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事-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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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泰却像是听进去一样,好久才缓过神,对姐俩笑笑,“也是许久没来了,幽幽现在的先生教的可好?还要不要换啊?”
宇文幽赶紧摆摆手,她难得对宇文泰好脾气的笑笑,“师父可好可好了,你可不要让他走,他要是走了我就跟你生气。”
说话间,宇文昔亲自又捧了一叠糕点过来,宇文泰就着都用了些,寻常人家的父女天伦,在他们之间却是难得。
宇文泰素来并不与子女这样促膝长谈,如今却是生了安享天伦之乐的愿望,他喝了一口茶,问了一句,“是去年冬天的雪水泡的吗?”
“是,”宇文昔也坐了下来,她弯弯眼角,“父亲觉得味道如何?”
“很好,你娘当年也是存了往年的雪水留着煮茶。”宇文泰神色有些恍惚,他竟是突然惊起,孟倾的容貌他竟有些忘了,看着面前的宇文昔,却又觉得,自己分明没有忘记。
宇文泰出巡的那日,宇文幽跟着宇文昔站在元夫人身后,浩浩荡荡的人马从她们面前走过,风吹的衣袍朔朔作响,宇文泰立在马上,看着宇文幽温和笑出声,“幽幽,叫一声爹爹,爹爹回来的时候便给你带稀奇的东西。”
随军具是肃穆,幽幽察觉到宇文昔轻轻扣住了她的掌心,她想了想,轻声说了一句,“我跟哥哥姐姐都在家中等着。。。”她缓了一缓,才又眉目清朗地看着宇文泰,微微笑了出来,“等爹爹平安归来。”
宇文幽一直记得,那一日天朗气清,宇文泰大笑着跨马离去,宇文幽仰起头看千军万马扬起的尘埃,却万万没想到,那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明明她才回家没有一年。
西魏恭帝三年四月,宇文泰北巡,八月,渡北河,九月,染疾,十月乙亥日,卒于云阳,年五十岁,葬于成陵,谥号文公。
消息传回长安的时候,长安城内百里缟素,丞相府敲敲打打,奔丧的人来来往往,入夜之后,终于安静了一点,陈旧的院门前飞起了好大一块木屑,宇文幽一下给惊起,猛地站了起来,“姐姐,”她喊了一声,可是并没有人回她。
整个府中都是隐隐约约的淡黄色的光,宇文幽知道,那是丧灯,她忽然觉得害怕,牵起裙摆提脚便跑了出去,看清眼前的清竹园三个字的时候,园前的梧桐树上惊起一树寒鸦,深秋时分,枯叶飘零,看不清年岁的木门忽然缓缓打开,她几乎在看见那双眼睛的一瞬间就哭了出来,“他是真的死了吗?”
高长恭没有答她,却拉着她的手走进屋内,放了一杯热茶在她手中。
宇文泰已经死了半月,尸首早已埋进了云阳那里,可他,要怎样对她开口。
他们之间隔着小小的茶几,屋内的光并不算明亮,可是高长恭分明看见了宇文幽眼角的伤心。
宇文幽垂眸盯着茶杯里氤氲的热气,她微微抿了一口热茶,声音放得很轻,一字一句听得很清楚,“师父,我是不是没有父亲了?”她的神情空空荡荡的,好像并没有太大的悲喜哀愁,修长的手指却死死扣住茶杯,越扣越紧,她抬头看着高长恭,很茫然的表情,“我一直都很恨他啊,如果不是他,我娘不会死的那样早,阿婆不会日日难受,明明不会伤心,可是,”她停了停,喝了好大一口水,像是才晃过神来,豆大的泪珠一下滚落下来,她抽噎着,几乎泣不成声,“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他对我很好,比对谁都要好,可我连一声爹都不愿意叫,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师父。”
高长恭走到宇文幽的身前,他的身影被烛光投影在了墙壁上,时间像是亘在他们之间,人世之爱,无论是亲人之爱还是友人之爱,不过是看谁先成茧缚住自己,他想了想,冷静开口,“幽幽,便是你爹也不愿意看你现在这样,他当初托付我的时候只说一句话,你可知是什么?”
