婧语春秋-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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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睫瞥我一眼:“既然夫人喜欢,送与你也无妨。”
我:“。。。。。。”我不喜欢,我恨不能把书扣到他脸上。
面上却不得不攒出一副文明的表情来,微笑道:“君子不夺人所爱,我怎么能拿让景大夫都身心俱迷的书呢,看一会儿已经足够了,要接受可万不敢。”
还特地有意无意地强调了“身心俱迷”四个字。
景煜神色未明地看着我。
我诚恳有礼地回视他。
一时间,船中气氛有些诡异地胶着。
过了水门,不多时有便有停船靠岸的声音传来,他终于有了动作,轻轻弹了一下书简,说道:“屈府已经不宜回去,子先去驿馆,苏君就在那里,等见过楚王后,子便可随他回国了。”
话题突然转到这里,我一时有点蒙,待终于回过味来后,心中慢慢地溢出丝丝羞愧和感激,我正了正神,敛容道:“多谢景大夫,今日的事真是感激不尽。”想起什么,略略迟疑,“我在屈府的侍女青嫘,不知她怎样了,我想带她回苏,不知大夫可否帮忙通知?”
他神色未动,语气淡淡:“先管好你自己再说。”
我:“。。。。。。”
我突然有一种所有感激皆为浮云的感觉。
离船登岸,马车就在岸上等候,我向他行了礼,而后登车离开。
风灯晃晃悠悠,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浓的暮色中。
车到驿馆,有人前来迎接,说道:“夫人的住处已经安排好,请随我来。”
我道:“苏君在吗?”
旁边一个人道:“国君本来等着夫人的,大概是连日行程太累了,不小心就睡着了。”
我道:“让兄长好好休息吧,我明日再见他不迟。”顿了顿,又道,“如果有什么吃的,给我送过来一些。”
那人快速离去。
进了院子,又进屋子,我发现还有一个人跟在后面,不禁疑惑:“你,还有什么事吗?”
那人挠了挠头,憨憨道:“我是送夫人来的御人,我就是想问问,夫人什么时候把景大夫的棉袍给我带走。”
我看了看身上的棉衣,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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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苏
御人走后,我坐在屋子里有点发蒙,主要是不明白景大夫这种低调借衣、高调收回的举动究竟是闹的哪一出。
太过惊险刺激的一天,安顿下来的我,还未等晚餐送过来,便被疲倦裹挟着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天光大亮,兄长已进了楚宫。
我担心青嫘,想找人给她传个口信,见送饭的小吏过来,便用不甚地道的楚语问他:“你知道屈荡屈大人的府上否?”
小吏略略迟疑:“小人以前奉馆尹之命去给一位大人送信时路过那里,不过从没有进去过。”
我微笑:“那就够了,”低头从袖中摸出一方娟帕递给他,“你把这个送与屈府一个叫青嫘的侍女,告诉她‘人在驿馆’,其他的不要多说。”想了想,又褪下腕上的臂钏,“这个送你。”
小吏受宠若惊,接过臂钏的手都颤颤的,一连迭声地道了谢,收好娟帕迅速离去。
我慢悠悠地用过早餐,漱过口,在院中消食数圈,顺便点了点墙上的石头,正准备回屋休息时,便见那个飞奔而去的小吏又飞奔而回。
我站在当地,表面看来从容淡定实则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小吏的双手紧紧抓着臂钏,还在微微喘息,用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激动语气说道:“屈府的人说,青嫘姑娘不在,随苏己夫人出门去了,不过东西一定会转交给她,话也一定会带到。”
说完,小心翼翼地觑着我。
我暗自叹息,很想知道,若他知晓了他面前站着的这只就是他口中的“苏己夫人”的话会怎么样。
瞄到他手中的臂钏,我忽觉得有点肉痛。
但面上却拿捏出一副大方而又祥和的笑容来,赞许道:“你腿脚不错。”
小吏脸色红红,道:“小人从小就喜欢奔跑,因为跑得快被馆吏看中,就到这里来伺候了。”
我“哦”了一声,点头道:“如此,楚国驿馆倒是省了不少马力,唔,这里没事了,你下去吧。”
小吏脸色迷茫,依言退下。
黄昏时分,兄长归来,我过去拜望,刚要行礼,兄长扶住我道:“自家兄妹,何须如此。”
我婉然含笑:“兄长辛苦,今日觐见可还顺利?”
