书写一封措辞真诚的邀约信时,薛儒真恨不得将那字字句句“贤弟愚兄”的信砸在那个天生名将的脸上。世上没有人能真诚过陆嘉送,于是再多的假真诚,在他眼中都原形毕露成虚伪。
  但他废了一地的纸后,还是写了——君上的军令状只剩五天,他是监军,要为穆戍几十万的大军负责,更要效忠他的主公。
  这从第一幅画开始,就是他无法选择的终结。
  城下相见,双方盾作垒避而不见,这铜墙铁壁之间的沙场,薛儒终于见到面前缓步走来的暗红长衫的男子,那一眼似越红尘而来,禁军统领无数,而如此的深宫赤子,也仅有他一人。
  他们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一致席地而坐,研磨染笔,时光刹那寂静。
  正是这样的宁静悠远,陆嘉送的突然倒地是薛儒始料不及的,他愣了一瞬,随后立刻掀开桌子走过去,那时那边的桌案上,一副“黄槐决明”已用淡墨打了底,然而那一滩脓腥的血染红了整片花瓣,将这大黎旗帜上的金花浸透了艳丽的血红。
  “嘉送……”
  他刚慌乱地跑过去想要扶起他,冷冽之极的尖啸声就想起,他来不及找到这啸声从何响起,那个倒地刚挣扎爬起的男子就被一股大力狠狠钉在了地上,颅骨上透骨而出一根铁箭,三面血槽,十二个倒钩,箭羽处有穆戍“冰尾”标识。
  他僵住。
  他怔怔看着自己最引以为豪的知己,血溅当场。
  也许世上没有什么,比这跟令人痛彻心扉。
  似乎还犹嫌不够,再一箭夹杂风雷而来,他眼睁睁看着那一颗赤子之心被彻底洞穿。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与他都没有关系了,没有关系了,无论是大军冲压还是震天怒吼,都没有关系了!杀吧!杀吧!有本事就都杀了吧!将这神佛黎民,都杀了吧!
  他濒临在暴怒与悔恨中无法自拔,跪在那一滩血上,轻颤又慌乱地说:“不是我,不是我,我真的只是想跟你斗画……不是我做的……我想你活下来的……你活下来……”
  陆嘉送哀哀一笑,颅骨中央的铁箭狰狞,有血从箭槽中漏出,流过他的眼角,划下一道血泪。
  “我信你啊……”
  他吐出在人世间最后一口浊气,眼瞳慢慢转向他生活二十四年的大黎帝都,凝固住,没有合上。
  伯牙子期,太匆匆。
  深宫赤子终究还是赤子,他不论在人世间摸爬滚打多少年,永远都掩埋不了那一颗赤子之心。他在这天地之间畅所欲言,从不顾及,然而在心底也有生命铸就的城墙,他记得大黎的荣辱,记得在不属于他的年代中,大黎曾骄傲扬起“黄槐决明”的旗帜,震慑诸天众国。
  他选择守护这些,就像一个孩子握紧手中最珍视的沙土。
  沙土总会消散,孩子总会死去。
  众生纷乱喧嚣,薛儒抬头见到多月笼罩的浓郁乌云散开,金色的阳光辉映着那一面从大黎帝都城墙上坠落的“黄槐决明”,旗杆折断,旗面燃烧。
  欢呼震响九天。
  而勇敢的孩子终将长眠于沙土之下。
  … …
  大黎皖和一十五年春,帝都城破,黎帝率文武百官穿白衣,离皇宫百里而跪,奉上帝玺。
  穆戍国君的仪仗慢慢顺着兵马涌入这座屹立百年的都城,踏过被战火烧灼成红土地的沙场,在几十万大军的簇拥下步入大黎帝都。
  他迎来的,是大黎百姓山崩地裂一般的万岁声。
  薛儒在穆戍群将中,默默撇开脸,闭上了眼睛。
  也许真的如深宫赤子所说,这世上永生的……只有黎民。
  雪袍银带的穆戍国主高坐马上,远处是辉煌的皇宫,足下是黎帝袒衣,双手托起帝玺,低声道:“恭迎大穆,黎槐愿降。”
  虞授衣垂下眼眸,沉默地看着他。
  黎槐,这个国名已经被遗忘五百年了,但是从今天开始,穆戍二字也将被覆盖。
  只有大穆。众国之王,众君之帝。
  在国主的示意之下,盔甲浴血的解般将手中大旗递给身边的将军,随后迈开步子走向黎帝,深吸了一口气,拄膝跪地,叩完天地君后,双手捧过流光溢彩的帝玺。
  随后她转身,跪立于君主之前,沉声道:“陛下!”
