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梦魂·雪艾-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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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有点漫不经心地回答了黑鹤的忠告,雪艾正襟危坐,目光坚决:“时间不多了,我就问一件事——现任鹤舞门门主究竟是何来历?”
“沈家那小子?丫头你都知道了什么?”黑鹤的声音充满了惊诧。
“他不是人类,至少不能算普通的人类。”女子的话语极为肯定,她向来沉静的目光如同点燃了一把火,灼灼有神,晃得黑鹤有种眼花的错觉。
“…好,我告诉你。”黑鹤突然张开了双翅围住女子的身影,浓密的墨羽拂过她姣好的容颜,凉凉的带点麻痒,使得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恍惚:“不过从此以后,你将会为得知这个秘密付出沉重的代价……”
白茫茫的世界中,一抹红色渐渐转深……
月倾斜,星光渐稀。鹤舞门庭院,大厅外的仙鹤石像突被一道白光贯穿,一身红衣的绝色女子随即现身。她的神色平静如常,然而若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点——她的罗裙不知为何颜色出奇的深,明明应该鲜艳的红色几乎化成了黑色,甚至还有加深的趋势,连遍布其身的银白月光都无法调和半分。而衣服的主人却毫无所觉般低着头,额前的发遮住了脸庞,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低压状态。
半晌,女子终于抬头正视前方,捏起手诀收回了笼罩半个庭院的结界,头也不回地离去。
月光遍洒,似乎多了丝丝凉意。
夜,依旧漫长……
☆、(柒)
三天的时间算不得长,于她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但已足够雪艾理清混乱的思绪。
这天的阳光十分充足,时近中午,连房内的空气都有了几分真实的热度。无意识地抬手挡住直射眼球的灼热光线,女子直勾勾的目光失了焦距,散漫而茫然。
那晚她如愿以偿的从黑鹤口中获取了想知道的信息,可这个故事离奇得大出人意料,纵是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惊到了女子的心神。整整三天闭门不出,她一直待在屋内竭力消化和梳理着乱成一锅粥的思维,到今日方算是大功告成。然,虽已释怀,雪艾的脑中却不由自主地跳出一轮又一轮的回忆,像潮水般不断地冲击着她的内心,令她神志一阵恍惚。
转过眼,雪艾看向外面灿烂的天光,失了神。思绪不受控制地涌向了记忆深处,揭开了一扇紧闭的大门,随即被白光吞没……
忘记了是何时发生的事,只依稀记得那日沐浴全身的浓烈阳光,格外的温暖。彼时的她还是天真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跟在那人身后,听她柔婉清冽的声音为自己讲述各种奇闻轶事,各地的人文地理、风土人情,讲着讲着就讲到了现今存在的诸界划分。
找了个干净的地方,白衣如雪的女子抱膝而坐,对靠在她身上的红衣女孩娓娓道来。
仙界,世人传说中位于九天之上的广袤地域,归于天地人三界中的天界,是所有妖灵精怪的毕生追求。那里终日云雾缭绕,仙音袅袅,奇花异草比比皆是,姹紫嫣红开遍,美得如同真正的世外桃源。那里有明眸皓齿长袖善舞的仙子,也有粗犷勇猛善于作战的仙兵仙将。灵霄宝殿之内,王母玉帝宝相庄严坐于中央金座上,众多仙人位列两侧,庄严肃穆,一派祥和。
小小的女孩静静地听着这一切,不觉对那个美丽的世界有了些许向往。可她看向身边的人时,却发现女子面色清冷,清澈通透的如水双眸温度有些偏低,平淡的语气中似有似无地多了一丝嫌恶。
当时的女孩尚不懂事,可向来敏感的她也隐隐地察觉出师父对那个地方的印象并不见得有多么好。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女子接下来说的话就彻底打消了她的疑虑。
由于仙界美名广传,诸多有了灵性的精怪纷纷勤奋修炼以求早日去仙界享福。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仙界虽美,却是个很冷的地方——不是指温度低,而是感情。
那是个无情的世界。
飞升成仙,其中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是脱离肉体凡胎,断绝七情六欲,以此表示与人间再无瓜葛。与此同时,成仙者也就断了所有情感。
没了喜怒哀乐,固然可以安心修炼,可也失去了生存所有的乐趣。仙人的生命接近永恒,日子一久,原本再火热的心也趋于冻结。偌大一个仙界,平日里多数地方都是静悄悄的没半点声音,连彼此间平时见面的寒暄都显得轻飘飘等同羽毛,一阵风过就散了。
久而久之,“无情”成了仙界的不二法则,由玉帝和王母带头执行,不容违背,不容亵渎地存在着。
