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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长安旧事-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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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亭顿住倒茶的手,赶紧低下头,勉强笑了一下,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次日,幽幽独自出了屋子,初秋时节南疆的风景还是很好,树木即使不再是满眼的生机勃勃,但枯落的却也不多,她原是准备四处走走,晃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巫殿附近,不禁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索的声音,她回过头,是一个五六岁模样的男孩背着背篓隔着草木盯着她,粉雕玉琢的模样,神情却有些严肃,幽幽也盯着他,目光带了一些诧异,巫殿这边处在凤凰寨外围,素日人迹稀少,且她自醒来也有一月了,寨里的人大多也都见了,可是并没有见谁家有个长的跟小仙童一样的孩子。
  那孩子与她相向而行,走过她身旁的时候没有抬眼瞅她,只低低嘟囔了一声,“我舅舅说这边蛇虫很多。”
  幽幽低下头冲他笑笑,“我自小在这里长大的,不怕,多谢你啊。”她心里觉得好笑,这孩子分明只有五六岁,却一本正经地提醒别人不要被蛇虫咬了,她漫不经心的将目光移开,却在一不小心看见那孩子脖子上一串红绳串着一块玉佩的时候顿住,她的心口慢了几拍,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许久,才听见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你娘在哪里?”话还没说完,眼里竟然有了湿意。 
  她先前竟然没有认出,她怎么可以没能认出。
  那孩子分明长着宇文昔的眼,谢以渐的轮廓,怎么会是假的?
  她小心翼翼的伸出双手,大约是欣喜若狂,情绪波动地太大,一不小心落了泪,揽着那孩子轻轻说道,“我是你娘亲的妹妹,以前是生病了,所以你没见过我。”
  “你也生病了吗?”男孩终于开了口,声音清澈动听,周身都是谢家的风骨,他忽然有些赧然,小声问了一句,“太婆说阿娘要多快活一点,病才会好的快一些,你去见见她,陪她说话,她会好的快一些吧。”黑如点漆的双眸盯着幽幽,眼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阿胡!”孟行云唤了一声,跟兰亭疾步走了过来,他心里砰砰直跳,面上却要装的若无其事,摸着男孩的头笑了笑,“你怎么调皮跑到这里来了,太婆找你陪她说话呢。”
  男孩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先前眼里的光芒慢慢消散,垂首给孟行云行了礼,低声道,外甥这就去太婆那里,烦请舅舅陪姨姨四处走走。他人虽小,礼数却挑不出半分错,反而因为粉雕玉琢的模样,生的极好便让人忍不住去怜惜,说完话便又朝幽幽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转身要离开。
  “孩子,你等会,”幽幽拦住孟行云身前,,盯着那个孩子沉声问了一句,“你阿娘在何处?”
  像是空中忽然响了惊雷之后四周一片死寂一样,男孩弯下浓密纤长的睫翼,轻声回了一句,“太婆还在等着侄儿,侄儿先行告辞。”
  因为双亲的原因,他从小心思便比同龄的孩子敏感细致很多,如今,他不是没有看出来自己的舅舅并不想这个陌生的姨姨去见自己的娘亲,心里不是不委屈,却又思虑到孟行云不会无故如此,低下头从幽幽身旁走过,再没有说一句话。
  林间风吹过,幽幽抬头盯着孟行云,只问了一句,“我姐姐现在在哪里?”
