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梦魂·雪艾-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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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在体内肆虐，全身上下无一处遗漏，疼得雪艾几乎将她沉淀百年的冷静沉着全部在这一刻耗尽。死命咬着牙使自己不至于叫出声，红衣女子趴倒在微凉的土地上，被痛感疯狂侵蚀的脑神经这一刻运转得极其迅速，也充分地反映了主人此时内心泛起的滔天巨浪——自出生起辗转世间数百年，丰富的阅历使她对同族的成员知之甚详，其中也包括了妖类强韧的身体素质：不但受伤后痊愈速度快于常人，特殊的体质也使得人类唯恐避之不及的各色毒物于他们来说几乎是不足挂齿。漫长的时间里，她与其他妖灵的来往频繁，却也极少听过同类伤在人类毒药上的消息，不过对某些药物先天相生相克的例子也多多少少留了心。介于自己的情况比一般妖灵更特殊，可以说，虽然有留意过一些药物的消息，雪艾却真真是从一开始就没把人类的毒药放在心上，对于自己会受制于它更是想都没想过。然而，任她千想万想，也绝想不到今日自己竟真的栽在了一枚小小毒镖上。想到这里，女子痛得已分辨不出是何等神情的绝丽脸孔上徐徐绽开了一个浅淡的笑，满是自嘲的苦涩。
臂上突然一凉，随后身体便靠上了一个温热的物什，有些熟悉的气息顷刻包围了自己，蓦地生出一种奇妙的安心感。勉强地抬起眼皮，雪艾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口中下意识地吐出了一个词：“门主？”
隔着衣料清晰无比地感受着怀中人一阵接着一阵的痉挛，一贯意气风发的年轻门主仿佛再一次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噩梦之夜，全身僵冷如坠冰窟，怎么努力也聚不起一丝温度。当年的他羽翼未丰，一直处于父亲的庇护之下，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在自己面前死去；可如今，他功成名就，又开启了仙人血脉的力量，却为何还是只能看着自己心仪的女子在怀中痛苦地挣扎，而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如果连自己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那他孤身一人打拼这么多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别胡思乱想。”白栖不知何时已来到二人身后，冷声打断了沈逸弘混乱纠结的思绪，伸出一只翅膀搭上红衣女子的后肩，小心地输入一丝灵力。若有若无的细小能量流在女子躯体内循环了一圈后原路返回，可回馈给主人的信息却令素来高傲的魔鹤难得的纠起了眉眼：“这毒好生奇怪，才这一会就几乎融入了全身经脉，按理说寻常毒物应该不可能对丫头有如此效果啊……难道是…”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白栖超乎寻常的灵识突然感应到多股陌生气息向这里靠近，目光骤寒，大翅一挥化出一道凌厉风刃甩过去，怒喝：“什么人！”
近乎实质的风刃迅猛地划过入口方向，咻咻作响。衣料划动的簌簌声接连传来，有些空旷的庭院内眨眼间多出了十几个人。来者多是黑衣蒙面，神情冷肃，最前面的是个少女，着一身水红色轻纱，身形娇小，清秀的眉眼间有说不出的沉静。少女从落地开始就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石像旁那一对相拥的人，半晌才轻轻地叫了一声：“弘哥哥……”
墨蓝长袍的男子闻声一惊，慢慢转过头，僵硬的视线渐渐对上了少女的双眼，脱口而出：“熙菀？”
“是我……”少女熙菀的声音失去了以往的活泼，显得有些沉郁。她侧眼看向男子怀中面色惨白死咬着牙关的红衣女子，轻声道：“雪姐姐…中了什么毒？”
“…噬魂散……是我大意了，没想到吴庭英竟还有这等毒物……”说到这里话音一顿，沈逸弘空茫的眼中忽然有了光彩，声调也拔高了些：“菀儿，你有办法的对不对？据说你隐居在外经常摆弄各色草药，一定对毒药颇有研究吧？救她，请你救她！”
“…”熙菀的神色又黯淡了些许，她没有答话，几步上前，蹲下身，纤细小手直接掐上了红衣女子露在外面的腕脉。把了一会，少女的眼中渐渐现出了几分凝重之色，小心地放下了那只雪白的手，唤道：“姐姐，醒醒，姐姐……”
