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事-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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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轰然中开,大殿中央立着一个黑色石棺,他走到石棺边,棺门尚未封死,幽幽双手合在腹前,面色沉静温和,鼻中仍有一息尚存,长恭收回落在幽幽脸颊的右手,唇边终于有了安详的笑意,他转身对着端坐在石凳上的孟老太太正跪下,“有劳。”
孟老太太在前面引路,长恭便抱着幽幽来了石殿清心洞,清心洞是凤凰寨秘境,自古只有历任圣女可以入境,洞中以八卦药池环绕四周,正中央正放着藏青色的蛊盒,孟老太太回头看着长恭,“我如今老了,只想儿孙平安,你若救得了幽幽,我替她在天上的爹娘谢你,若是救不了也实在是命,只是,”老人顿了顿,目光似炬死死盯着长恭,“若是等到幽幽醒了,你便回了你的齐国,我的孙女跟你终究不是良配,她福薄,能在凤凰寨平平安安就好。”
长恭手心死死握成拳,末了还是轻轻点头,福薄的是他,不是幽幽,他一直都在妄想若是有万一,万一能一起白头,可见终是妄念。
孟老太太闻言舒了口气,将四十药蛊倒入石池,幽幽正躺在中央冰床上,药蛊大约明白命不久矣,一个个都在石池之中乱窜,孟老太太指了冰床对长恭道,“白泽认血,你连着一个月服下这方药剂,一月之后我将白泽放出,药蛊药力都给了幽幽,白泽杀完药蛊之后便会回了蛊盒,只是幽幽的血因为药蛊作用已经没用了,白泽会以为你是宿主,自此之后食你心血存活。”
南南凤凰白泽,不见人见白头,只因白泽已活过百余年,历任圣女弥留之际都会被白泽续命,直到找到下一任完全适合的宿体,历任都是圣女因人世疾病过世,只有幽幽,现在被白泽留着的一口气,能活不能活,一切都是未知。
长恭低头看着清心洞四周,只低声问了一句话,“幽幽多久会醒?”
孟老太太闻言,面色突然有些惨白,她顿了投掷药蛊的双手,转过头看着长恭,眼里还有泪意,“凤凰寨自创寨至今无人试过此法,幽幽若是四年未醒,便是没用了。”
长恭闻言,看着幽幽的目光却愈发温和,他压抑自己的感情那么多年,如今终于不再踌躇却被天意作弄,他定定看着幽幽,修长手指抚过幽幽阖上的双目,孟老太太先前的话似乎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他微微翘起嘴角,脸上浮起了笑意,缓缓贴在幽幽耳边道,“你不是一直想着跟我一起?我陪你,不要高家了,你醒过来,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若是不醒,”他忽然停了下来,声音仍像是沁水璞玉一般温和,可说出去的话却不像清醒的人能说出的,“若是不醒,那我也永远陪你。”
那年青竹园,那年凉山路,那些有目的的,无意识的所有行径终于在这冰冷石洞中融化了两颗真心,她仍未醒来,他也仍未放弃,山外冷风细细,洞内却已行过万水千山。
环绕周围,历经数月,终于将白泽换了下来,而幽幽,因为白泽一直吊着一口气,终于还是活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幕倚修竹(二)
往事诉说到这里终结,那样久远的过往仿佛被遮住一层暗黑色厚布,天际已经全黑,长恭坐在榻上,低头看着幽幽,眼里有清风一般的清澈笑意。
这世间的一个眼神,一场邂逅,一段传奇,却牵扯了那么多悲喜,若只是看客自然不会有这样多的情绪,可惜却是故事中人,落在这一场江山盛世中。
幽幽一直在想独孤横是谁,究竟跟高家的恩怨如何,却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长恭修长手指拂过她的鼻尖,以为她惊呆了,嘴角微微翘起,笑意轻松,“这不算什么,世人都以为催魂蛊是祖母在祖父娶了娄祖母之后才下的,实际上他们见得第一面祖父便被下了催魂蛊,只是祖父当时并不知情。”
“那。。。”她迟疑了会,捏着衣角犹豫地开口,“我以前听莺时说过,催魂蛊父传子,子传孙,那。。。”为何独孤橫还会生下高欢?