  孟行云站在她面前打量了她许久,声音却忽然放得极低,“你跟我来。”
  巫殿边上有三处竹楼,他们走到的时候,刚好紫藤开出了花绕在树上,遥遥便听见花眠清凌凌的声音响起,“阿胡你慢些,小心摔着。”
  “舅舅,”幽幽看见刚刚那个仙童一般的男孩从树上摘下一串紫花下来,目光落在孟行云身旁的幽幽身旁,没能藏住小小的欣喜,“姨姨。”
  幽幽笑吟吟地冲他点头,视线却无法从树下的素衣女子身上移开,她未梳起妇人发髻,一头乌发宛若天边云彩一样散落下来,好像很多年前,她仍是那个满心欢喜地在树影下拉着自己的小姑娘,幽幽鼻子一酸,糯糯唤道,“姐姐…”
  宇文昔终于转过身,却像是没有听到幽幽的话一样,像是一阵清风拂过,径直走过幽幽身旁,她手里握着一支箭,翎毛已经泛出,只坐在竹楼前的木做的阶梯上看着远方,安安静静的。
  “姐姐…”幽幽走到宇文昔面前,她心里发慌,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她蹲下身,与宇文昔平视,扬起唇角笑了一下,又软软糯糯地唤了一句,“姐姐。”
  宇文昔歪头看着她,许久,她几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宇文昔却又缓缓将目光移走,她伸出手想拉住她,不小心碰到了箭身,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孟行云一个疾步将她拉开,便看见宇文昔像个疯子一样一边护着箭,一边伸手便要打过来,她若是不被拉开,便要生生挨上一巴掌。
  “兰亭看着月欢,”花眠急急嘱咐了一句,抱起阿胡转身便走,阿胡看着失控的宇文昔,先前的欣喜全都消失,目光呆滞,花眠将他的脸扣进怀里,柔声说了一句,“你阿娘只是犯病,过几日便会好的。” 
  幽幽呆立在一旁看兰亭与孟行云十分熟络地照看宇文昔,直到宇文昔平复过来,恢复成没有一丝人气的模样,兰亭顺了口气,缓缓开口。
  “昔姐姐来南疆的日子比你要早上半年,谢家的人找到长安把她送过去,听说送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你哥哥寻了很多能人异世但都没有法子,而且最要紧的便是昔姐姐被送到长安的时候便已经有了身孕。”兰亭顿了顿,继续说道,“那时已经八个月了,谢家那个将军刚好也出征了那么久,谢家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昔姐姐,但等了八个月才送来还是存了给谢偃留后的想法,可你哥哥才坐上皇位,皇家容不得这样的事情发生,昔姐姐生下孩子之后,便将他们送来凤凰寨,对外,只说豫川公主病逝。”
  “谢以渐呢?”幽幽轻轻开口问了一句。
  兰亭脸色有些惨白,要出口的话停了下来。
  “谢以渐呢?”幽幽重复了一句,眼里没有一丝神采。
  “周齐邙山之战,谢以渐死在了那场战役之中。”兰亭缓缓说出。
  幽幽脑中一片空白,许久晃过神来,邙山之战,谢以渐真的死了,死在高长恭手中,她想明白这一点,顿觉嘴里腥甜,轻轻啐了一口,她心里像塞了一块巨石,沉闷的无法呼吸,她捂着心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幽幽?”孟行云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孟行云拉住幽幽想劝几句,兰亭却冲他摇摇头,幽幽从不会这样,此时大约是真的心灰了,二人只好让幽幽独自留下。
  幽幽坐在石阶上面,天上白云悠悠,有蝴蝶绕在她身旁飞着,她只是睁着眼,目光落在歪睡在树下的宇文昔身上。
  宇文昔悄然闭着眼,悠然的远山眉像是水墨山水一样,这样安静闲和的模样就像是那一年,也是一个秋日,梧桐树叶略微稀了一些,便是在一片散漫日光之下,宇文昔与谢以渐不期而遇,那是谢以渐游学回来之后二人第一次见面,虽是秋日,却比春光明媚了很多。
  幽幽便在不远处的阁楼里面看见二人相视一笑,像是画中人一般,几乎把人看住,她那时想着,所谓天造地设,大约便是这个模样。
  她姐姐原本应该一生平安喜乐,不会是如今这幅模样,良久,身前传来脚步声,幽幽抬头看着孟行之,从石阶上站起来,然而脚底发软一下栽了下去,孟行之扶住她的时候分明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发抖,良久,才一字一句地问道,“哥哥,你说要是疯了的是我会不会好一些?”
  “幽幽。”孟行之低头看着她,低低唤了一声。
  她顺势缓缓虬了下去,紧紧环住自己,滚烫的泪水从脸颊滑落,“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啜泣着,几乎泣不成声,“我好恨他。”
  孟行之将幽幽带入怀中,像从前她躲在孟倾墓前哭泣时一样轻轻拍打她的背,山间夕阳正好,仿佛走过千山万水,因缘轮转,儿时的小姑娘在他怀里哭泣,他竟然有些感激,可是心底却也在难受。 
作者有话要说:  

  ☆、怕听啼鹃

  孟行之发现幽幽不见时已经来不及去追,幽幽只留了一张字条,他对着日光看完留言,纸条在掌心静静化作齑粉散在空中,他唤来寨内族人,沉声吩咐道,“去禀城主,圣女去了邺城。”
  幽幽到了邺城城外的时候已经过了初冬,十月月末,邺城城外刚好落了一场大雪。
  她靠着城墙一句句听将士问完话,情绪忽然就在那处“家在何处”时起了波澜,眼前是一场无尽的雪,她终于不像是四年前那样天真,可这颗心还在,还会动,也还会痛。
  城门里面传来马蹄声,幽幽神色变了变,她目光落在少年将军脚上,听见他有些颤抖的询问,“传信到安德王府的是不是你?”
