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时初阳-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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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阳顿了顿,点头道:“记得!似乎生来就有,一累就犯病,药不可离身的。”
“哼,生来就有?”建业叔笑都像是发狞,看着生恶,“怎么可能?那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就跟落欢一样。不过他伤得比落欢重,受害更深。眩晕症?呵呵,其实是贫血症。非但药不可离身,若遭受严重外伤,还容易流血不止,休克而亡。”
晴阳浑身一震,脑海中又响起恼人的轰鸣——
“小心!”
“闻听先生医术精湛,在下厚颜,想请您拨冗与我回一趟杭州,为家母诊病。”
“你这老者忒不讲理!我与你素未谋面,何以见面动粗?”
“二叔的药呐?”
——醒来时天已亮了,人在床上,坐起看见槐真坐在床沿,倚靠床柱瞌睡。屋外隐约听见交谈,孩子们在天井里嬉闹。
“晴阳哥哥!”槐真睡得浅,稍有响动便惊醒,看见他醒来,倍感欣慰。
可晴阳不对她报以笑容了,眼神疏离,仿佛看一个外人。
槐真有所觉,不安地问他:“你,又记起什么了?与我有关吗?还是?”
“槐树!”
简短而凉薄的两字,落在耳中却惊雷。
“真儿,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晴阳举目望向窗外,“真有意思!回来以后我什么都没问过,更没想过,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同你在一起。可总有一次邂逅的,我却从没有怀疑过我们的最初。原来你说二叔是恩人,不止因为他同我的关系,更因为他去过杜家,几乎,死在那里。”
槐真凝望着退缩到一边的晴阳,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你,还记起什么吗?比如二叔和阿爷;比如他为什么去杜家?又为什么离开?”
晴阳困顿了:“为什么去?为什么离开?”
槐真稍稍坐近些,眼泪含在眶里,迫切恳求他:“晴阳哥哥,先别急着否定我好吗?听我说完。如果听完这段过往,你还有疑虑,不肯原谅,真儿便走开,不打扰你的生活。直到你全部想起,愿意来找我了。可以吗?”
晴阳也在发抖。并非出于寒冷,他只是恐惧,害怕现在这样怀疑真儿的自己,害怕失去。
他扑过去抱住槐真,同样恳求于她:“等等,就一会儿!先别说,什么都别说。”吻落在发上,温存停在鬓间,“我怕你说完,就再也不能抱你了。如果想起来一切最后却没有了你,那我宁愿不记得,永远不记得。”
为什么会忘记?又为何要忆起?真实和谎言,究竟哪个更残酷?
前途莫问,回首询往昔!
☆、第三章、槐荫下(一)四龄童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高审没过,我会全文删除。
没有什么可以改的,一节锁全文锁都是一样的。
于是你们也看不到这一节了吧!
不祈祷,本来无愧!
硕大的庄园一点儿没有江南园林的曲折玲珑,举目四顾,不见亭台楼阁,更无小桥流水怪石假山造出趣味。放眼望去,草便是草,连天铺就一如关外牧场的广袤;水就是水,就势聚敛成一汪隔壁绿洲,一道栈桥连接两岸,直来直往。
在这里不会迷路,因为一切都是那么坦荡,无须遮蔽掩藏。若非小丘上远远眺见院墙高耸,恍惚以为这处便是塞外草原,忍不住想放歌。
而仿佛天植一般,就在整片草地的中央,小丘顶上,矗立起一株硕大的老槐树。它挺拔粗壮枝繁叶茂,冠如华盖,支撑起硕大的槐荫。远远看去好像一朵绿色的蘑菇云在地底升起绽放,在最壮阔时定格成不朽的苍翠。
有微风过路,抚动树叶沙沙作响。和树冠一样辽阔的树荫里,女童独自抱膝坐在树根上,背依着树干,痴痴仰望着高处。顺首望去,枝桠间泊了几只小雀,叽叽喳喳地鸣叫着。
男子施施然走到女孩身边,俯身蹲下。
“丫头,在看什么呢?”
女童低下头,沉静地看着他:“我不叫丫头。”
男子笑。
“我没见过你。”
“我也没见过你。”
“他们说今天爹爹请了很高明的大夫给阿娘治病,是你吗?”
“恩,我的确是大夫,不过不知道算不算高明。”
“阿娘的病会好吗?”
