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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雨后天-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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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嘉言有些尴尬地换到另一边。
  “你那么恨别人扯你的头发是不是因为何叔叔啊?”申叔贤试探着问。
  何嘉言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帮他擦着药油。
  “以前我爸总打我妈,每次打架他就扯我妈头发。”何嘉言小心翼翼地说,像是把刚刚结痂的伤口撕开。
  “所以我恨别人扯我头发。”她说到这,手不自觉地用力,申叔贤皱了一下眉,他只去过何家几次但是已经看出何永庆脾气不太好。
  何嘉言从没有回避或是否认过她生活在一个有家暴的家庭里,她的朋友都知道她父亲脾气很坏,所以他们从来不去她家里玩。在她整个的记忆里“父亲”这两个字就代表着嗜酒、吵架、暴力、喜怒无常。严格算起来,她是比较幸运的一个,因为她只是被打肿过脸,而她母亲和哥哥都被打破过头。
  在她童年的记忆里最恐怖的画面就是昏黄的灯光下她父亲那张横眉厉目的脸。你经历过那样的情景吗?一家人吃着饭,桌子突然就被掀翻了,碗筷碎了一地,饭菜撒的到处都是。而且,这并不是偶然的一次,它就像是火山一样不时地爆发。记得小学课本上有一篇文章,主题应该是倡导家庭和谐的,那篇文章的插图让何嘉言印象特别深刻,画上是一对夫妻在吵架,家里箱翻柜倒,杯盘狼藉,一个叉子插在女人的脚踝上,鲜血直流,她捂着脸不停地哭泣,男人还在破口大骂,躲在一旁的孩子是那么的恐惧和无助。她当时觉得那就是她们家真实的写照,所以她只看了一眼就给撕掉了。
  那是夏天的一个晚上。何懿行在帮何嘉言修理自行车。何永庆从外面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忽然想要承担一下做父亲的责任,他接过手修理自行车。但是他的技术又不高明,修来修去总也修不好,于是开始骂骂叨叨的,何懿行听不下去就说了一句“我又没让你修。”这句话成了战争的□□,一触即发。
  何嘉言躲在屋里,刚刚何永庆回来的时候她就进屋了。她站在门口听见外面一阵乱响,显然两个人打起来了,但是她吓得不敢出去。过了一分钟,外面的声音小了,她担心哥哥被父亲打,就鼓足勇气出去了。
  她一开门就呆住了,何永庆趴在地上,何懿行坐在他身上把他的双手反抓在背后,何永庆还在试图反抗,但是无济于事。
  何嘉言呆了几秒,然后撒腿向外面跑去。她母亲在邻居家,她一进门就大喊:“妈,我哥把我爸按在地上了。”林秀芳的表情一样惊讶,林秀芳跑回家,尾随而来的邻居也进了屋。这个时候何懿行正准备放开何永庆。
  何永庆觉得作为父亲的威严受到了侵犯,尊严受到了践踏。他恼羞成怒,破口大骂“走走走,看什么看?滚出去,滚出我们家。”邻居们觉得很尴尬,都悻悻地走了。
  何嘉言当时的心情既兴奋又恐惧,她兴奋是因为终于有人敢正面反抗她父亲的暴力了,而且还胜利了,她觉得这是一个转折性的历史时刻,就像新中国成立时人们高唱“奴隶要翻身”一样令人热血沸腾;她恐惧是因为她觉得这会引发一场更浩大的劫难,他父亲一定会发疯的,他居然被自己的儿子打倒了,这口气他怎么可能忍得了。
  整个晚上何嘉言都提心吊胆的,她侧耳倾听,不放过一点点风吹草动。但是外面很安静,他居然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咒骂,没有反击,他认输了吗?他投降了吗?这样的平静反而让何嘉言坐立难安。
  这时门开了,她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何永庆手里拿着刚才修理自行车的工具,脸上怒气未散。何嘉言站在那不敢动,胆怯地看着走过来的何永庆,真倒霉!她就站在工具箱旁边。何永庆越走越近,她战栗地向一边挪了挪,想离工具箱远一点。何永庆走过来,愤怒地看着她,突然抬起拿着工具的手朝着何嘉言的头打去,何嘉言瑟缩着抖成一团。
  何懿行一个人坐在大门外,他想他爸爸不可能这么平静,他一定会找个人撒气的,这个想法一蹦出来,他拔腿向屋里跑去,刚好看到这一幕。好在何永庆并没有真的打下去,他把工具丢进工具箱,转身走开,边走边回头骂了几句。何嘉言被吓得僵在那,连哭的勇气都没有了,直到何永庆走出去,她才哭了出来,但是也不敢大声哭,只是饮泣。何懿行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别哭了。”
  何嘉言自己第一次反抗他父亲的暴力是什么时候,她清楚地记得是她初中二年级冬天的一个晚上。
  她下自习回来正在吃晚饭,她父亲为什么忽然生气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躲到自己屋里,他父亲喊她出来收拾碗。
  她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向前走,他父亲呵斥道:“进来,挨揍也得进来。”
  她忽然有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冲她父亲大喊:“你为什么要打我呢?”