不是没有过反抗的,仙界存在的多少万年中,曾经有无数人试图改变这种境况。可毕竟势单力薄,以一己之身对抗整个天庭,这些人的下场可想而知。比较为人熟知的,如永囚月宫的嫦娥仙子,还有分隔天河两岸一年只能相见一次的牛郎织女。就连王母的女儿,仙界地位甚高的七公主,也因与凡人相恋而受到了严厉的惩罚,永远在无限轮回中受苦,无力解脱。
再深沉的感情,最终也只能生生压在心里,直至湮灭。
多么可悲的世界。
雪艾清晰地记得,当将这一段故事讲到最后,白衣飘飞、风华绝世的女子转过头,语气格外
严肃地对她说:“雪儿,记住师父的话,永远不要将成仙作为目的活下去,你只需要过得开心就好。”
懵懂的女孩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水眸,好奇地问道:“师父,您曾经去过仙界吗?为什么对那里的事情这么了解?”
平静的面容现出一丝悲切,女子纤细的身躯转眼间就被淡淡的悲伤环绕。红衣女孩讶然地看着那个人将视线投向远方,幽幽道:“没有去过…这些事,都是一个人告诉我的,但是,她很早以前就不在了……究竟要去哪里,才能再见到呢…………”
女孩乖乖地闭了嘴,没再问下去,只是将今日的谈话深深地记在脑子里。
回忆完毕。回过神来的雪艾眨眨眼,又想起了那天黑鹤给她讲的故事,暗叹。
即使早已洞悉结局,即使是飞蛾扑火,也要在被烈焰焚尽之前感受那一瞬的温暖……
空空的胸腔内似有一缕阳光照入,很舒服。
电光石火,女子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嘴角微微上扬。
那么…………
下定了决心似的,女子默然起身,向刚刚叩响的门走去。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躲不掉,无论好坏,她都会一并承受……
☆、(捌)
夜色渐深,郸昌城陷入沉眠,稀稀落落的灯火也渐次暗去。一轮明月从云中探出头,一如既往的将柔光洒遍人间。
鹤舞门后堂。漱雪堂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红衣女子纤细的身影敏捷地从中走出,四下一扫,扬袖在门前布下个小型障眼法,而后足不沾地、形如疾风地向一个方向掠去。
在这里停留了四月有余,纵然内情知道得不多,整个门派的结构分布雪艾还是摸了个七七八八。白日那名派来的侍女传来了门主大人的口信,特意挑了这个诡异的时段约她小聚……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事,不管怎么想都是有问题的!
不过就算知道危机当头,雪艾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虽然没有继承那人的读心能力,可久经历练的她对自身实力有着极大信心,更何况,她答应赴约也有着自己的打算,行事向来不喜欢遮遮掩掩的她决心利用好这一次机会,找到门主将一切都作个了断。
在心里盘算完毕,女子再次加速,很快来到了一所雅致的小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方闪闪发光的“净心”牌匾,雪艾定了定神,伸手推开了门,轻步迈入。
并不算大的庭院四周种了很多普通的花草,在深沉的夜色中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一座精巧的竹制凉亭位于庭院内侧,与对面的精致阁楼遥相呼应。凉亭内摆一张八角石桌,周围几个石座,沈逸弘一身墨色长袍悠然而坐,手中端了一只玉杯,正对着月亮怔怔出神。
目光扫过那几乎融进夜色的身影和桌上罗列的酒壶酒杯,女子一瞬恍惚。这场景,似曾相识……
“既然来了,何不共饮几杯?”男子清润的声音拽回了雪艾渐渐低沉的情绪,他转向红衣女子的方向,面上笑容和煦,一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形象。
再次暗骂自己心思不专一,雪艾走上前,却不就座,只是隔了一两米静静盯着男子的笑脸,神情淡漠。
“江姑娘不必如此警惕,今日沈某只是请姑娘来此赏月小酌,并无他意。”刻意忽视对方眼中的浓重戒备,沈逸弘的笑容恬淡而宁静,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闲适舒畅的气息,叫人难以抗拒。
“属下遵命。”淡淡地应了一声,雪艾悄然落座,鲜艳的裙角在风中划出条长长的弧线,飘扬不定。还没开口,面前的桌上已多了一只白玉酒杯。男子修长的手握着壶把缓缓倾斜,琥珀色液体一点点充盈了满杯,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见女子的目光投向自己,沈逸弘轻笑,道:“尝尝看。”
心知推辞不得,女子默然从广袖中伸出手环住玉杯,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注入腹中,一阵灼热瞬时涌出,整个身体都暖了几分。
“好酒。”淡漠声线中多了丝欣悦,红衣女子放下杯,诚挚地赞了一句。
“能得佳人如此评价,也不枉了我这几十年的陈酿。”沈逸弘笑得畅快,可眼底却仍是一片见不到底的漆黑。为自己也倒了一杯,男子悠悠道:“江姑娘的身手着实了得,不知师承何处?”