宇文幽抬起头看着高长恭,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丞相说,他毕生所念唯有幼女平安喜乐。”他低头看着她的双眼,一双眸子极清极亮,直直落在了她的心底,他伸出手,摸摸她的发梢,有些局促不安的样子,良久,才缓缓开口,“这世上有很多事发生的时候总是觉得接受不了,可是日子久了,人长大了,便也发现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了,没有过不去的坎。”
“师父呢?”宇文幽带着鼻音的啜泣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高长恭一时没有明白,小姑娘的声音又响在耳畔,“师父也有过不去的坎吗?”
高长恭看着面前鼻尖哭红的小姑娘,心肠突然就软了下来,他又伸出手摸着宇文幽的头发,虽然是淡淡笑着,却看不清眼底的表情,他说,“太多了,很多时候觉得自己扛不下去的时候,就跟自己说,再等等罢,也许还有希望。”
桌上点着一盏青灯,长恭声音放的很轻,“你现在还小,自然会受不了,但这世上没有谁会永远陪着你,等到分离之前,不要让自己后悔就好。”
等到多年过后,长恭每每想到那夜,他明明知道每一次的相遇都会无比珍惜,但到了最后,却还是忍不住去怀念,不会后悔,但会可惜,若是再给多一种的可能,若是自己做的更好,或许能有更好的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下雪了啦啦啦啦,练车冻成狗回来发现一个以前短篇的评论好开心,第一个评论我要纪念一下,撒雪(^o^)/~
☆、遥天白雁(一)
自宇文泰去后,魏室出了几桩大事,一是换了太子,二是换了皇帝,三是换了王姓。
西魏恭帝三年,宇文泰病死,其侄宇文护承继。次年,宇文护得将领支持,迫西魏恭帝禅让,由宇文泰之子宇文觉即大周天王,建周,定都长安。
同年,宇文邕领兵东征齐国,圣上一纸圣意,他便替着宇文觉踏上了洛州战场,消息传来西苑的时候,宇文昔只是略微低了低头,眉翼动了动,便又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看着走远的家仆,转头继续提笔,对一脸惊讶的幽幽淡淡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哥哥有鸿鹄之志,我们自然是不能令他分心。”
已近暮春,夜无星辰,片刻之后,宇文昔终于落了笔,她看着仍在屋内摆弄新做的木雕玩偶的幽幽叹气道,“幽幽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二人进了内室,宇文昔握着幽幽右手轻声道,“你知晓哥哥去了战场自是愤懑,只是你有没有想过,比哥哥年长有军威的兄长大有人在,为何这最苦最难的战事落在我们哥哥身上?”
幽幽沉了脸色,黯然道,“因为皇上的位置坐的不稳,别的哥哥不能离京。”
宇文昔点点头,天外青云遮月,她放下幽幽的手,补充说道,“还因为哥哥身后无势力相佐,”她眼里忽然有痛意,“现下情形并不算坏,可是幽幽,若有一天让哥哥去的不是战场,是断头台我们怎么办?”
“姐姐!”宇文昔却按住她的唇角摇摇头,“哥哥一心为我们着想并不想让我们知晓这些事徒伤心神,可我今日告诉你,便是让你知道自父亲去后,哥哥是我们唯一的臂膀,我们也是他的后背,今日我传信至舅父处,他日为了哥哥为了你伤人防火我也是不怕,可幽幽,我不想你能帮哥哥多少,但好歹你素日行事再不可同父亲在时无法无天。”
幽幽盯着宇文昔许久,方缓缓点头,“我知道了。”
她把这番话讲给长恭听的时候,长恭一边低头看她新做的机关木马一边道,“你姐姐看的十分明白,如今你们三个要的是藏锋露拙,可这拙不可太过也不可太浅,”他忽然顿了顿,像是寻话家常,“你今日跟我说这些,若我早已投靠了旁人你不就是置你们兄妹三人于水火之中?”
语气寻常问话却不寻常,室内温度陡然降了许多,幽幽一怔,却忽然扬起一缕笑,“我信师父更信我父亲。”言下之意,他是宇文泰亲自为自己选好的教习,自是不会背弃自己。
长恭闻言微笑颔首,手指敲在幽幽做的木马上,又拧了木马卡关,木马即刻吭哧吭哧奔走在地上,他抬眼看着幽幽,目露笑意赞叹道,“你的墨术学的极好,如今我也没什么可以教给你了,”他忽然起了好奇心,“你的木刻从前便有些基础,是在南疆学的吗?”
