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遇上匪-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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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当家睡着了,头靠着袁飞扬的腰,手还搁在大腿上。长长的睫毛压着眼,鼻梁高儿嘴唇启着,睡得十分香,睫毛微微动了一动,不知道梦见了谁。
袁飞扬想到自己还不知道大当家年纪多大,就白白帮养这么长时间的娃娃。
袁飞扬的手伸出去,有心叫醒,却将被子拉起来,盖在两个人的身上。一别数日,哪一个都没有睡好。
这一觉沉沉睡去,再醒来,窗外已有微光。
袁飞扬叫醒大当家,下床开窗,“现在没人,快走。”
大当家坐在床沿,挠了挠头发,“你呢。”
袁飞扬按住窗台,“过几天,我就回来。”
大当家走到了袁飞扬的身边,“过几天是几天。”
袁飞扬望着大当家。
大当家道,“我不等你太久。你不回来,我就给娃娃请别的老师。”
袁飞扬笑道,“是请还是绑。”
大当家道,“绑不到第二个。”
袁飞扬伸出手来,大当家上前握住。袁飞扬道,“今年端午咱们包粽子吃。”
大当家皱了皱眉道,“没人懂。”
袁飞扬笑道,“我会。做几个甜的,做几个咸的,再做几个淡口的蘸白糖。”
大当家道,“说得那么长远。”
袁飞扬笑道,“眨眼就到。”
说话的功夫,天又亮一层,大当家道,“我走了。”
袁飞扬道,“路上小心。”
好比在山寨那时候,一个出门一个道别一样。
大当家翻出窗台,落在地上,发出一点微小声响,抬头看了看袁飞扬,便转身离去。
袁飞扬关上窗。天眼瞅着亮起来,觉是不必睡了,他换身衣服,今天晚上还有第二场酒席,需得打起精神。
这一间被大当家说是不好的屋子铺的是厚厚哈尔滨地毯,四面都是花色墙纸,还有两张极舒服的高背儿沙发,袁飞扬坐在沙发上,拿手指弹着扶手。
弹了一会,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推开窗。
月亮还在,淡淡的一圈影子。朝阳未升,朝东天际亮出一层白色。玉兰花开一夜,此时沾满露水。
那是画也画不出的美景。
袁飞扬没有想到,大当家还在楼下。
大当家也没有想到,袁飞扬还会再出来。
两个人看着对方,话是不能说了,隔着这么老远的距离那是喊话。大当家举起手来,两个手指并着,学着摔鞭子的样式,在半空中划了个圈。
袁飞扬忍不住一笑。大当家也微微一笑,看着袁飞扬,往后退了两步。
袁飞扬抓着窗沿,探身出去。大当家再看了袁飞扬一眼,这回是真的转身离去。
大当家回到住的旅社,羊皮袄子一宿没睡,生怕是大当家的怒上心头血溅鸳鸯楼,但是见他回来时候的神情,羊皮袄子这颗悬着的心才放回膛子。
大当家道,“醒了?”
羊皮袄子连忙道,“醒了。”
大当家点点头,“那走吧。”
羊皮袄子道,“去哪儿?”
大当家道,“当然是回去。”
羊皮袄子一愣,“先生呢?”
大当家道,“咱们先回去,他过两天就回来。”
羊皮袄子也就放了心,两人也毕竟是在警察司挂着名号,便早早出城。
回到寨子,光头等人见袁飞扬没有一道回来,拿住了羊皮袄子追问,羊皮袄子也是一知半解,说不出个所以然。光头等人心中着急,再想办法打探。
大当家一进屋子,见娃娃摇摇晃晃搬起凳子,搬到桌子边上,再踩着上去。有模有样的掀开砚台,研墨润笔。
大当家道,“干什么呢。”
娃娃道,“等先生回来了,要考我的功课。”
大当家换下长衫,一身短褂子,走到桌边一看,“写的什么。”
娃娃歪歪斜斜写了两个字,“先生的名字。”
大当家仔细看了一会,他不认识,也不会写。
娃娃抬头看了他爹一眼,“我教你?”