“无名无派,胡乱学的而已。”女子把玩着掌中玉杯,目光沉静。
“谦虚固然可取,但过度谦虚就是不当了,江姑娘。”为女子续满一杯,看着她爽快饮下,沈逸弘继续道:“能三招制服我门内三十名银牌杀手的人,放眼整个江湖也不多见——哦,虽然那天的人仅仅是训练中的新人罢了。”
“……”神情微妙地起了一点变化,雪艾放下杯,狭长双眸直视对方的眼睛,冷冷开口:“门主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问属下的武功,究竟想知道什么?”
“果然是快人快语。其实沈某真正想问的,不过一件事而已……”男子温和的笑容毫无预兆的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冷得几乎结冰的脸色和层层涌出的浓厚杀气:“到底是怎样的一个门派,教出的弟子能破了我鹤舞门存在数百年的封印?”
被如此强烈的杀机重重包围,可红衣女子的脸色仍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她安静地坐在石凳上,缓缓展开双手,坦然地在对面人有些惊诧的目光中结了个印,随着一声轻叱,浅红色的结界悄然扩散,瞬间笼罩了整个庭院。
“你都看到了,门主大人。”淡漠而笃定的陈述语气,雪艾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内心不由自主地弥漫出一股躁动。
“说,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将杀气再添上一成,沈逸弘身为门派掌控者的气势全开,足以令一般人从心底产生敬畏而臣服的强烈压迫感扑面而来。
“没有目的。”雪艾外表依旧丝毫不为所动,可体内的澎湃却愈演愈烈不受控制:“属下只是想找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定居而已,至于那石像……不过是偶然罢了。”
“好一个偶然……”似是不愿再伪装下去,沈逸弘露出冰冷而嘲讽的笑容,字字如刀,步步紧逼:“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怀有如此高的武功是偶然?刚入了门派就能注意到那尊封印石像是偶然?那日你破开了封印,肯定已经见到了本门守护者了吧?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自行封闭的内心被男子刻薄的话语一层层击破,那些不敢去想不愿再想的往事又一次被残忍地剥开外衣□□裸地展露在她眼前。空荡荡的胸腔再也抑制不住刹那间汹涌而出的感情,女子伸出手按住莫名燥热的胸口,一向平淡的声音染上了少有的激动:“我一身武艺皆是师父传授,注意到那块石头…是因为那股气息太过明显,至于…那老家伙说了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体内流着仙人之血的门主大人?!”
“!!!”被最后一句话震得当即白了脸色,沈逸弘凌厉的目光直刺向红衣女子,寒声道:“你果然都知道了……也罢,反正你今天也别想走出这净心居!”
“呵呵,呵呵呵呵……”捂胸喘息的女子突然笑了,笑声由小渐大,听来却是分外的凄凉和苦涩。她低着头,满头青丝狂乱地飞扬着遮住了脸庞,身上的罗裙色彩眼见着浓郁,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你……笑什么?”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心头突生恐慌,男子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白玉壶杯相互碰撞,叮叮作响。
“我是在笑你,沈公子。”雪艾清冷的声音再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