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别闹-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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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拦着朕!”我一把推开他,“朕要去瞧瞧…”
我一路跑去暄颐宫,到了宫外,却未敢进去,林麟站在那宫门口,似乎再主持着里面的事项,许多人都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想瞧一瞧,瞧一瞧那一代权臣,是如何惨死在冷宫里的。
他们都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都是来看尹洛热闹的。
权臣与明君不能共存,钟太傅还应声在耳侧,所以,尹洛他…必须死。
“狡兔死,良狗烹,这个道理,微臣比陛下懂,想不到钟太傅会教你这么一手。”尹洛那明媚的笑意成了我心中最深的烙印,也是最深的伤痛,比切肤伤怀的痛更难以名状。
元熙元年,一代权臣,丞相尹洛辞世。
林麟看见缓缓走来的我,一双眉眼不再温柔,多了分尊敬,少了当年海棠树下的柔软,连语气都变的冷冰冰的:“陛下如今……可满意了?”
我直直的盯着那宫门,没出声,我一如当年的歪着头在想:尹洛被抬出来的时候,我还能再看他一眼。
我就这样固执的想着,也不顾脚下未穿鞋袜被冻的通红。
我就是想,我这样他会心疼的,他会出来看我的…
可尹洛他为什么没出来?
我一步一步的迈向那暄颐宫的大门,心里嗔怪他:尹洛…你怎么还不出来?
一抹绛紫色的长袖挡在我面前,林麟抬起手拦住我的去路,眉目悲恸,声音冷硬:“陛下不用看了…”我抬头,对上的是林麟那好看的侧脸,林麟他想必恨极了我吧?
是我任性的将尹洛降为奴籍,囚禁在这里的。
林麟道:“臣昨夜…已将尹相带出去了…”
我张了张嘴,却没听见自己的声音。
林麟继续道:“尹相卑微,是奴籍,没有资格葬入皇陵,臣找了个清静的地方…一如陛下所想——青山荒野”
无法葬入皇陵?
所以,我和尹洛算是死生不复相见了吗?
我看着林麟,心里不知残忍的是我还是他?我已经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感情怎样的动作来表现我心里所受的苦楚,只能在浅眠的夜里一遍一遍的回想着早上暄颐宫门口的事情,因为我已经记不清我最后一次见尹洛是什么时候。
却又将他如画的眉目清清楚楚的记在心里,虽然挽月总告诉我说忘却会好过一点,可我却固执的不肯忘却,在夜深人静的黑夜,一遍遍痛苦的回忆着,不愿遗忘。
元熙五年,尹洛离去的四年后,南越频频进犯,圭州之役一触即发,我看着边陲的南越版图,圭州乃兵家重地,攻破圭州就可一路南下直击南越心脏,可谓生死之战。
林麟站在那版图面前,讲诉着战争中的种种利弊,舅舅陈墨染远在长黔驻扎,就等我这边下令。
林麟一遍遍讲诉,我随意听着,他走后,我才感到身心俱疲,无力的扶着那版图,靠在墙上,一点点坐了下去,心里又不禁埋怨起尹洛来,尹洛啊尹洛,你把我置身在这么重要的位置就撒手而去,你真是一个很不负责任的权臣。
我因你而坐上这九五之尊之位,你却因我而死,这样一想想,你我当年的际遇,究竟是福?还是孽?
元熙五年的圭州之战打了五天五夜,舅舅陈墨染以一万重镇骑兵作为诱饵,中为铁盾防护,后跟掌箭步兵,两翼为轻骑士兵,五万大军奔向圭州,诱饵兵像一把利剑径直插入圭州心脏,咬住圭州了大部分兵力,后跟三万大军将圭州团团包围,再怎么固若金汤,大军压城,诱饵军便破了城门,圭州,是再也守不住了。
舅舅将军中的一等事情都交予了列将负责,赶在了除夕之前回到都京,我着礼部封赏,舅舅守着虚礼谢了恩,才进宫来陪我。
舅舅进宫天气愈冷,就好像尹洛走了之后这冬天就再也没离开过一样。
“陛下瘦了……”舅舅看着我,心疼道。
“担心你们吃不下也睡不着,可不是要瘦了。”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自从尹洛走后,笑都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阿禾还在想尹大人?”舅舅关切说。
我又止不住的红了眼:“我若与他不相遇,也许现在谁都行,可我遇到他了,就变的谁都不行了,舅舅,尹洛无法替代。”
“唉——”舅舅重重的叹了口气,一言道不明,我只知那沙场上的事其实并没有探子报回来的那般顺利,便又问道:“战场上肯定也如同朝堂上这般风云莫测吧?”