兄长轻轻地牵起唇角:“还好,不过楚王有恙在身,是令尹代为接见的,献过贡品,参加完明日的饮宴,不日就可回国了。”
我微微一愣,不由唏嘘:“做梦都想着能有归国的一天,没想到这一天终于等到了,想不到楚王那样的人物也会生病。”回想起那日面见楚王的情景,既慨又叹,“想想也是,年纪那么大了,还连年打仗,有恙在身也很正常。”
兄长的眼睛睁大了一圈,诧然失笑:“这还在人家的地盘上呢,小妹说话可要注意。”
我连忙掩口,小声道:“失言,失言,兄长勿怪。”
兄长笑着摇头:“我怎会怪你,护还来不及呢,等到了苏国,你想说什么,兄长都替你兜着。”
我赧然垂首,心中缓缓淌过一道暖流。
两日过去,还不见青嫘的身影,我开始心焦,向兄长诉说此事。
兄长道:“你行李送来的那天,倒是来过一个侍女,神情怪怪的,对我说,让你好好保重,景大夫会想法安置她,让你不要记挂等等,想必就是你说的侍女?”
我愣愣的:“我的行李已经送过来了?青嫘来过,可她为什么不留下,我说过要带她回苏国的。”
兄长道:“故土难舍,想必她更想留在楚国。”
我犹自不敢相信,心中如塞满飞絮,烦乱窒闷:“可是她从始至终都没说过她更想留在楚国。”
想起三年相伴,想起两人的谋划,想起回苏的计划成功时她比我还要兴奋的面容,我心中难受得厉害。
兄长安慰性地拍了拍我的肩:“人各有志,她要留下,我等亦不好勉强,好在只是一个侍女而已,回国后兄长给你找更好的。”
我不再说话,心神茫茫,这个世上,怎还会有第二个青嫘?
初春的阳光拂过徐徐离郢的车队,楚都高大的城墙从视野中缓缓撤离,宽阔的护城河上烟波渺渺浮船点点,楚国的烟火百态,楚国的浮华人生,渐渐地都化为眼前一片苍茫的烟云。
就像,一场梦。
愈往北走,天气愈寒,好似冬天还没有过去,两旁的田野上残雪未消。
此时的北方还处在窝冬期,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或许就没有兄长他们这一趟楚国之行吧。
感愧和喜悦的心情,就像一棵生长缓慢的银杏树,在经过最初巨大的空茫后,方才慢慢地抽出嫩芽,冒出鲜悦的绿意。
一路颠簸,过宋穿郑,一连用了十几日,车队终于抵达苏国边境。
早有兵士进城通报,车马到达苏宫时,乌泱泱的一群人正在广场等候。
我的目光迟钝地扫过眼前的各色面孔,缓缓停留在台阶正中站立的人身上。
母亲,青篱,还有。。。。。。我的曼儿。。。。。。
温热的湿意猝然涌上,我的一生,似乎都在这样的场景里,别离,相见,相见,别离,每一次都伤筋动骨,痛彻心扉。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母亲迎了过来,我刚要拜倒,母亲拦住,抱住我,失声痛哭。
忽然想起刚来苏国的那日,大雪初霁,前来迎接的母亲见到我们是怎样欢欣喜悦。
而今,相似的场景,却只能用眼泪宣泄彼此纷繁的情绪。
我矮身抱住我的曼儿,泪流不止。
还是兄长走过来说道:“好了,大喜的日子,再流泪就不吉利了,看,把我们曼儿都给弄哭了。”
母亲收住眼泪,我也站起身来,兄长对台下的人说道:“各位大夫辛苦,都回去吧,有事改日再见。”
人群缓缓散去。
兄长自然而然地拉起曼儿,一边低声询问他功课,一边向堂内走去。
曼儿神色轻松了许多,乖乖地回答着兄长的问题,同时偷偷地打量我,腼腆害羞的样子。
我心中愈发酸涩,眼泪汩汩而出。
坐进堂中,母亲把曼儿拉进我和她之间,小家伙坐得直直的,一副紧张而又局促的样子,我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发辫,感喟道:“都长这么大了,像个小少年的样子了。”
母亲道:“可不是,刚来的时候,还是个雪团一样的娃娃呢。”
兄长笑道:“现在母亲该高兴了,儿女都在,还有个漂亮乖巧的外孙,一下子都齐全了。”
母亲睨他一眼:“如果再有个孙子,吾会更高兴。”
兄长亲昵地拍了拍身旁青篱的脸颊,笑道:“儿子不是正在努力么。”
青篱的脸刷地红了。
我顿时呆在那里,母亲轻轻地哼了声。
正说话间,一个侍人走进来秉道:“君上,妘氏夫人求见。”
兄长还未答话,母亲直起身怒道:“她来做什么,国君前脚回国她后脚就赶来,好有脸皮么?”