男子想了下,摇摇头。
女童脸上有忧伤一瞬划过。
“我知道的。阿娘治不好了,她要走了,去天上。”
“你怎么知道的?”
“雀儿说的。”
男子恍然:“噢!所以你不问我能不能治好阿娘,只问阿娘会不会好。”
女童落寞地低下头去。
“雀儿的话,你告诉过爹爹吗? ”
女童似受惊,小手下意识捉紧衣摆,没敢抬头,答非所问道:“伯伯,你是好人!”
男子的笑容添了些顽皮:“喔?你凭什么说我是好人呢?”
“爹爹请过很多大夫来的,他们都治不好阿娘的病。可他们都不说真话!只说自己医术不好,让爹爹再去找别的大夫。其实这世上根本没有人能治好阿娘的病,因为她要走了。到了该回天上的时候,人就会走的。每个人都会走!”
男子有刹那间的惊愕,回神后莞尔,伸手抚了抚女童额发:“也许他们不说真话,只是不想有人伤心吧!有时候,真话并不讨人喜欢,也没有人愿意相信。爹爹不是也没理会你说的话么?你告诉过他的,对吗?”
女童的头点得很沉重,额发垂在眼睛上,遮住了心情。
“因为爹爹是笨蛋。”
孩子的声音那样纤细微弱,男子一时听漏了,便附耳过去:“你说什么?”
女童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来套着男子的耳朵告诉他:“我说,爹爹不信是因为他笨蛋!”
男子睁大了眼看着女童,旋即失笑。
他叫这个孩子:“丫头。”
女童指正他:“我叫痴儿!”
“什么?”
“家里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男子意外:“乳名吗?”
“大概是。”
“嗳?”男子眉头微微蹙起来,“你没有正式的名讳吗?”
“有的。不过没人用,连爹爹和娘亲都忘记了。”
男子眉间又紧:“忘记?”
“嗯!忘了,”女童显得并不在意,“就像阿娘忘了有爹爹这个儿子一样。”
男子肩头一震,默然不语。
耳边童声嘤咛:“伯伯,我叫槐真,杜槐真。槐树的槐,真话的真。”
男子顿了顿,勉强笑了下:“不是说忘了吗?”
“别人忘了,我没有啊!自己的名字,只有自己牢牢记住。不然,我就要消失了。”
男子眸光里一疼,努力自然地笑出来:“槐真不会消失的。以后,伯伯也帮你一起记着名字。”
槐真突然一声不响直直望着眼前的男子,眼底升起了光彩。她毫无预兆地扑过来,环颈将他紧紧搂住。
男子拍拍她头,好声好气询问:“怎么了?”
“从来没有人叫过我槐真。”
“是么?伯伯叫你槐真,高兴吗?”
感觉怀里的孩子用力点了下头,然后轻轻问他:“伯伯叫什么?”
男子逗她:“你不是叫我伯伯么?”
槐真坚持:“我问你的名字。”
“啊呀,我也忘记了!不过不打紧,反正用不上。”
“咦,别人也都叫你伯伯?”
不同于方才超越年纪的透悟,槐真此番却问得如此天真幼稚,仿佛对红尘俗事一无所知。
男子不想破坏这难得的天性,便还玩笑一言:“不,他们都和你爹一样,叫我‘先生’。”
槐真笑起来,“咯咯”的笑声里,快乐那样简单而纯粹。
两个初次相见的人,摆脱了年龄门第甚至是经历的悬殊,似早已深交的知己,更如父如女。
所以远处栈桥上目睹这一切的真正的父亲,心里才会涌上难以名状的嫉妒吧!
他疑惑:原来这个孩子会笑的!她笑起来很甜,很美,更胜她的母亲。可为什么今天以前他没有见过?那个对所有人淡然顺从不苟言笑的孩子,那个难以理解难以亲近的孩子,是什么将她变得如此寻常?那个陌生人可以将这孩子的心门敲开,是因为他是大夫,或者仅仅因为自己这个父亲做得太失格?
为父的难解,为人的失落,催使他走向前去,一步紧着一步,迫切而渴望。他怕迟了,便失去那份笑容。
“爹——”
槐真已瞧见了他,远远地,高举起手臂挥舞,笑容绽放在脸上,灿烂夺目。
“呃、唔!”他感觉眼泪随时可能掉下来,感动完全不受控制地冲击心海,掀起巨浪滔天。
“痴儿!”