雪艾不住抽搐的身体似乎顿了一顿，纤长的睫毛动了动，十分吃力而缓慢地张开了紧闭的双眼。视线缓缓聚焦，就见水红衣衫的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面色沉重，她艰难地开口，发出的声音已经变得低哑：“菀…儿？什么时候……”
“刚刚到的……”熙菀见她光说这一句话都费了十分的力气，向来隐忍平静的脸上露出掩不住的痛色，只觉自己的心口都泛起微微的疼痛来。勉强扯出个不成形的笑，少女低声道：“姐姐，痛就不要说话了，菀儿会想办法的…姐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不再看女子痛苦的面容，熙菀默默转移了视线，对上方面色焦虑的沈逸弘说道：“弘哥哥，雪姐姐确实是中了毒，不过…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并不是因为噬魂散……”
下意识地咬了咬唇，少女沉默了片刻，终于出了声：“雪姐姐体内本就有几十种毒素，不过因为含量少并没有明显影响，可这一次，它们与那新加入的噬魂散……融合了……”
“什么，几十种毒？”对这出乎意料的缘由，先叫出声的却是一直旁听的白栖，他目光炯炯地瞄准了同样震惊的沈逸弘，语气愤怒：“小子，丫头这三年来一直待在你身边，你竟然还能让她神不知鬼不觉的中了招？你到底是怎么保护她的？？”
“请、请不要怪弘哥哥，这位前辈！”少女弱弱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好几度，她直直看向高大的黑鹤凶光外显的漆黑眼眸，虽然犹有怯意却坚持着没有退缩，几乎是一字字吐出了接下来这句话：“对姐姐下毒的人，正是我…弘哥哥，他什么都不知道！”
☆、（贰拾贰）
清脆悦耳的声音并不算响亮，却是实实在在的震住了在场所有人，一时众皆静默。沈逸弘怀中的红衣女子美目大睁，仿佛忘却了身上难忍的痛楚，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个纤弱的水红身影，神色难测。
“……是你下的毒？”沈逸弘的视线亦是牢牢胶着在少女身上，低沉的话语中怒气隐而不发：“这几年雪艾如何对你，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既是如此，为什么还要下毒害她？？”
熙菀沉默，袖中双手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生生掐出了血。她清楚的记得每一次往那杯泡好的茶中悄然撒下少许药粉的场景，也忘不掉每一次做这种事时自己万分挣扎的心情。事到如今，她对自己私心作祟造成的这个结果也是倍感懊悔想要弥补，可现在被他如此愤怒地质问，叫向来内向寡言的她如何开得了口？
这边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僵持着，一旁的白栖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当然也未能放过少女眼中不时闪现的纠结神色。轻嗤一声，白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将注意力全投入到男子怀中的红衣女子身上，眼中露出深沉的疼惜。
疼痛在持续，雪艾被折磨得精疲力尽，脑海中却是一片清明。几年来许许多多重要的或无关紧要的片段一一呈现，每一个都有那名爱穿水红色纱衣的少女存在。她为自己泡茶，笑着陪自己聊天，她身上始终未变的淡淡青草芬芳，温柔如暖风拂面的话语，偶尔露出的羞涩模样，以及第一次见面时她埋在自己怀中的掩盖了脆弱神情的小脸……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无意中闯入了自己生活的娇小少女已经在心头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却弥足珍贵，数年的时光足足抵过了她过去百年孑然一身的空茫寂寥。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么多，现在仔细一琢磨，她恍然发觉，自己竟然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女孩子的过往。除了初次见面的那回，她们每一次相聚都是在饮茶和闲聊中度过，而且多数是她自己在说，温婉的少女则是静静地听着自己或是抱怨或是感慨，而后淡淡地笑着给予恰当的回应。当时的她仅仅是沉浸于少女柔软的笑容里，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容的背后究竟蕴含了多少复杂的情感？每一次她看着自己饮下那加了料的茶，心里又是怎样的难以平静？
