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事-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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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笑吟吟地接过她的包裹,带她走进院里,“幽幽,你以后跟月欢住在这里,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他摸摸头,有些局促不安,“月欢不知道你是今日回来,她去谢家做客,晚上便会回来。”
彼时魏国虽是汉化多年,却终归是鲜卑血统,民风自然较汉室开放,尤其是宇文氏陆氏等,家中都请了教习先生,女子跟男子一样养大,琴棋书画骑马打猎样样不缺,是以宇文昔前去谢家与谢氏二姑娘商量着新谱的曲子到现在还没回来。
院里是三进小屋,屋前种着数株不知名的大树,宇文幽高仰着头盯着郁郁葱葱的树荫,宇文邕将包裹递给台矶上的小丫鬟,昨夜才下过一场新雨,宇文邕看着落了一地的树叶,笑的十分随和,“这是樱花树,可惜现在已经到了时节,不然春天的时候花开好看的要紧。”
“日后终是有机会的。”一阵清泠女声传了进来,院门未闭,细碎脚步声传了进来,门荫之下忽然闪现出一个人影,细长的眉,小巧的鼻尖,发未挽起,直直的散在腰尾处,宇文幽怔怔看着她,几乎都忘了出声,自己的鼻子却忽然酸了起来,那女子站在樱花树下,眼里含着温柔的笑意,融化了周遭的冰冷气息,她走近拉着宇文幽的手,“你回来了,我一听到消息便赶回来了。”她乌黑的眸子有过暖意,微微翘起的嘴角与宇文幽极其相像,“我忘了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宇文昔。”宇文幽打断女子的话,抿起嘴角微微笑开,她终于是有点欣喜,放下心中小小的戒备,软声开口,“我是幽幽。”
长安盛夏多雨,宇文昔话音刚落,一阵雨落了下来,幽幽在廊间避雨,身旁站着兄姐,她一个人走过十多年,终于遇见与自己流着相同血脉的人,竟然那么感激。
廊下有雨,心中余恩。
作者有话要说:
☆、持尘传人(一)
后几日,出乎宇文幽的预料,宇文泰并没有对自己过多管教,甚至一众子女并不能见到他,她年岁尚小,日日困在府中,自是觉得十分无趣。
“幽幽,今日是乞巧节,晚上你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呢?”宇文邕虽是心里极其疼爱着这个这个小妹妹,却终究不像是对待宇文昔一般熟稔,揣着揣测的意味淡淡问道。
宇文幽却是眉目瞬间灵动起来,她素来顽劣,但并不糊涂,对着自己的哥哥姐姐,生了亲近的心思,却始终隔了一层,如今听了宇文邕的话,只差欢快的蹦起来,嘴角龇开,笑的肆无忌惮,重重的点了点头,宇文邕看见妹妹欣喜若狂,心间不觉一暖,却突然明白了这世间什么叫做骨血亲情。
乞巧节宇文泰带着元氏宇文觉一早奉诏入宫,家宴也草草结束了,一吃完饭,宇文邕便向宇文昔跟宇文幽使了使眼色,三人先后走出大厅,随后便蹑手蹑脚地一起拐进西园,宇文昔对着宇文邕瞥了一眼,宇文邕扶额失笑,随即十分默契地将门紧闭,宇文昔拉住宇文幽的手,比她的手略微小了一些,手心有着些微的汗意,宇文昔察觉到了宇文幽的紧张,伸出手指着宇文幽的额头,温和无害的笑意,“幽幽,我是你姐姐啊。”
宇文幽怔了怔,屋里洒进来一点即将落下的阳光,宇文幽微微笑开,额间的碎发微微晃动,她轻轻颔首,宇文昔拉着宇文幽转身进了内室,翻箱倒柜一番之后,怀里抱着了两套寻常男装,她递了一套身量较长短的给了宇文幽,朝着屏风努努嘴,她走到屏风后面,一面换着衣服一面对幽幽说道,“幽幽,我们快些换上这件衣服,”末了,她嘟嘟嘴,又加了一句,“否则出去了不方便,哥哥是要骂人的。”
宇文昔先换好衣服,坐在方凳上小口小口喝着茶,“姐姐,”屏风后面传来小声的呼声,宇文昔怔了怔,忽然意识到这是宇文幽在叫着她,心口暖了起来,唇边荡漾起笑意,她站起身来,走到屏风外边,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不会穿这个,不知道怎么穿啊。”小声的呢喃,带着一点点撒娇的语气,宇文昔走到屏风后,看着宇文幽。一下笑出声,“你穿错了啊——”等宇文昔帮宇文幽拾掇好,一盏茶的时候都过去了,宇文邕在外面等的急了,朝着屋子喊了一声,“月欢幽幽,你们好了没有啊?”