舅舅点点头。
“给我说说,我觉得攻下圭州应当不像探子说的那般简单。”勉强提起了兴趣问舅舅。
舅舅思忖着,慢慢道:“本来攻打圭州之日定在十一月初八,却不料南越人暗夜潜进了军营,放火烧了粮草,才逼的我们不得不提前了日期。”
我心下想着那场景,原本的粮草被烧尽,军心动摇,作战之策都是一种怎样的压力。
舅舅继续说:“所以才临危决定以诱饵军突袭圭州,杀个措手不及。”
行军打仗我不懂,只知那捷报回来的时候,无人不称妙计,整军严谨,攻守结合,相得益彰,我提了兴趣:“诱饵军骁勇善战,也不知是哪位将军带兵?”
舅舅看着我,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
“是尹洛。”
我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镇定的多,我心里欢喜起来,声音抖如筛糠:“那他可回来了?”
舅舅愧疚的声音像一盆冷水:“陛下……诱饵军全部阵亡。。。。。。无一人生还。”
这一场本是我与舅舅的夜谈家话,我却执意的召来了林麟,林麟急匆匆的赶到了宫里,等他的却是面容憔悴的我。
“为何尹洛会在南越?”我垂着眉睫问他,“尹洛不是死了么?”
林麟看着一旁站着的舅舅陈墨染,大概知道他说了真相:“陛下……臣正好有一句,要替尹相带到……”
“说!”
“尹相说,陛下若不原谅他,就让我救他出去,看看能不能去边关,替陛下收一片河山,守一片江山,待个三五年,陛下若实在想他,他便回来。”
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手中的奏折上,我哑了嗓子道:“那他为何没回来?”我抬起眼睛,看向舅舅,悄声问道:“他恨我是不是?”
舅舅痛心道:“阿禾,尹相他……还是惦记着你的……圭州之役的当天晚上他还和我说,这场战打完了,他就回来看你,若你能原谅他,他就不走了。”
可是尹洛没回来……
我上前揪住林麟的衣领:“你为何不告诉我?为何不告诉我他还活着?!”我朝林麟喊道,声音悲戚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明明想他想的那么苦……”
我不信他不知道。
林麟扯开我的手,我跌坐在地上,头顶林麟的声音如冰锥穿心:“是陛下自己选择的!”他说:“是陛下自己选择要做一个明君,不需要尹相的辅佐!”
我跪在地上,哭的肝肠寸断,眼泪鼻涕湿了一龙袍,听见林麟对我说:“既然陛下选择了自己去做一个明君,那陛下就应该拿出点明君应该有的样子。”
林麟说着不知怎么也哑了声音:“尹相被刺一刀还挣扎的活了那么久……我想尹相一直在强撑着一口气,等着陛下您原谅他吧,可惜他没等到……”
我伏在地上哭到痛心,这种失去两次的伤痛当真是要了人的命,我昏厥了好几次,连夜宴三军都是舌头底下压着参片强撑着去的。
可惜我不争气,在宴上喝的酩酊大醉,我就那么想着尹洛执剑带领着一万将士杀入南越,嗜血的眉目依旧,像夜里的昙花一开即落,在晨曦的一缕阳光中强撑到最后,风声凛冽带着丝丝的血腥味儿,倒地而死。
我固执的想着自己还没有给他留下一个孩子,我就想着,想着以前还有好多没做过的事情。
“不要跟着朕!”我对身后那一行人喊道:“都不要跟着朕,朕要自己走走。”
我一个人踉跄着脚步往暄颐宫去,寝宫寒冷,红梅依旧,清香沁脾,我就想着他是怎么撑过了那半个漫长的冬季……
我倚在太液池边的桥栏上,烂醉如泥,那我看着那池水中的自己,我笑了,因为池水里倒映着尹洛的影子,我喃喃道:“尹洛……尹洛……”我伸手去握他的手……
好像真的握住了……
“来人呐!快来人呐!陛下落水了!”池边明黄的人影纷乱一团。
我听见尹洛在唤我:“陛下、陛下。。。。。。”
我感觉不到冷,我感觉自己就躺在尹洛的臂弯里,一如我在丞相府的那么些年,总爱枕着他的手臂。
我听见他温和的声音,一声一声。
汐禾、汐禾……
☆、【五十六】抗旨
第五十六章
尹洛的声音在脑海中愈加清晰,身边嘈杂的声音让我不禁皱了眉头。
“汐禾、汐禾……”尹洛低醇的声音响在头顶,“汐禾你醒醒……”
其中还夹杂着挽月的声音:“陛下、陛下您醒一醒啊!”