  话一出口,何永庆愣了几秒,紧接着他手里的杯子就朝何嘉言飞来,何嘉言拉上门就往外跑,身后杯子打在门的玻璃上,一阵破碎的响声。何嘉言从窗外经过的时候下意识的往屋里看了一下,她父亲正要穿鞋追她,她母亲则正设法拦住她父亲。
  她拼命向外跑去,她很不擅长逃跑,有一次她父亲要打她,她逃走了结果没过多久就被她父亲在她同学家找到了,又是一顿毒打,那是她被打的最惨的一次,因为林秀芳跟何懿行都不在家,没有人帮她。
  这次她绝不会再跑去谁的家了,而是跑到一块空地上,这里堆着一垛一垛的玉米杆,她穿梭在中间,竖着耳朵捕捉她父亲的声音。她想只要听到一点响动她就随便钻进哪一垛玉米杆里。那时她已经忘记害怕了,或者是觉得没有什么比她父亲更可怕了。
  十二月的夜晚,冷风刺骨,她只穿了一件毛衣,像幽灵一样游荡在空地上,如果不知情的人经过一定会吓一跳。那天晚上,她究竟是怎么回的家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的反抗成功了,那一次她没有挨打。                    
作者有话要说:  

  ☆、风起云散(二)

  “所以,你和你父亲感情不好,原因就在这。”申叔贤说。
  何嘉言点点头“他从来不检讨自己,总觉得他怎么着都是理所应当。我不止一次地劝我妈跟他离婚,但是我妈总说:‘这是命,不信因果轮回不行,这都是她上辈子欠下的债。’其实我知道这是我妈坚持下去的氧气,无论怎么想都会觉得委屈,只有想成是欠下的债才不委屈。要不是我妈一直坚持着,我和我哥肯定早早地辍学在家,现在说不定就在哪打工呢!”何嘉言把用完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拧好药瓶盖子,继续说:“我爸那个时候用东北话说干活不着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家里很拮据,我妈常说让她欣慰的是我和我哥很听话,在商店看到好吃的好玩的虽然也会想要,但是只要她说:‘妈现在没钱,等有钱再给你们买。’我们俩就会乖乖地出来,不哭也不闹。可能是为了激励我爸好好干活,每次开学的时候我妈就会让我们找我爸要学费。你小的时候会害怕跟自己的爸爸开口要钱吗?”
  申叔贤摇摇头,他小的时候只要一撒娇,他爸爸就会给他钱。
  “但是我会,因为我一向他要钱,他就会骂我,‘赔钱货,天天就知道要钱。’然后再冷冷地说:‘别念了。’有一次向他要钱被骂以后,我哥对我说:‘嘉言,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哥供你。’那个时候我哥已经大学毕业了,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向我爸要过钱,他也从来不问我有没有钱。可是最近,我总是感觉很矛盾,一想起过去他打我们的那些画面,我就恨得牙齿打颤,但是这次回去看到他老态龙钟的模样,又觉得他很可怜,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吗?其实,我的身上也有他的影子。我也喜怒无常,动不动就发脾气。每次当我发脾气的时候,我会忽然醒悟,为什么我这么像他?我在反感他,憎恨他的同时,却越来越像他,是不是很讽刺?”
  “你们是血浓于水的父女啊!你像他并不奇怪啊!但是你们的不同就在于你意识到了自己的缺点,而他完全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的。”申叔贤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说说林阿姨吧!”