“我并不知道,或许祖母是真的喜欢祖父吧,”长恭的表情忽然有些严肃,半天才想出这个答案,“杀人其实很简单,救人却不容易,父亲亲眼见着几位叔父因为催魂蛊迷了心智,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七块玉璧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找齐,到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并不敢留我在身边,他想了很多法子,甚至将我送到师公那里,我自己如今知道,并不行,阿垣也是那样给五叔送出去,延宗跟他是双生子,延宗被父亲带回家中抚养,阿垣十岁的时候被师公送到涂冉山。父亲给我留下一块玉,阿垣找了两块,我们找了三块。”
她表示听得不大懂,有点混乱。
长恭揽她在怀里,轻声细语地说道,“琅琊信宜玉,凉山寒陆,蓝田周蓝还有血玉,七块玉只是一个引,白泽才是根,以七玉为引,引出白泽,催魂蛊原本是蛊,母蛊养在□□诀中,只有白泽才能杀了□□诀中的母蛊来解开催魂蛊。”
白泽以人为宿体,食人心血方能存活,一旦白泽出体,食尽周围蛊虫之后便会吞噬宿主心脉,这就是当年他拼尽全力要送她离开的原因,而白泽如今换了新的宿体,便又是二十年一个轮回。
她明白了一切,认真思考着郑夷跟自己说的话,怔怔抓着被子,良久,她想努力地朝长恭笑笑,却一不小心落了泪,“就没了别的办法?”
明明知道了答案,却还是不忍心听下去,长恭将幽幽抱在怀里,“你不必自责,就算是为了阿尧我也要如此,他长大了会明白自己的父亲是为了自己生活的更好才那样费劲了心力,何况只是现在没别的办法,又不是一直都没有办法,不是有句话叫天无绝人之路吗?”他悄悄换了话题,眼带着笑意看着幽幽,轻轻说道,“我一直都记得,”他拥她在怀里,嘴角浮起戏谑的笑意,“延宗问我怎么就会娶了你,”他看着幽幽眼里的好奇,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想了想,“当初叔父以为白泽在你姐姐身上,要我求娶的是你姐姐,明明应该就那样答应了,”他想起自己当年斟酌着语句跟高湛分析求娶幽幽的益处,千方百计,看重的大齐利益,却实在不小心露出了自己的心意。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仿佛就是某一天的突然一刻,看着她,眼里心里都是珍惜,怎么能不喜欢?
他抱住她,缓了好久,眼里的笑意却一直没有退下,“这么刁蛮的小姑娘,也不知道性子到底像谁,阿尧幸好不像你。”
幽幽抬头瞪着长恭,眼睛睁的大大的,“谁刁蛮?”忽然又捂住心口佯装伤口痛了起来,长恭抓住她的手腕切脉,却在看见幽幽嘴角的窃笑无奈的摇摇头,“刚好煎的药好了。我去给你端来。”
幽幽赶紧抱住他的手臂,轻声细语说道,“我是装的,我错了好吧,等会再吃药好不好?你陪我说说话,”她想起阿尧赶紧问了一句,“阿尧呢?他吓着了吧?”
屋外传来阵阵蛙鸣,长恭心底紧绷的弦已经松开,他给幽幽掖掖被子,“他没事,我陪你歇着。”日落人静,他抱着幽幽,那样平稳的心跳在耳畔缓缓响起,檐上挂着一个风铃,随着风声泠泠作响,岁月如此静默安稳。
作者有话要说:
☆、萧萧班马
邺城仲夏时节,探子传来消息,高垣并未与王拂一齐去了陈国,反而因为高湛病重,停在青楼已经七日。
长恭顿了顿手中笔墨,终是换了一身寻常布衣,叩响了大邺城内最富盛名的花魁绿衣独居的院子,六月十六,天边仍是一轮明月,亮的刺眼,恍如白日,屋外立着一座竹桥,桥下水何澹澹,偶尔有小鱼嬉闹的水声击起,小丫鬟开门看见长恭早已骇住,以为是山间的狐狸换成人形索人性命来的,吓得连连退了好几步,长恭对着小丫鬟身后的清冷美人微微弯身,“烦请姑娘告知元一高长恭求见。”
绿衣皱了皱眉,音色像是山间缓缓流过的溪水,“公子说过,如果是兰陵旧人,不见也罢,”绿衣摆摆衣袖,自是一段风情流动,她笑的妩媚,“恕绿衣无能为力。”
长恭闻言,抚住手中的纸扇,皱起好看的眉眼,却是寒光一释,不管不顾地走了进去,绿衣见状,知道拦不住的,只好疾步跟在身后。
门扉悄然半开,院里桂树下,元一横卧在软榻之上,眼神漫不经心的拂过来人的面容,大抵有着倦意,连看一眼都觉得劳累,即刻又闭上眼佯装睡去,长恭站在桂树投下的树荫之下,静静看着元一,眼角是云淡风轻的笑意,“你倒是落得清闲,阿垣,你在这里能做些什么呢?”