  “陛下统吾大穆,莫敢不从!”
  成千上万的人跪下,伏地高呼,逐字逐句震动了整个时代的风云。
  “穆帝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穆的九百年峥嵘王朝,于焉起始。
作者有话要说:  

  ☆、恪守

  
  黎穆帝战之后,百废俱兴。
  东至六赫海滨,北至扈哲荒原,皆划入大穆版图。南方的回琉,以及西域众国备礼朝贺,大穆的帝都定于叱殄古城,建叱殄帝宫,旧黎槐的皇宫改为决明行宫。
  原穆戍王室即刻迁至帝都叱殄古城,大穆始皇帝生父原穆戍太上国君,封太上皇,号庆钺;生母百里氏,原穆戍王后,封皇太后,号叡容;余穆戍嫡幼子与三公主,尚未及冠及笄,暂不分封。
  大穆功臣分封在即,穆戍大帅董闻珽,封定昆公;副帅霍涧,封洪昃候;五年监军薛儒,封太傅,掌文书阁;相国裴辛越,封左右丞相,统率百官。
  几家欢喜几家愁,大穆的臣民是举天欢庆,黎槐的诸臣处境就很不妙了。
  但是在他们胆战心惊的当口,终于出现了一件令天下都始料不及的事,令他们心情稍安——出现了一个垫背的。
  太傅薛儒联合清流文臣上奏,黎槐的征泽大将军解般,藏匿大穆;此人阴狠狡诈,杀穆戍三十万将士,求吾皇颁旨,以五马分尸刑罚杀之。
  薛儒真是恨解般恨到了极点。 
  无论哪个朝代,清流谏臣总是每一个帝王最头疼的东西,拿手的一样事,便是哭。
  作为清流谏臣之首的薛太傅薛大人,却意外甩脱了那一身酸腐气,换了流氓行径,叫嚣得越发泼皮耍赖,大有穆帝不除此奸佞他就哭死在帝殿之上的气势。
  裴丞相看不下去,过去递了块帕子:“薛大人啊……”
  薛儒恨恨道:“裴大人不用劝了!陛下不处死那奸人,下官绝不罢休!”
  裴丞相没有收手:“本相是让你擦下地板,前几日才铺好的,不能泡水。”
  薛儒只敢哭不敢硬来的原因,一是他身为清流之首辅,手中无兵权,二是征泽大将军此刻身处帝宫之中,擅闯帝宫者斩立决。
  在帝战结束之后,解般就被请入叱殄古城里的恪守殿,之后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这立刻让久经沙场的解般有了一种断头饭的错觉。
  解大将军架着腿不动筷子:“我要死了?”
  前来侍奉的婢女都是新征召过来的,听见此话吓得跪倒:“娘娘……娘娘这说的是什么话……”
  解大将军:“……”
  娘你妹啊……
  后听闻薛儒暴露她征泽大将军身份之事,因为早有心理准备,解般听闻后,敷衍地笑了一下,很淡定。
  再活过一遭,亲手断送曾经置她于死地的大黎,还亲手接过至尊帝玺,也算的了是大事,就连一向自私自利锱铢必较的解大将军,也不得不承认,满足。
  若穆帝真要处死她,她只有一个要求——不要用马!!
  就五匹也不行,接连两世都死在马下,那下一世她投胎做马好了,跟猎都作伴去。
  薛儒跪谏的当天,恪守殿终于迎来了一声“陛下驾到!”。
  全殿的人都匆忙跪下,解般也立刻出殿,掀袍跪下:“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帝王驾辇在殿门停下,两排内侍监鱼贯而入,随后解般只见一双银红的舄靴隐在皑雪衣袂间,赭白两色的帝服上绣着金色的龙纹、山纹与宗彝纹。
  她低下眼帘,跪礼越发端正。
  … …
  虞授衣自黎槐降国之后,政务繁重,但始终心系休衷是征泽之事,不然也不会第一时间就派人将解般请入宫中,并布下禁军监守,颁旨铁令,闯者死罪。
  谁都不知道,在踏入黎槐都城的那一刻,听着崩天般的万岁,他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却突如其来一阵锥心的痛,毫无理由,却如跗骨之蛆。
  他俯视着黎帝的脸,即便昏庸软弱,那双眼睛中除了谄媚讨好之外,依然有对母国的痛悔伤心……他忽然不敢去看休衷的眼睛,那张面盔后的眼睛,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悔恨?她会后悔杀入都城么?连带着厌恨自己亡了她的母国?