不久前的最后一次见面，她问到少女的未来伴侣时那孩子慌张的模样还那么清晰，仿佛才刚刚发生。再回想起方才自己迷糊中听到的那几句话，那个娇柔的少女在茶中下毒的原因也在脑中渐渐明晰起来。一向对此事一知半解的她这一次竟然这么快就明悟了，该说是自己的心智成长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可不管是因为什么，她……还是对她怨恨不起来啊…………
“算了，已经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一句话，这毒是否能解？”见对方许久没有回应，沈逸弘的怒气也渐渐平复，冷声问了一句。
“……能，也不能。”迟疑片刻，少女开口道：“噬魂散与其他毒融合的混合毒素极其罕见，这么短时间内根本没可能配制出解药。不过菀儿这些年试药无数，血中含了不少种毒，应该能与雪姐姐体内的毒相互中和。但是……”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熙菀盯着面前男子困惑的脸，一字字道：“那样做的话，我，会死。”
沈逸弘闻言一惊，诧异地看向少女：“为什么？”
“很久以前沈叔叔说过，菀儿天生体质特殊，百毒不侵，但绝对不能轻易受伤，否则会因流血过多而危及性命……”看到男子脸上明显的惊慌神色，少女内心升起了小小的喜悦，小心翼翼地问道：“弘哥哥，你希望菀儿怎么做呢？”
沈逸弘噎住，视线下移，呆呆地看着脚边一块碎石出神。而熙菀也没再说话，只是笼着双手静静站到一旁，看似平静，但目光中的灼热焦虑和袖内握得死紧的手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统统被白栖看了个真切。对少女这种近乎于威胁的幼稚行为深感不齿，黑鹤懒得再理她，也将视线转移至沈逸弘身上，暗暗思考着他可能作出的选择。
被拥在怀中的雪艾隐隐感觉力度有所增加，艰难地撑起眼皮，看到了沈逸弘掩在额发下低垂的眼。印象中一向运筹帷幄的年轻门主这一刻竟显得如此的脆弱无助，连那双乌黑的眼睛深处都没了往日的深邃，只剩下了深深的悲凉和挣扎。虽然疼痛深入骨髓，可女子此时却觉得自己被浓浓的温暖包裹，太过柔软充实的感觉几乎将她空了多年的胸腔都填满了。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她慢慢抬起了手，抚上了那张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庞，微凉的触感激得对方一个激灵，这才怔怔地看向她。
“不要…逼菀儿，我…死不了……”刺目的红顺着女子微微上扬的嘴角缓缓流下，滴在她颜色暗淡了许多的衣服上，如同朵朵怒放的花。可女子对这些全然不知，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抱着自己的男子身上，努力地对着他绽开了微笑。那笑容褪去了所有的冰冷和防范，流露出一种温柔至极却也绝望到极致的美丽，美得令观者屏息。
“雪艾……”饱含痛楚地看着怀中佳人无力地闭上了眼，唇边仍然不断溢出鲜血，沈逸弘动了下嘴角，实在不知该以何种表情应对。脑中那根绷得极紧的神经突然一下子松了，男子眸中现出坚决，转头对拘谨地绞着衣角的少女笑道：“菀儿，谢谢你。”
“弘哥哥……你要做什么？”头一次见到义兄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熙菀心头蓦然浮上一丝不安，急急问道。
“一直以来，我忙于门中事务，都没有尽到多少兄长的义务，对不起。”沈逸弘淡淡的笑着，一眼看去竟有种即将离去的错觉：“从今天开始，这鹤舞门的诸多事务就要麻烦你了……”
“什么？”少女大惊，连旁边的黑鹤都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这么多年了，我几乎为鹤舞门付出了所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爹，为了他和娘共同创建的鹤舞门……”目光柔和地望着怀中的女子，男子淡淡的语气中透出一股坚定：“只这一次，我想自私一回，不为别人，不为鹤舞门，只为她，我不会让她孤独一人……”
熙菀字字听得真切，顿时如遭雷劈，身体剧烈地摇晃了几下，险些当场跌倒。她虽然话不多，可心思敏锐，早在三年前她便从身边探子那里得知的消息中察觉了他们二人之间的微妙，但因为双方一直都没有表态，她虽有点担心却也没什么大动作。可毕竟还是嫉妒的，她还是以试药的名义一次次在江雪艾的茶水中撒下了毒粉。起初她还有些忐忑，可几次下来她见对方也没什么中毒的迹象，便渐渐变得心安理得，有时候还会因此生出少许报复的快感。随着交往时间的增加，她对这个姐姐的感情也越发复杂，一面沉迷于她给予自己的关怀和陪伴，一面又为自家义兄对她的特别关注越发嫉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