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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婧语春秋-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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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姬的话一遍遍在我耳边回响,如一团团阴湿的棉絮,沉沉地堵在心口,我缓缓地抚向眉心,竭力压抑心底的烦乱。
  车子在一条长长的河堤旁停下。
  河堤沿河蔓延,这个季节,河面冰封,岸柳空垂,河道两岸人迹不见。
  我沉默地沿河行走,邱岩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叔姬建议我说,我们两人可以共侍一夫,你怎么看?”默然良久,我回过头,问身后的邱岩。
  邱岩脚步一顿,直接蹙眉:“夫人不必理她,回绝就是。”
  我微微苦笑:“可她说得不无道理,”忍着心底丝丝蔓蔓的疼痛我把她的话略略叙述一遍,说道,“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我却不能不考虑景大夫,我不能让他遭受一点非议,忍受一点委屈,如果这是我必须做的,我愿意去做。”
  邱岩怔怔的,好一会,才答非所问道:“夫人现在还吹箫否?”
  我微讶,轻轻摇了摇头,答:“不了,那支箫我已经给了曼儿。”
  邱岩点了点头,平静的面容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刚才的问话不过是一场幻觉,语气平淡道:“或许,这件事夫人应该交给景大夫处理。”
  我未置可否,想了想,反问他:“你始终不同意叔姬,真的是因为她晋国宗女的身份?”
  邱岩目光微动,如经过漫长的思索,话语字斟句酌:“也是,也不是。岩幼年丧父,是母亲把我和弟弟抚养长大的。那时家中困难,母亲除了种地,就是没日没夜地编织草席供养我们一家人,常常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有不少人劝母亲改嫁,甚至连舅父也来逼迫,但母亲拒不同意。她说,既然和父亲在社神前盟誓为婚,就应守信守节,独自把我和弟弟抚养长大。那时家中虽然困难,但我和弟弟都很欢乐,因为我们的母亲从不像其他困苦的妇人一样愁眉苦脸,有时晚上编着草席,她还会唱儿歌给我们听。”
  忆起往事,他表情淡漠的脸上浮起温柔的怅惘,“后来入学,听夫子们讲了很多道理。岩便想,岩的未来妻子也应该像母亲那样,坚韧,乐观,重信守诺,简朴持家。”他微微叹了口气,“叔姬,她不是岩心目中的样子。”
  我说不出话,脑中,却突地闪过叔姬的那句话:说到底,我们就不是一路人。
  他忠于理想,她随波逐流,对彼此的习性,他们心知肚明。
  或许,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为一个承诺,无怨无悔,坚持十年。
  感佩亦或是敬重,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或许在内心深处,还有某种隐隐的羡慕和自惭形秽。
  眼眶不自觉地泛起潮润,我掩饰地把目光移向远处,自嘲地笑道:“原来如此,这般心志,让人敬仰。可是,在这个世上,身为一个女人,要想‘非他不可’,该是何等奢侈。”
  说罢,也不看他,朝来路走去。
  刚到车旁,便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接着,一对夫妇抱着一个孩子慌不择路地闯进视野。两厢遇见,各各吃了一惊,随即,那对夫妇便因那愈益迫近的声音面色大变。
  他们身后,两辆战车紧随而来,带起尘烟滚滚。
  男人当机立断:“来不及了,你带孩子先逃,我去拦住他们。”
  妇人悲泣呜咽,男人猛地推她一把:“走!”转身向马车跑去。
  一只箭破空而来,直直地穿透男人的胸背,男人扑到在地。
  妇人悲痛欲绝,突然直奔到邱岩面前,把孩子塞到他怀中,跪倒在地:“求求你,把我的孩子带走,救救他!”
  而后蓦然站起,也如那男人一般,迎向战车。
  来不及多想,我疾速地爬上马车,邱岩紧随其后,飞快地执起马缰。
  然而已经晚了,追赶的人训练有素地围堵而上,四支箭齐齐地对准邱岩。
  我们的马车,如一只孤零零地小岛,全然暴露在别人的环伺中。
  “下来!”一人喝道,“把孩子交过来,快!”
  邱岩眼孔微缩,一动不动,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孩子。
  “快!否则连你和那车中人一块射死!”