大当家摁住娃娃的脑门,“老子要你教。”
娃娃一撇嘴,转头继续写。
晚间,娃娃睡了。大当家掌起灯,他这一双手射得百发百中的神枪,挥得刺蝉夺毫的长鞭,也沾过鲜血夺过人命。握住一支细笔,却有十分沉重。
笔尖悬在纸上,他想了想,慢慢的落下第一道。
这两个字和别的字不一样,有横有竖,有勾有捺,有说不尽的意味。
灯亮着,照得大当家的眉目如同浓墨一般漆黑。满室光影晕晕,衬得长长的影子落在墙上。
过了小半月,光头他们从城里探来一个消息,袁家大少爷成亲,陪着新婚夫人去了京城。
这事儿私下传来传去,没人敢告诉大当家。
大当家还是知道了,可他觉得这没什么,袁飞扬亲口答应过两天就回来。最迟,端午之前。
端午将近,大当家随手拉过一个问粽子怎么包。这一帮粗汉子能烤得整只好羊肉,却没有一个人识得包粽子。
大当家连问三四个都是不知道,便将眉头一皱。
光头连忙道,“小六子会!”
羊皮袄子傻眼,支支吾吾道,“小时候会,现在记不得……”
光头一瞪眼。
羊皮袄子硬着头皮,“……好像又记得了。不过得有几样东西去城里买。”
大当家挥手,“去吧。”
羊皮袄子心想着进城再找地方打听粽子做法。
大当家骑马出寨,跑了一会,便觉无趣,又兜马回来。进了屋子,这时节天长日暖,娃娃午晌睡觉。他铺开纸,又开始练那两个字。
只听窗外一阵急促马蹄,羊皮袄子道,“哥!”
光头道,“怎么啦?”
羊皮袄子翻身下马,眼瞅四下,“当家的在不在?”
光头道,“出去溜马,出什么事了。”
羊皮袄子脸色煞白,额头满是冷汗,捏紧缰绳,那话垫在舌尖含了一路仿佛千斤重,惊心动魄的一件事出来也只有四个字,“先生,没了。”
光头变色,“你胡说什么!”
羊皮袄子急道,“满城都是这个消息!报纸上刊的黑字白纸,人在京城没的。”
咔哒一声。
大当家低头一看,原是用力太狠,笔折断了,断茬刺进手掌,流出血来染在指间,像开出了许许多多的花。
就像那一天,他停下马,抬起头,南山山坡开满淡红色的小小的枣花。
☆、第 6 章
又过几天,大当家看着娃娃写字。光头立在屋门口,叫了一声,“当家的。”
大当家回头,“什么事。”
光头瞧着大当家脸上虽是淡淡的,却不忍多看,低下头道,“差不多该进城了。”
大当家道,“进城干什么。”
光头道,“是今天。”
大当家转回身,“继续写。”
娃娃捏着笔,仰头道,“阿爹,什么是今天。”
大当家揉揉娃娃的脑门,“专心写字。”
娃娃哦了一声。
光头退出屋门,听见娃娃问,“阿爹,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大当家道,“快了。”
羊皮袄子见光头出来,“哥,当家的怎么说。”
光头摇了摇头,“你替咱们去吧,送先生最后一程。”
羊皮袄子换身衣裳,跨上大马,得儿答得儿答的奔进城。
城中人人都记得袁家大婚的热闹场面,没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袁家大宅洞房换缟素,鸳鸯成新寡。
羊皮袄子回到寨子。
光头问,“送了吗。”
羊皮袄子道,“送了。”
光头叹气,当天夜里,大当家的没出来吃饭。他们在院子里摆桌子,拿空杯子满上酒,洒在地上。
这个年轻人第一次进院子恍惚就是昨天,大当家在顶棚上甩响鞭,吓着那个抱着包袱的读书人。
谁知一转眼,世间幽冥,就此两隔。
大当家那间窗户透着灯光。
羊皮袄子低声道,“哥,还请先生吗。”
光头苦笑,“这世上,没第二个先生啦。”
过端午,日子入伏。天蒸暑热,一院子静悄悄。光头转了两圈,对羊皮袄子道,“拿钻尖子,洗场磙。”
羊皮袄子道,“咱那场磙再洗就小了。”
光头道,“叫你拿就拿。”
羊皮袄子也知道光头就是想弄出一两件活计来免得死气沉沉,便回屋翻钻尖子,翻来翻去翻不着,转去门边的小杂物房。
光头等不着人,正要去寻,只见羊皮袄子慌里慌张的跑回来。
光头道,“小六子,拿个钻尖子你也费工夫。”
羊皮袄子站住脚,吞了吞口水,“回、回来啦!”