  当夜他歇息于帝寝,做了一个梦,梦中他依旧攻克了黎槐,传话给穆戍大帅,让他在都城中请出休衷,然而得到的回复却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挣断了他全部力气。
  “远仲王一脉解氏,字休衷,十三岁黎帝赐名般,二十一岁封征泽大将军。已于大黎皖和一十四年,殉国奉烈关。”
  那一个久远的夜里,凄风苦雨,满都城的树杈都秃了叶子,鬼爪一般纠结在空中,地下落雪积了四寸,沉重的鹤氅糅合着风的呜咽,一切都冷冰冰的。
  他挥散了周围所有的禁卫,然后走到早已破落的远仲王府,在门口台阶上枯坐了一夜。
  翌日,他轻声道:“屠城。”
  他惊醒于血淋淋的都城焚于熊熊大火的那一刻,眼前是恢弘的宫殿,窗外烛光依稀,安详静谧。一切都与梦中不同,仅有那份裂骨的疼痛闷得他喘不过气。
  沉默片刻,他披衣下榻,止了内侍跟随,独自去了恪守殿。
  隐匿恪守殿之外的禁卫默不作声下跪,他一路入内,悄无声息推门而进,感受到休衷独有的气息,心下稍安,伫立良久,又轻轻走出去,合上殿门。
  在恪守殿外,禁卫队长依旧跪着,他道:“她可有问过孤?”
  禁卫队长低头答:“未曾。”
  “平日,她都在做些什么?”
  “娘娘甚爱武艺,劈断桃桩数十余。”
  “……”虞授衣心中轻轻一动,沉默半晌,才低声道,“娘娘?你们也是当面这么叫她的?”
  禁卫队长老实道:“被娘娘她踩碎了五个禁卫的膝盖骨后,属下就不敢了。”
  虞授衣垂眸瞥了他一眼,转步离开。
  活该。
  经过那一梦后,虞授衣对恪守殿更是心绪难言,然而等到薛儒上谏之事发生,他也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去恪守殿找休衷。
  步入恪守殿后,遥遥见到那个下拜的身影,铮铮风骨依旧。他停在她面前半晌,手指微微捏紧,忽然想起已经没有大黎了——是啊,休衷已经不需要所谓的忠国了,也不会因为黎槐的旧臣教唆而离开大穆,他又在因为患得患失而犹豫什么?
  虞授衣上前俯身,扶起解般的手臂,垂下眸子低声道:“进去坐吧。”
  解般:“……”
  等等,什么玩意儿?她刚费了好大劲才把要脱口而出的“罪臣解般甘愿受罚,但有一事请陛下成全。”咽下去……陛下他是还想审审?卧槽不能一刀痛快吗?脖子断了不过碗口大的疤,重生回来又是一条好汉……就是别放马过来啊!
  坐回恪守殿内,立刻有婢女过来沏上初春新茶,桌上还有几叠未动的点心。虞授衣坐在主座,执起一杯茶,拂散了热气,忽然道:“你很看不惯薛儒?”
  解般皱眉:“臣有吗?”
  “射杀深宫赤子,不算?”
  “陛下明鉴……臣只是让陆嘉送多画些东西给薛大人,等他死了这些可都会涨价……”
  “……”果真是解休衷的作风。
  虞授衣微微一笑,将茶盏顿在了桌上:“休衷,你可知罪?”
  解般落下口气,心想这次对了,立刻离座行罪人之礼:“罪臣解般甘愿受罚,但有一事请陛下成全。”
  虞授衣伸手:“你先起来,再说话。”
  解般不起来:“臣恳请陛下,看在臣为大穆废五更营杀陆嘉送两战的面子上,允臣自刎以谢奉烈关三十万将士英魂……”
  “砰!”
  解般住了嘴,斜方四分五裂的茶盏形状惨烈,茶水泼了一地,这一动静连累整个恪守殿的婢女禁卫都双膝一抖跪了下去:“陛下息怒!”
  解般手筋直跳,眼角也看向了墙边的伯浊剑——她已经有杀出去的想法了,死在自己手上,这是最低的底线。
  虞授衣压抑地呼吸,闭上了眼眸,等心口不是太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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