  邱岩顿了顿,缓缓下了车。
  妇人挣扎哀求:“不!求求你,不要!”想要冲过来,却被两个男子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邱岩定定地站在远处,如绷住了一般,身体僵直,嘴唇紧抿。
  透过车帘的缝隙,我清楚地看到,那持箭的人似已等不及,率先跳下车,抢步过来,劈手夺过邱岩手中的孩子,扔到地上。
  那蜷缩成一团的男孩登时大哭起来。
  男人冷笑一声,“刷”地拔出腰间的剑,眼睛眨也眨,手起刀落,劈进男孩的身体。
  随即,一声凄厉的嘶喊响彻云霄:“不!”
  我看见,妇人如疯了一般挣脱了两人的钳制,不顾一切地向孩子扑来,那人的剑还在滴血,她就那么直直地、亡命地、扑向男人挺起的剑锋――
  我耳中一阵嗡鸣,眼前一片晃荡,血,无边无际的血,瞬间封住了视野,淹没了一切――
  破碎的声音无法抑制地涌出胸腔,仿如野兽垂死时的悲鸣声。
  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幻境,幻境中,叔姬曾描述的那一幕正在血淋淋活生生地上演:
  冰冷的剑刃残酷地劈入孩子的身体,孩子痛苦地抽搐着呜咽着,慢慢闭上了眼睛,母亲的哀嚎惨绝人寰,血色弥漫四周……
  恍惚中,男孩的面容变成了曼儿,我身临其境地被那巨大的悲痛和绝望穿透,变成了妇人……
  噩梦如此漫长,一切恍若亲历,以至于后来发生的一切…………邱岩猝然跳起,甩动马鞭,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现场,把追赶的人及其咒骂远远地抛在后面…………反而显得那么不真实,我在车子的疾驰中跌来撞去,最后,终于跌进真正的梦幻。
  醒来后,我已躺在温府的榻上,四周静寂无声,我抚着胸口从榻上坐起,呆茫许久。
  神思缓缓聚拢,河堤旁的血腥场景再次涌进脑海,我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神色惶然地站起,下意识地寻找着人影。
  走到室外,远远看见邱岩低头跪在地上,景煜紧盯着他站在他的面前,虽然这样的距离听不清什么,但景煜问罪的姿态,冷冽的眉眼,阴霾的表情,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一抽。
  没有人,没有人可以让那样的人屈膝下跪,景煜也不行。
  我毫不犹豫地向两个人走了过去,邱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耳内:“……害夫人受惊晕厥,全是臣下之过,臣甘愿受罚……”
  接着是景煜低沉的声音,我却听不清了,加快了脚步。
  两人的目光同时扫了过来,景煜面色一变,上前一步扶住我,眉目一凛:“怎么出来了……连履也不穿?”后一句已变为低低的严厉语气。
  邱岩微微一动,似要站起,又缓缓地静了回去。
  我抬头看着景煜,柔声道:“我找你,有话想对你说,”拉住他的袖子,看向邱岩,“今天的事实是我的过,是我太任性了,邱岩,你先回去回去吧,好好休息,我要和大夫单独说话。”
  景煜目光幽深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不置一词,薄唇微抿。
  邱岩没有看我,起身一礼,转身离去。
  待人一走,景煜倏然揽起我,盯住我的眼睛:“婧过来,就是专门替他解围的?”
  我双脚离地,连忙搂住他的颈,低声道:“忠义之士不可辱,夫君怎能让邱岩下跪呢?何况也没出什么事。”
  景煜放下我,神情变得很淡很淡:“婧觉得,煜在辱他?”
  近距离看他,他的睫毛纤密细长,衬得一双漂亮的眼睛越发幽邃,如秋夜寒星闪烁的天空,此时,他神情也如淡烟寒山般冷漠,冷冷看着我的模样,仿佛我是一个陌生人。
  心脏划过尖锐的疼痛,积压已久的恐惧、委屈、伤痛瞬间迸发,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哭诉道:“夫君都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室内不管不问,你知道我醒来看不到你多害怕么?而你,只管自己到外面耍威风……”
  景煜的面上闪过一丝好笑一丝懊恼一丝无奈,一身的冷意倒是卸得干干净净,走过来拥住我道:“好了,煜也没说什么,不要哭了……是煜不是,不该丢下你,好了……”
  声音渐渐低柔下去,抱起我,向室内走去。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只记得流了很多泪,他哄了又哄,说了许多诸如“官府一定会处理的,想必是某个大夫家族内部出现了动乱,婧不必忧心,近日少出门,煜一定会陪着你”之类的话,我方安心睡去。
  醒来,他如约守在我的身边。
  我拉过他的手掌,把脸依在上面,蹭了又蹭,他含笑任我施为,神情温柔纵容。
  这样的男人,如何让人不爱,如何让人舍得他承受一点委屈?