“好了,”宇文昔牵着宇文幽走到宇文邕面前,宇文邕看着宇文幽一眼,不比宇文昔的娇俏可人,却是一派风流潇洒,呆了半晌,挤出了一句话,“幽幽,你男装比女装好看多了。”
宇文幽红了脸颊,扭头就走,连哥哥也不叫了,宇文昔一人在旁边捂住肚子笑得开怀。
路上碰见了谢家二公子谢以渐,谢家从先晋时的恢弘一直延续到如今,没有几分风骨也是令人不信的,可是谢以渐却与宇文邕自小便玩在一起,看见宇文邕带着宇文昔还有一个俊俏的少年,走上前去,“阿邕,”他也是一个人溜了出来,虽是对着宇文邕打着招呼,眼睛却不经意瞥了瞥宇文幽一眼,想起先前宇文邕谈起的小妹回来一事,看见面前少年的面容偏向阴柔,突然惊醒,觉得自己失礼了,赶忙退了一步,拜了一拜,“原来是九姑娘,以渐失礼了。”
宇文幽并不认识谢以渐,便就淡淡笑笑默认,而宇文昔却因着宇文邕的关系与谢以渐也是熟悉,轻声对着谢以渐微微笑说,“二哥哥也溜出来了?”
谢以渐看着宇文昔,缓缓笑出声,“月欢明知道那些劳什子家宴最是无聊,何苦打趣我呢?还不如一起去夜市看花灯倒是痛快。”宇文昔颔首,失笑出声,谢以渐与宇文昔走在前头,而宇文幽跟着宇文邕走在身后,宇文幽看着前方的谢以渐与宇文昔,青白相间,说不尽的风流好看,四人走走说说,不一会功夫已经走到了夜市里面。
初五的晚上下了一场连着两天的大雨,路边直到现在还有些许未化开的水迹,宇文昔走到宇文幽身边拉着她的手,轻车熟路的在夜市里穿梭,脚下踩着的雨水,像是夏季一场暴雨之后荷叶上残留的雨滴滴落的声音,
“卢家糖葫芦味道最好,可是吃多了是要牙疼的。”宇文昔边走边跟宇文幽说着小贩们的拿手绝活,“唐记芙蓉饼也很好吃,”不一会儿,她们俩手上已经是各种吃食,而谢以渐与宇文邕跟在身后只好相视苦笑。
他们不觉已经走到一个面具铺子,四周挂满了做工精致的面具,一副副面具在昏黄的灯光下,有着别样的神彩,“姐姐,这个好看。”宇文幽取了一个有着细致画工的旧时将军模样的面具,像是又戴了一层人皮,说法骇人却很真实,她摸着自己的面具,咧开嘴笑出声,转身去找宇文昔眼神却在一瞬间定住,她看着人群中身姿清傲的男子,虽然有着面具,虽然过了这样久,却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她起了主意,走到他的身后,从背后拍拍他,踮起脚摘下他的面具,“哥哥,我的这个好不好看?”
清丽逼人的男子顿了脚步,凝神看着只及他下颚的戴着将军面具的少年模样的人,嘴角微微笑开,“好看,不过你大概认错人了。”说完拿起宇文幽手中的面具转身离去,不远处的河边,已经放起了烟火,幽幽静静看着天边烟火印着男子渐行渐远的身影,暗暗捂住胸口,跳的厉害,“原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嘴角,终究还是泛起浅浅苦涩的笑意。
过客总是醉或梦着,那些擦肩而过的曾经,曾在你心底划过的点点经过,如今竟是比薄纸还要斑驳,宇文幽的眼角闪过了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沉重,难道要真的走到他的面前,轻轻询问“你还记得两年前南疆巫殿里的小姑娘吗?”
“你还记得吗?”