女儿终于落到了父亲的臂弯里,被珍而重之地抱紧了。
“爹?”槐真觉出了拥抱的异样,却不敢动,静静地趴在父亲肩头,乖得似一只猫儿。
面前的男子含笑看着这一幕,无声鼓起了掌。
“槐真很喜欢爹爹抱呀!”
槐真侧过头来看着男子,依旧认真说每一个字:“爹爹抱得稳,不会掉下来。”
男子看见父亲脸上的动容,笑道:“二公子,千金贵重,真的抱稳喽!”
“承蒙点拨!”父亲笑里自嘲,“小女似乎同先生很和合得来呀!”
男子忙歪头冲着槐真眨了下眼:“看看,我没瞎说吧!”
槐真又笑出声来。杜二不禁好奇:“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槐真开心地摇摇头:“方才我问先生名字,他说忘了。又说忘了不要紧,横竖世上人都叫他先生,就把‘先生’当作名字好了。爹爹来了,果然是叫他先生。哈哈哈,先生先生!”
槐真笑得兴起,还拍了几下巴掌。
杜二失笑:“我说你们乐什么,竟只为这个?”
男子反问:“这不可乐吗?”
“哪里可乐?”
“那你笑什么?”
槐真起哄:“爹爹笑了,爹爹笑了,先生名字叫先生,可乐可乐!”
杜二很是尴尬,索性拆穿了玩笑:“别听这人胡编,他才不叫先生。他姓苏,名羽之。”
“苏?”槐真止了笑,认真思考起这个字,“是万物复苏的苏字吗?重生而来,破茧羽化,伯伯死过一回了?”
杜二惊愕之下,慌忙训诫:“痴儿放肆!不可胡言!”
而苏羽之则是心头震惊多过诧异,又不宜表露,便堆起笑容打个圆场:“莫苛责了孩子。人人知我劫后余生,从山贼刀下捡回这条命,师父与我改名原也是此意。只是槐真这样小竟能领悟,我确实很意外。这孩子,天资高啊!”
他感慨着又抬手拍拍小童额头,顺势跟杜二爷提出:“好好请个先生教一教吧!璞玉难得,还需细心雕琢,别埋没了。自古女子不与须眉让锋芒,杜家得一代巾帼当家,也是美谈。”
这番话很是叫杜二心下触动,便谢过苏羽之刻意的提点,暗自铭记下了。
相伴走上栈桥,杜二想起来:“说笑起来一时便忘了正事,在下与父亲有了商量,还请先生花厅一叙。”
苏羽之神情寡然:“病已经诊完,该说的我也已经言明,令尊何需再议?”
杜二也显得无奈:“我也知道为难先生,不过涉及家母,父亲总难免固执。他心里其实何尝不明白?却还想跟天争一争,哪怕只多一天,也想将母亲留在身边。恳请先生体谅!”
苏羽之微微皱眉:“人之常情,我怎会不体谅?奈何医术与律法一样,都是只讲理不讲情的。我纵有心,无力回天,说谎瞒哄,岂不可恶?也太残忍了。”
杜二沉默。这一路过去,二人便再无话。
行出草地,前头屋宇赫现,连廊纵横,气势磅礴。果然豪门大院!
苏羽之足下停顿,幽幽叹了声,无奈地看着杜二怀中的槐真。
“我要去找阿爷了,你跟我去吗?还是想留下来?”
杜二错愕:“先生——”
苏羽之抬手示意他勿言:“让她自己决定。这个家里没有什么事应该瞒着她,也不该有人阻碍她表达自己的主张。她是你的女儿不是吗?杜家的小姐,何以没了气度与威严?”
杜二一怔,还有犹豫:“痴儿只有四岁!”
“项槖七岁为师,甘罗十二拜相,赤子前程,岂可估量?你这当爹的忒是小气了!
杜二嘴张得更大了,惹得槐真竟握拳递进去比了个大小。他回神,作势咬下去,小儿忙缩手,笑得顽皮。
“又放肆!爹也敢消遣。”
槐真今天很开心,也愿意说话,更喜欢跟爹爹说话。
“爹爹嘴没有阿爷大!”
“嗯?你比过?”
“前日阿爷在武堂里午睡,鼾声好大。我爬进去看见他嘴也张好大,就比了比。阿爷的嘴能塞拳头一个半。”
杜二又愣了,苏羽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细想想,确实发噱,杜二也跟着笑,勾指刮了下槐真鼻头。
“以后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