  “我妈是个很乐观的人,即使是这样的家庭她也没有绝望过。木槿蘩她们总说我生长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还能这么乐观真是不可思议,其实全是因为有我妈在。我妈很会讲故事,我小的时候,她为了哄我们帮忙干活就会给我们讲故事,有一个故事让我印象特别深刻,每次都会点名先听它。”
  “说来听听。”申叔贤挪到何嘉言旁边,表情就像是小孩子热切地等待着观看自己喜爱的动画片一样。
  “说从前有一个傻子娶亲,成亲当天,他父亲担心他出来捣乱就把他藏到窖里,给他一碗面条,让他安静地待在那。结果有一位客人喝醉了就在窖边小便,刚好尿到傻子的碗里,就听傻子在下边大声喊:‘多来酱油少来醋’,把客人吓了一跳。”
  “哈哈……绝了。”申叔贤笑得前仰后合的了。
  “成亲三天后回门,去之前他父亲也是再三叮嘱他不要贪吃,人家让你吃你再吃。在岳父家傻子看到两样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岳父招呼他吃东西,他拿起一个核桃囫囵吞了下去,噎得喘不上来气。岳父说:‘你砸着吃。’他拿起锤子就砸了一颗葡萄,喷了一脸。回家后,父亲问他在岳父家吃的什么?傻子说:‘硬的硬,软的软。软的一砸喷一脸,硬的一吃噎个白瞪眼。’”
  “哈哈哈哈……”申叔贤抱着靠背笑得一塌糊涂。
  “我妈还特别爱唱歌,做饭的时候、洗衣服的时候、下地干活的时候都能听到她的歌声。她最喜欢唱的就是《渴望》还有《好人一生平安》。可惜,好人没能一生平安。”何嘉言神情忧伤。
  “我们去放河灯吧!”申叔贤忽然提议道:“听人说河灯可以把你的思念寄给逝去的亲人。”
  “河灯?河里都结冰了,怎么放河灯?”何嘉言觉得这个提议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我有办法。”申叔贤成竹在胸地说。
  因为不是放河灯的时节,所以他们跑了好几个地方也没有买到河灯。最后,他们找到一家礼品店买了几张彩纸折了几只纸船,又买了几个蜡烛放在纸船里。
  原来为了防止市民到河里滑冰,所以沿岸一带的冰都被融化了,看着水中摇晃着远去的纸船,何嘉言仰头望着夜空轻声说:“妈,我好想你。”两行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经过一个漫长而沉寂的严冬,世界又重新绽放了笑脸,它依旧是那个爱说爱笑的孩子。
  “今晚,小翎有演出,我们一起去看吧!”申叔贤晃着手里的两张票,笑嘻嘻地说。
  “我不去”何嘉言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口回绝“她一定希望你一个人去。”
  “可是我希望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申叔贤嘟着嘴可怜巴巴地看着何嘉言。
  真是想不通,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这么喜欢卖萌,更想不通的是她心里明明很想打他一巴掌,嘴上却妥协了。
  “好,一起去。”何嘉言无奈地从他手里抽走一张票。
  “明天下午三点半,别迟到啊!”申叔贤兴高采烈地走了。
  当何嘉言看到胡翎如同孔雀精灵一般在舞台上翩然起舞时,她的脑海里登时蹦出了八个字“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俄国艺术家康定斯基为了突出舞蹈演员巴鲁兹卡舞姿的曼妙和腾空跃起时的爆发力而将她的舞姿简化成一个大圆、三条抛物线和十二个小圆点。但是当下,似乎所有的艺术手法和溢美之词都黯然失色了,那种画面简直就是叹为观止。
  没来之前她还极不情愿,但是现在她是真心感谢申叔贤了。要不是他的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她就错过这场视觉盛宴了。音乐停止的那一刻会场会爆发如潮的掌声已经是预料之中的事。直到走出会场,三个人坐在荟四海海鲜馆里点菜时,何嘉言还在赞叹:“真是太美了!”
  胡翎看着她如痴如醉的表情笑着说:“你是我见过最捧场的一个观众。”
  “她怎么想就会怎么说,是真的很棒,你不要太谦虚了。”申叔贤笑着把菜单递给胡翎。
  胡翎接过菜单不自然地笑了笑没有说话,申叔贤这么帮何嘉言说话让她心里有些不痛快。太谦虚?意思是说她虚伪吗?她也是怎么想就怎么说的呀!难道他以为她在忸怩作态吗?
  “我有什么病呀?我有神经病……”一阵滑稽搞笑的铃声响起,顿时吸引了许多人的注视,申叔贤先前还没有太注意但是铃声重复地响着,仔细一听好像就自己的,他慌忙从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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