兄长连忙安抚了两句,问侍人:“没说什么事么?”
侍人道:“说是为公子暇入葬公室陵墓之事。”
母亲又要发怒,兄长道:“还有其他事么?”
侍人道:“她说她如今孤苦一人,希望国君不要怨恨她,不要削减她的供奉。”
母亲简直怒不可遏了,站起身来道:“她儿子作出那等恶事,她当初一句规劝没有,今天却要提这提那,吾倒要看看这人的脸皮是什么做的。”
兄长连忙拦住她,平和道:“我知道母亲护我,只是我和公子暇都是流亡之人,因此最能明白流亡人那种想回故土、思念亲人的滋味,如果今天不是我恰巧坐在这个位置,就会是他,原没有什么对错,妘氏更没有什么错,何不成全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思呢?”
母亲眼中含泪:“岚儿。。。。。。”
兄长微笑颔首,转头对侍人道:“告诉妘氏夫人,寡人准了,寡人不会削减供奉,还会加奉,以后她也不会再孤苦一人。”
侍人退下。
我紧紧地抱着曼儿,眼中温热,深觉此后终身有依。
回到住处,天已薄暮,夕阳的余晖轻柔地拂上寝宫的筒瓦,昔日的旧居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
母亲道:“你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知道你能来,天天让人打扫,就和你在时一样。”
我微笑着转向母亲:“母亲把青篱许给兄长了?”
母亲道:“正是,青篱那孩子不错,你兄长也需要人照顾,吾就做主把她送到了你兄长身边。”
我沉默了一瞬,终于还是问道:“邱岩呢?”
“邱岩?”母亲微微蹙眉,似乎想不起这个人。
“就是。。。。。。寻找萧君的那个人?”
不敢提,不愿提,当终于不得不提时,还是控制不住声音中的凝滞和轻颤,握在衣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母亲恍然,说道:“一直未曾回来,不过倒是一年来一封信简,说自己走了哪些个国家,还要去哪个国家。”
我慢慢地阖上眼帘,极淡极淡地“嗯”了一声,浓郁暮色如汹涌的夜雾漫过整个院落,压上胸口,无法呼吸,冰凉彻骨。
☆、求婚
数代之前的苏国,原本是周王室的亲信国,可是从某一年开始,周王室与郑国交恶,郑国便抢割苏国的麦子挑衅周王室,周王室不但不能回护,在与郑国议和后还把苏国部分土地送给郑国作安抚,自此,苏国与周王室离心。
再后,某一年,苏国公然收留参与王室叛乱的几个大夫,算是彻底与周王室决裂。
君父即位后,苏国北有晋国压顶,西有王室冷观,南有郑国欺凌,时不时的还有受狄人威胁,与许国这样的小国关系还不好,而竟也维持到了如今,不得不说这真是运气。
但不论什么样的运气都无法让人依托。
苏国投靠了楚国,因为不得不投靠,除了因为楚国对兄长的扶持之恩,还因为,郑苏相邻,楚国一个命令下来,郑国就敢灭了苏国。
但晋国也不远,泰山压顶般地压在头顶,随时都有让你覆灭危险,更别提那随时出没凶神恶煞般的狄人了。
夹在楚晋两国之间的小郑很憋屈,时不时地被楚晋拿来开涮的小宋也很憋屈,镇日里念叨着迁国迁国的小许更憋屈,处境同样不堪的小苏同样憋屈。
每一个清醒的小国国君都会憋屈。
只不过,在这样的乱世,我们都学会了随波逐流和随遇而安。
但,总会寂寞,忘不了往昔的欢悦明媚而如今相思刻骨的寂寞,忘不了往昔的花好月圆而如今残月凄清的寂寞,忘不了往昔的灯火辉煌而如今一身孤冷的寂寞。
曾经,再寂寞,也会有盼望,有希冀,像冰冷的夜中一层温热的念想,可是,再次归来,却依然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