  细雪落在油纸伞上化了美妙的痕迹,她终于是抬了头,却到底话未出口,眼底全是泪意,“延宗,是我。”
  她记得四年前洛阳城前撕心裂肺的一声呼喊,心中一直不忍,来到邺城之后只想让他看看自己还好好的,好好活着。
  延宗带着幽幽往安德王府走去,行至东街的时候延宗却死死勒住马缰,众人在原地停了许久,等到前面一路人走远之后延宗才挥手示意继续前行,他见幽幽只转头盯着自己抿嘴笑,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又恶狠狠出声,“不许笑。”
  幽幽低笑讨饶,抱拳回道,“我错了,王爷恕罪。”
  一路边走边说,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安德王府。
  然而才入了大厅,一个女声便清凌凌传了过来,“这下有了新欢能放我回家了吧?”延宗闻言,脸上表情瞬间千变万化,到了最后只死死闭眼猛地回过头道,“这出戏演了十次了,能不能换一出?”
  幽幽顺着女声找到来源,一个蓝衣女子正亭亭立在露天院子里,长眉杏目,一双漆黑眼眸正从上到下打量了许久,她眨眨眼,跑到幽幽身旁笑嘻嘻道,“你是谁?”
  幽幽也打量她许久,回过神来笑吟吟地瞅着她直接回了一句,“我是他姊妹,你是延宗的夫人吗?”
  被忽视在一旁的延宗以手盖眼,都不忍心看这一副你亲我热的场景,蓝衣女子摇摇头,“我不是他夫人,我们没成亲,不要瞎说玷污我清誉。”
  蓝衣女子见幽幽有些不好意思,嬉皮笑脸地凑到她身边摆摆手,“不知者无罪嘛,我大人有大量不怪你的。”
  “娘…”一阵清脆童声传了过来打断顾云落,幽幽顺着声音望去,便看见一个小绒球嗤的一声冲进自己怀里,她低下头一下就愣住了,阿胡与谢以渐已经十分相像,但她现下怀里的这个小男孩,简直就是将十年前清竹园的幼清缩了一番,她张大嘴惊讶地都有些磕巴,“这也太像了吧?”
  小幼清听声音不对,小心翼翼的抬头发现自己跑进不认识的人怀里,小嘴一撇,哇的一声就要哭出来,“自己跑错地还哭,咦咦,哭鼻子丢人。”蓝衣女子点着孩子的鼻子笑嘻嘻,男孩眼里还有泪,朝她张开手要抱,她接过他对着幽幽眨眨眼,“我费那么大力气生了这小坏蛋,结果谁都说跟他长得像,以前我还不信,”她瞅着幽幽惊诧的神情,对延宗叹了好大一口气,“看她刚刚那样就知道是真的很像咯。”
  幽幽有些迷茫,她指着蓝衣女子与小男孩偏头看着在一旁站着的延宗,“我胸口中箭不是脑子中箭。”
  延宗哭笑不得,拉着蓝衣女子道,“江陵顾云落,”虽只有五个字,言辞却有止不住的温柔笑意。
  到了夜间,幽幽才从府中仆役口中得知顾云落与延宗的事,说他们没成亲也是真的,事情要从四年前说起,延宗去陈国涂冉山途中路经江陵,遇上了七大家之一的顾氏庶女,仆役讲述的他们俩的初遇简直美成一幅水墨烟雨画。
  年少伤心的少年上了采莲人的莲舟,眼前躺着采莲累了以莲叶遮脸的姑娘,手腕伸出莲舟悬在半空之中,像极了月下白雪,少年伸手掀起莲叶,没承想被掀开脸上荷叶的女子连眼睛都未睁,轻轻一个侧身翻到开满荷花的清塘,少年手里只剩下一支带着水雾江南气息的荷叶,愣愣瞅着一朵水花溅起又缓缓平静,他觉得不能见死不救,尤其是近日游历八方,明白一个道理,若是见着姑娘也不救那未来打光棍的可能性大了许多,想到此处便也从船上跳了下去。
  片刻之后,却是浑身湿透的采莲女子拖着被呛得要死的少年回了船上,少年双目紧闭,采莲女知道这人是呛了水,便做了戏折子中最狗血的一幕景,少年醒了之后的摸摸还有些湿的唇角,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在下齐国高延宗,敢问姑娘芳名,来日好请人提亲亲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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