“师父也去过南疆吗?”幽幽蹲在他身旁,歪头却换了问题。
日光悠悠,长恭眼有星辰闪耀,他想了想摇头道,“并没有去过。”
幽幽停住摆弄木马的手,离长恭远了一点,声音忽然有些不稳,“我想起来姐姐…姐姐找我还有些事,明日再来青竹园。”话才说完,就站起来便跑了出去。
一路繁花相送,她边走眼里泪却不止,他说他不是,来来去去几个字几乎要让她崩溃,她记得不会错,为什么要骗自己?可是是他又怎么样,不是又能怎么样?
幽幽颓然坐在房中,手突然摸到随身布袋,那是他带给自己的,说是刀枪不入的好东西,再抬眼看去,窗边竹叶编的蟋蟀,案前画画的笔墨,无一不是他交给自己的,即便他不是他又有什么要紧?是了,她如今也终是明白自己对自己师父生出了什么心思,习了诸子百家学说,她明白自己的感情必将不容于世,可她还那样小,并不能明白这世间一切都不会永存,包括王朝,包括山川,也自然包括人心。
可她不想辜负自己的真心。
作者有话要说:
☆、遥天白雁(二)
幽幽连着三日未去青竹园,第四日的时候,长安下了小雨,她想起长恭也许去了城中书坊,万一忘了带伞可如何是好,雨雾散在园中,四日过了,她便当做她从来不知晓那日听到的话,脸上笑意越发轻松,可进了青竹园,面色骤然发白,青竹园素日罕有人迹,却生机还在,现下却一片死寂,她颤着步子走到长恭卧室,果然,榻上安静躺着一个人,神情沉稳如往昔,那是长恭。
幽幽吸吸气,伸出手探探他的鼻息,腿肚子终于不再打颤,她赶紧用剪刀裁了长恭的外裳,衣上沾着药草香味,盖了室内一片死寂之气,幽幽跌跌撞撞拿起屋内摆放的银针,咬咬牙施下针,见长恭唇色惨白,便从布袋里掏出一只黑色药蛊,拿刀划了小口放了许多血,药蛊失血无精打采倒在她手上,她给长恭喂了药看着蛊虫又急的要哭,赶紧又划破自己食指供蛊虫吃饱,长恭此时唇色终于转红,她的心跳终于也随之平稳,细瘦的手握住长恭冰凉的右手,那双如书画一样优美,如琴曲一样动听,如世间一切美好一样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却如前年寒玉一样冰凉彻骨。
幽幽便这样半跪半坐候在床边,周国建成元年的春深时分,日光已经越发稀薄,青竹园却余了一室春光。
过了许久,手心忽然传来颤动,幽幽抬眼看见一双清亮眼眸,长恭仍卧在榻上,他低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十五,”幽幽脚已经发麻,发现自己还握着长恭的手赶紧一抽,暮色四合,虽有月光,内室却不如白昼,幽幽站起身准备去点灯,却因为半跪着睡的久了,腿脚早已经麻了,长恭见状,赶忙伸出手架住幽幽才制止了她匍匐在地上,他是从前面扶住幽幽,低头恰好看见她因为紧张而不断颤动的双翼,顿时察觉不妥,连忙放了手,可鼻尖却一直萦绕少女身上淡淡清香,胜过从前的溪边寒梅,也胜过人间百香。
幽幽自去点了烛火,屋内登时亮了起来,长恭靠在枕上,“你走那日是十一,我竟然晕了四日。”
“师父?”幽幽腿还有些软,她以为是自己太多胆小,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坐在椅子上面有疑惑道,眼神却忐忑不安。
“无妨,”长恭倒很坦然,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明月,笑道,“人世一场虚空,转瞬即散,若不是你来了,再过几日我或许就真的死了,再过些年景,也许就化成了路边的一叵土,也许是江边一滴水…”他低头看着幽幽面色忽然惨白,眼里有着惧色,低声问道,“你怕我死?”
幽幽眼里豆大的泪珠瞬时就滚了下来,“师父,师父,”她一把趴在长恭身上,哭得声嘶力竭,“我不想你死,我不想你死。。。”
长恭看着幽幽哭倒在他身前,不断在自己面前忍不住颤抖,突然觉得有一丝暖意,抬起双手,却还是吃力的垂了下去,他仍是那副淡淡模样,“傻孩子。”一双手,终究还是慢慢抚摸过她的额前,轻声安慰。
可心底,却突然沉了一块,软了一块,容得下一片明月,容得下一片真心。
长恭此刻才想起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