尹洛朝挽月道:“太医怎么还不来?”
挽月毕恭毕敬道:“回大人,太医已经在路上了……”
尹洛怀里搂着我:“先去备一碗参汤来!”
挽月:“是。”
我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明亮的寝宫刺眼,我忍不住抬手去遮眼,又瞧见尹洛模糊的面庞,我努力的想去睁开眼,可心里还是被堵的慌,眼睛像被厚厚的泪珠粘住一般,怎么也睁不开。
尹洛的唇落在眉间,两只手指用力的按在后脑勺打旋,轻声道:“可是梦魇了?”
终于在尹洛有力的按揉下我睁开眼睛,尹洛还在……
“可是梦魇了?”他又问道:“原来在相府,你就总是梦魇……”
我抓紧面前之人的衣服,不确信这是真实还是虚幻,提了一口气问道:“你没死……”
尹洛失笑:“陛下在说什么?臣还未到而立之年……”
我抽抽啼啼,贾恪那句“七杀命格愈加深重”的话又回想在耳畔,眼泪鼻涕抹了他一身:“我做梦梦见你死了……”
尹洛搂着我手臂收紧:“梦都是反的,我一直都在。”
挽月将热热的参汤端过来,尹洛一手接过,一手揽着肩膀,微微抬高了我:“来,先把参汤喝了。”
我摇头,我不喝。
“乖,陛下别闹……”尹洛声音低沉慑人,让人无从抵抗。
参汤入口,我神智总算有些清明,一众宫人跪在寝殿,就听尹洛道:“就这么几天就把陛下伺候成这个样子,真是不中用。”
“尹相饶命。”一干人等吓的伏地不起。
果真他的话就比我的话税俦丁�
“在睡一会儿……”尹洛将手指移到后背,那轻一下重一下的按揉,神智又渐渐困顿了,迷迷糊糊,我扯着尹洛的衣裳又睡了过去。
这一醒一眠,我开始辨不清梦境与现实,我挣扎着想醒来,可我好像已经醒了,可一切又是那么不真实。
我又回到那个没有尹洛的世界,心都是揪紧的,冷汗湿了衣衫。
再醒来已是半夜,我伸手探去,两边的床榻都是冰凉,难道刚刚的是梦?我一下就惊醒了,睡意全无。漆黑的殿里只有正厅亮着一点烛光,我轻唤道:“尹洛?”
我怕……究竟……哪个才是梦?
“陛下……”是挽月的声音。
我撩开床帐:“现在是什么时候?”
挽月说:“回陛下,是子时。”
我愣愣的看着她,心里莫名的紧张:“是什么年岁了?”
挽月看着我神色悲戚,也不敢迟疑:“元熙元年,除夕。”
我悬着的一颗心垂了下来,尹洛还在,挽月递了我丝帕,为我拭去额头上的薄汗:“年终岁尾,心里竟是这般不踏实……”
“太医来看过陛下,说陛下只是有些浅眠,前些日子伤了风寒却没及时医治,咳的猛了才会咳血。”挽月关切道。
“尹洛呢?”
挽月说:“大人在殿外……”
我心想着见他,鞋子也顾不上穿,急匆匆的走到门口,殿门大开,冷风灌入寝宫,尹洛果真站在门外,背对着我,身披清冷的月光,回过头来,竟是昙花一样的笑靥,眉间却略有责备:“是嫌自己病的还不够重么?穿着中衣就敢出来。”说着将自己身上的长袍脱下来,将我裹的严严实实的,一把横抱起,走入殿内。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尹洛俊美的像梦中之人,苍白的面庞却略有一丝清秀,我紧紧抱住他,就算是梦,也让我再抱抱他吧。
软榻温暖,我被尹洛裹在披风里,挽月顺从的出去将门带上了,尹洛探了探手边的药碗:“刚好不烫,可以喝了……”
我撇撇嘴,我不要。
尹洛笑道:“做了皇帝也改不了耍小性子,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像孩子一样坐在他腿上,他微凉的指尖划过我鬓角的碎发,我看着他温柔又略含笑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