光头道,“什么回来?”
羊皮袄子道,“姑奶奶!”
光头骂道,“你姑奶奶!”
羊皮袄子急道,“真的,姑奶奶回来啦!”
大当家跑马,一跑就是一整天,跑去南山山坡,枣花落了,枝繁叶茂,可在山上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
他驾马回寨,羊皮袄子迎出来,牵过缰绳,“当家的你回来啦。”
大当家翻身下马,“你又捅了什么篓子。”
羊皮袄子道,“不是我。”
大当家道,“那是谁。”
羊皮袄子小声道,“姑奶奶回来了。”
大当家面上淡淡,走进院子。
棚柱旁靠住石场磙,场磙之旁摆长凳。那个女子站起来。
大当家摘下手套,握在手里。看见娃娃躲在屋门后,便道,“过来。”
娃娃跑过来,抱住大当家的腿。
大当家摸了摸头,“叫妈妈。”
娃娃直往大当家的身后躲。
女子眼眶一红。
娃娃小声道,“阿爹,她是谁。”
女子一愣,“怎么叫你阿爹。”
大当家道,“这孩子是我养的,叫惯了。”
女子一叹,“哥哥,都是我不好。”
大当家道,“回来了就好。”
光头见两人说话的声量都不高,便道,“当家的,大小姐,别站着,咱们进屋。”
女子一笑,“别叫大小姐,叫婷婷就好。”
光头挠了挠头,“那不合适。”
大小姐回来这是寨子难得的好事,汉子们忙碌起来,整出好几桌的大肉大酒,满院子苇管羊油蜡烛,点起来有股膻味,从地窖拿出十几个萝卜削冲味。
婷婷坐在院子一角,用小刀将萝卜略作雕花。娃娃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手工活儿,好奇的瞧个不停。
婷婷为了逗娃娃,一会儿雕出小马,一会儿又雕个兔子。娃娃觉得有趣极了,一手一个。
这一番热闹多日未见,连光头等人也是满脸喜气洋洋。
开席落座,娃娃坐在大当家的腿上,大当家喂他吃一口,自己喝一杯。
婷婷道,“哥哥,是我不好,把孩子扔给你。”
大当家道,“这孩子乖得很。要是当初跟着你,我倒不放心。”
婷婷苦笑,低声道,“他是走南闯北做大事的人,我不能带着孩子拖累他。”
大当家嗯了一声。
婷婷欲言又止,“这次我回来,还有一件事。”
大当家道,“你说。”
婷婷道,“哥哥,你或许不知道。他虽是带着兵扛着枪,可不是军阀,所谋的也不是一己之利,而是天下老百姓的生计。”
大当家看了婷婷一眼,“所以呢。”
婷婷一咬牙,“他的队伍正在扩编,我想带大家伙进去。”
席上一时寂静无声。
婷婷知道大当家历来占山为王,便着急道,“哥哥,你听我说,你们在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总不能当土匪一辈子……”
大当家道,“好。”
婷婷一愣。
大当家夹了一筷子山薯,凑到娃娃嘴边,娃娃摇头,“我要吃肉。”
大当家道,“先生是怎么说的。”
娃娃扁了扁嘴,“先生说,肉要吃,菜也要吃。不然就成刀疤叔叔那样的大胖子。”
众人一通哄笑,笑完了却有一份凄恻。
婷婷虽然不明其中缘由,但见哥哥答应,便是高兴万分。直说过两天便去联系部队,早早入编。
毕竟是母子天性,一夜过去,婷婷和娃娃相处的十分亲近。娃娃一口一个叫着妈妈,婷婷不由得住多一日又一日。
既定入编,众人便点起家什。婷婷说部队都用正规武器。那帮汉子如何肯听,连大当家在内也是擦枪磨刀,在房内各自忙碌。
婷婷无事可做,便将哥哥和娃娃的衣服都洗了晒出去。
正在晾着,只听有人道,“请问。”
婷婷心中诧异,这土匪窝里哪来这么斯斯文文的说话,转头见是一个年轻人,更加疑惑。
那年轻人看见了婷婷和她满怀的衣服,也是露出惊诧之色。
两人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婷婷先问,“你是?”
年轻人道,“请问原先住这儿的人呢。”
婷婷还没回答,大当家的屋门一开,娃娃跑出来,扑在婷婷的腿上,“妈妈,阿爹赶我!”
婷抱起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