她一直在等你。
终至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
☆、持尘传人(二)
乞巧节过后宇文幽日日在府中跟着宇文昔厮混,只是宇文昔还要去学堂上课,每每这时宇文幽便会皱着眉头捂住心口痛不欲生地假泣道,“姐姐,我生下来便有弱疾,心口痛了起来,你先去学堂吧,我过几日便随你去。”
第三次的时候,宇文昔急的不行,非要叫大夫过来看一眼,宇文幽却半卧在床上,捧着心口做西子状,“姐姐,这是娘胎里带出的毛病,大夫也看不出来。”
宇文邕在旁边抿着嘴偷笑,宇文昔忽然瞥见宇文幽冲宇文邕眨眼,这才恍过神来,点着她的头恨恨说道,“你便是不想去上学也不用平空咒自己生病啊。”
宇文幽这才从床上蹦了起来,拉着宇文昔的衣袖小心地来回蹭动,“额,姐姐,”她乌黑的眼珠转了好几圈,慢慢斟酌着开口,“我太笨,学堂那些之乎者也的学问你跟谢家哥哥学会便好,我过去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宇文昔还是板着脸不理她,她不罢休,赶忙拍着马屁,“姐姐那样聪明,我若是给先生骂了,先生板着脸问道;‘四姑娘,这九姑娘可真是你的亲妹妹,莫不是给换了吧?’”
宇文邕拉开宇文幽,大笑着开口,“那你日日在院里什么事情也不做父亲知道了也是不好,你姐姐管不了你,哥哥给你做主便是,琴棋书画你自己选一个便好,好歹日后还能出去糊弄人。”
宇文幽刚刚要开口反驳便看见宇文昔那边射出的寒意,像小刀子一样飕飕的,她不自觉摸着后脑勺,低着头鼓着嘴说道,“那好吧。”
长安知名的师父知道宇文府招人,一个个赶着上来,不到三日,整个长安都传出宇文府九小姐的种种恶行,不是他们故意诋毁人家小姑娘,只是小姑娘也该有小姑娘的样,宇文府的九小姐也实在太不着调。
第一个师傅教的是琴,她接过师父给她的琴,师父在边上弹得十分惬意,并没有注意到她拿出刀捣鼓了自己的琴半日,一曲毕,师父站在她身边,十分好脾气地问道,“九姑娘是否明白宫商角徵羽五音发音方式?”见宇文幽只抿着嘴微笑,先生以为自己的教学十分得当,赶紧问了一句,“不然九姑娘随意弹弹?”
“随意弹弹?”宇文幽还是抿着嘴笑问,见先生点头,乖乖坐在琴案前,忽然学堂的另一边传来了一阵杀猪似的嚎叫,宇文邕赶过去的时候,便看见先生身上插了好几根银针,他原以为是有刺客,却不料先生颤巍巍地拔了身上的银针,对着他摆摆手,“四公子另寻高就,九姑娘。。。”这算是好脾气的先生,宇文幽把自己的琴改装成了暗器,一弹便会发射出银针,乐器自然变成了凶器。
第二位是个教授的棋艺的先生是个火爆的脾气,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跳着从学堂跑出,嘴里直嚷着“孺子不可教也”的话,宇文幽跟在他身后叉着腰摇摇摆摆地大笑;“老子信了你的邪。”
到了第五位的时候不过才两日功夫,事情终究还是传到宇文泰耳中,宇文泰捻着胡须慢慢悠悠还没笑出声,姚夫人的女儿宇文靖便一把跑了进来,身上的衣服青一块红一块,还没开口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爹。。爹。。。宇文幽。。。”她的话听不大清,但很明白有几个字是宇文幽。
原来宇文幽呆在学堂见又没有先生来教她,百般无聊便跑到宇文昔那里,却不知这一跑跑出了大麻烦。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
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
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今日学里上的刚好是古诗,年逾花甲的先生慢悠悠地念出这首诗,晃悠了半晌,指着宇文幽颤悠悠地开口,“啊,这位新同学啊,你跟老夫说说你对这首诗的见解吧?”他看见宇文幽半日不开口,又是慢悠悠地张开口,“随意说一点,说错了老师也不会责罚的。”
宇文幽坐在宇文昔身边,略微仰起头看着老先生,忽然想起原先在凤凰寨的时候孟行云兰亭加上她三人大闹学堂的场景,比现在不知热闹了多少倍,想来不禁叹了口气,老先生却以为她真懂了诗中的苍凉之感,摸摸花白的胡须笑叹了一句,“有慧根啊,不如以后跟着老夫研讨古诗如何?”
她还未来得及惊讶,身后便传来一阵嬉笑。
“不过左右是蛮夷那边长大,哪里能懂得些什么?哼,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子女,都一样的下贱!”宇文靖吐了一口瓜子,眼中有轻蔑的笑意,微微扬起头看着宇文幽。
宇文幽闻言转过头冷冷看了一眼宇文靖,目光桀立,忽然低头抓起宇文昔书桌上的砚台便朝宇文靖砸了过去,宇文幽素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