  想起叔姬的话,我默默地在心中组织了一会儿词句,然后缓缓说了出来。
  好一会儿听不到有人出声,我诧异地抬头看他,他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我,口吻淡而又淡:“夫人意欲为何?”
  我想了想,说道:“婧觉得叔姬的话有道理,夫君如果不满意叔姬,也可以纳别人,”顿了顿,又道,“婧虽然不舒服,但更不愿夫君受人非议。”
  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道:“以后不准再见那个叔姬。”
  “怎么?”我愕然,起身看他。
  “不止叔姬,还有邱岩,以后都不能见。”他依然面无表情。
  “景煜,你要讲道理,你………”
  “你的情如此浅薄,”他像是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捏起我的下巴,目中霜雪弥漫,“把煜也看成同样,那煜就告诉你,你的身边只能有煜,以前是,以后同样如此!”
  

  ☆、矛盾

  62
  邱岩被发往温地,无论我怎么反对都没有用,因为景煜压根就不肯见我。
  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我的家臣,到头来,我自己一点做主的权利都没有。
  他的愤怒是如此醒目,纵然什么也没做,府中却好像被压得透不过起来,处处一片乌云笼罩。
  他甚至还搬进书房去住,残酷地开始与我冷战。
  只在夜深人静时分,突然从梦中惊醒,常看到他的身影,就站在我的不远处,无声无息地望着我。
  不知何时到来,也不知来了多久,我心中颤抖,想要开口,他却已经走过来,毫不留情地压倒我,堵住我的唇。
  有时,尚在梦中,便被他狠狠压住,肆意侵略。
  他的动作如包含了一种恨意,又狠又重,像要把人的呼吸撞飞,而他的吻,却又像蕴含着一种哀伤,深刻缠绵,像要烙进人的灵魂深处。
  我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热切迷乱,而他只是在事后静默片刻,便起身离去。
  “……”
  我心中默默地伸出无数只朝天乞求的手,和一张含泪仰望的脸:这都是为什么呀,我只是让他纳美姬,又不是我要收美少年。
  最深切的肉体缠绵,最冷漠的视而不见。
  这种相处模式让我非常难受,如一场残酷的折磨,女人天生无法做到灵肉分离,当我的身体离他很近的时候,心灵也无法自抑地渴望着他的抚摸,而他的冷漠,如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入我内心的最软弱处。
  我想,这大概就是他对我的惩罚,享用我的身体,鄙弃我的精神。
  外界的风云变幻偶尔会有一星半点漏进我的耳中,比如,君姬终于按捺不住,向晋侯告发赵氏兄弟谋反,晋侯动手了之类。但再多的,就没有了,封闭的深宅,如一泓幽静的深潭,我坐落其中,眼中心中,只剩下那个男人。
  为挽回男人的心,我想了许多,在这方面,叔姬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虽然说她不是个成功者,但她的某些做法,确可借鉴。
  比如说,以诗传情。
  既可以不见当事者,不必害怕被当众削了面子,又可以婉转表达自己的心意,岂不两便?所以当家中的仆人再一次向我诉苦说景大夫如何难以伺候,请求我们赶快和好的时候,我便下定了决心。
  第一次: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若为君故,沉吟至今。
  而后让人采来梅花枝(没办法,这个季节只有这种花),把绢帛系上去,传给景煜。
  结果:没回应。
  传信的小厮言,景大夫看到绢帛以后,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把信扔一边,就继续看竹简了。
  我反思:难道是因为这诗太俗,不够原创?
  第二次:鸡鸣喈喈,风雨如晦,不见君子,使我心痗。
  而后我让人把竹简加工成柳叶模样(没办法,这个季节没有真正的柳叶),然后把诗细细地记上去,让人传给景煜。
  结果:没回应。
  传信的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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