元一眼角浮起一段冷淡笑意,像是拒人千里,夜光如华,他突然嗤笑出声,“你做了那么多年做了什么吗?一会差了琅琊,一会没了□□诀,烦请四王告知贫僧,若不偷得半日闲拼死拼活能改变什么?”
长恭眼角的笑意瞬时消散,他冷冷看着元一,“这便是你一直在这里的借口?高垣,你在想些什么?”
元一忽然从软榻上直直坐起,欲站起却突地紧皱起眉头,身躯不断弯曲,像是不能忍受的痛楚一般,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下,他紧紧扣住榻边的扶手,绿衣见状,赶紧走了上去,元一靠在榻上,冲着绿衣摆摆手,冲着长恭微微眯起眼,笑声却大的骇人,“你看到我如今的模样了?我连自己都顾不了了,又怎么能管的上别人?长恭,你放弃吧,人不跟天斗,斗不过。”
长恭静静看着元一,许久才沉默着摇摇头,声音有些劳累的痕迹,“我不信天意。”
“哥,”元一深邃的眉眼深藏在了烛光之中,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自长恭十三年前将他送至涂冉山脚下,这些年,他再未这样唤过他,元一略微有些暗哑的嗓音传了过来,“你放弃过宇文幽一次,如若再来一次,你是否一如以前?”
长恭脸上不禁一紧,眉头微微皱起,元一察觉到他的变化,嗤笑出声,“哥,”他的眸色清凉,黑如点漆,像是一湾潭水,深不见底,”你从小便与我们不一样,明明只比我大那么点,却一直让所有人都放心,我还记得我父亲在你小时哄你学木偶戏,学着皮影不怒不笑,你不问缘由便听从,大了即便是笑也不是真心的,更不用说生气之类的,可是临川是你的例外,你身上软肋那样多,如今又多了她们母子,你还能斗得过吗?”元一脸上有动容之色,他的眼神飘向开的大好的荼蘼花,却仍是冷静地分析,“你从来就不愿动蚀心蛊,但是哥,幽幽与高氏子孙,孰轻孰重?你若是下不来决心,临阵脱逃我们又该如何?与其如此,不如趁早算了罢。”
“高垣,”长恭打断元一的话,忽然就弯了眼角,笑的像个孩子一般,如玉一般的容颜像是清明弯月一般,熠熠生辉,“我既然能让她活过来,自然会让她百岁无忧,”空中有过荼蘼香气,羊脂白玉一般的修长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右胸,云淡风轻的口气,“白泽如今养在这里,高垣,你应当知道如何去做。”
长恭话音刚落,元一便从榻上跳起猛地一拳捶在了长恭的脸上,他怒吼道,“高长恭,你是疯了吗!蚀心蛊是什么东西,你说啊!高家为了这个受得还不够吗?你也赶不及地要去死吗?”
这拳打的极重,长恭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无力地对元一笑出声,“我没办法。我做高家最后一个因催魂蛊死的人,只有这个法子,这原本就是高欢与独孤家的恩怨,从哪里开始,就该在哪里终结,早就注定了的。”
元一愕然,他止不住地大笑,在院内来回走了许久,等到停下来的时候,只靠在桂树边上死死握拳,可使劲止住的呜咽之声仍旧传了过来,长恭静静看着高垣蜷靠在树边哭出声,这是认清形势的妥协,长恭忽然觉得自己的残忍,可是这一刹那他却觉得欣慰,从前那个依附他存在着的弟弟如今已是一个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从前高垣知道高氏不过三十而亡的时候才十来岁,在他身旁吓得也哭出声,高家的子孙,虽有锦衣华服,却始终没有安定之所。所幸,一切终于要结束。
“什么时候的事?”屋内的荼蘼香气越发深重,高垣转头看着长恭,仿佛刚才的暴怒全是假的,脸色却还是有些苍白。
长恭的目光飘向远方,“很久之前了吧,六皇叔发病的时候比往年都要早一些,催魂蛊的毒天下无解,九叔叔却忽然想着或许可以用蚀心蛊逼出催魂蛊,而催动蚀心蛊的只能是七玉,原本我以为九叔叔让我娶幽幽是为了齐国一时安定,到发现的时候,只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