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恩爱-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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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衣领里面的钻石项链,是她最后的宝贝了。她心里难过,舍不得把它摘下来送到别人手中。手指慢慢向上移到耳垂,那里倒是还晃荡着一颗小小的翡翠坠子。摘下坠子举起来,她在微薄的阳光下照耀着看。翡翠坠子清透碧绿,像两滴纯净的春水。要说值钱,它算不得最值钱,可是小海棠很喜欢它,就爱它是粉红耳垂下两点盈盈的绿。
好容易有了点心爱的好东西,还没喜欢够呢,就又要从手中流出去了。小海棠痴痴地凝视了坠子许久,末了把它又戴回了耳朵上。
喂着凌云志吃了一碗清淡菜粥,又把饭后该吃的药片逐样倒出来放在床头。小海棠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打扮。
一天没出门了,满头乱发纠结在了一起。小海棠最不耐烦梳头,这时弯腰歪着脑袋,一手攥着头发一手握着木梳,恶狠狠地又撕又扯,好像是在梳冤家。好容易把这一头厚密长发梳顺了,她又心狠手辣地把头发拧到脑后,盘成一个大圆髻。
然后她抬起双手搓了搓脸,因为没有胭脂可擦,所以只好如此揉搓一番,倒也能把皮肤搓得白里透红。抬手摘下耳朵上的翡翠坠子,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小荷包,从里面倒出一对做工粗糙的小银耳环——总得戴着点儿什么才行,否则只怕耳朵眼长死。
凌云志侧身看清了她的一举一动,这时便是把手伸到枕下,摸出一只手表:“小海棠,你拿这个,这个值钱。”
小海棠用力咬了咬嘴唇,把嘴唇咬得红润润:“值钱的东西往后留一留,能不卖就不卖。卖一样我们就亏一样。那些生意人精明得要死,好端端的东西到了他们手里,全成了一分钱不值的破烂货。听他们说话啊,真能活活气死人!”
说完这话,小海棠扭头对着凌云志一笑,随即站起身来又道:“我走啦,过 会儿就回来。你自己想着把药吃了。”
小海棠走到两条街外的一家银楼里面,指名道姓要见他们洪经理。伙计上楼一通报,洪经理就颠颠地跑下来了。
“哎哟,凌太太!”洪经理满面春风地招呼她,“有日子没见面了!”
小海棠淡淡笑了一下:“你当我爱来你这地方?我没有钱,做不成买主,只能做卖主。所以只要是能吃上饭,就绝不会登门的。”
洪经理上下溜了她一眼,就见她是个亭亭玉立的高挑胚子,虽然衣着平常,不施脂粉,可正因如此,才显出了天然本色。洪经理并非本地人士,战前也是全国各地到处走的,在他那一双火眼金睛之中,小海棠可算作一名难得的佳人。
“道理是这个道理。”洪经理沉吟着笑道,“不过凌太太也未必一定要有事才能光临。平日偶尔闲了,肯来坐坐,那我也是十分欢迎的。”
小海棠微微喟叹一声,眉尖蹙着,到底是十七八岁的小女人,虽然打扮成太太模样,但是偶尔还会流露出孩子神情。叹完这一口气,她抬头对着洪经理笑了笑:“洪经理,谢谢你的好意。”
然后她从衣兜里掏出荷包,从里面倒出那两粒翡翠坠子——身边就是玻璃柜台,可她偏把坠子倒在手心里,托着送到洪经理面前:“刚从耳朵上摘下来的,你看看,能值多少钱?”
洪经理垂下眼帘一瞧,就见对方那只手掌白生生的,手背手腕都嫩,指头也是细长,只是手心粗糙,显见是终日操劳的。颇为怜惜地抬手拿起一只坠子反复瞧了瞧,他忖度着说了价格:“这一副坠子,大概能值二十块吧。”
小海棠把嘴一撅:“不成。我买的时候是花了一百块,你看它多么清透,一丝杂质都没有,水滴子一样的。”
洪经理笑了:“那凌太太觉得怎样的价格比较合适呢?”小海棠红了脸:“五十块我就心满意足了。”
洪经理做为难状,不住摇头:“凌太太,虽然我很同情你,可是这生意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是不能坏了规矩的呀!”
小海棠深知钱的好处,所以这时舍弃身份与面子,托着一对坠子软声软语地哀求:“洪经理,这并不算是坏了规矩呀!一百块的东西,保存完好,现在五十块卖出,不会给你造成损失的。”
洪经理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小海棠笑而不语。小海棠也抬眼望向了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水光,眼梢上挑,美得有些不好惹,可又是个委屈模样。
洪经理有些心软了,觉得这年少的凌太太可怜可爱,自己若是施些恩惠给她,将来应该能够连本带利地占些便宜回来。
“这样。”他迟疑了一下,随即说道,“凌太太,票子还是要开三十块钱的,我私人再补你二十块,算是我的一份力量。抗战时期,同胞受难,我力所能及地做些帮助,也是应该的。”
小海棠一听这话,立刻就弯腰鞠了一个躬:“洪经理,这对我来讲,真是雪中送炭,我简直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才好。”
洪经理受了美人的礼,连忙双手乱摆,又顺势去扶对方:“不要这样见外,凌太太常来我这里,大家也可以算作是新朋友了嘛!”
这时伙计开了票子,又把五十块钱一起拿了过来。小海棠交出翡翠坠子,拿到钞票。欣欣然地对着洪经理一笑,她的黑眼睛活泼有光:“将来还是在别处见面最好,否则总是光顾你这里,迟早要有饿饭那一天的。”
连说带笑的,她开始预备撤退:“洪经理,再会。”
洪经理想要此刻便请她去喝杯咖啡,不过当着店里伙计,他又有些放不开面子。毕竟对方是个良家太太,看起来年纪也小;而自己三四十岁,简直可以成为对方的父亲,当众调情勾引,就有些不成体统。
眼睁睁的,他看着小海棠走远了。
小海棠早看出了洪经理的心思,不过是敷衍着,希图能把首饰多卖几个钱。毕竟这处银楼离家最近,价格再怎么低,似乎也比当铺好些。其实洪经理没有什么不好,但是有凌云志在那里对比着,所以就入不了她的眼。凌云志也没有什么出众之处,可是小海棠爱他爱得要命,也许是因为他年轻俊秀?
小海棠在药房买了一瓶磺胺,以及一小包退烧药片。临走之时她犹豫片刻,又买下了一小盒雪花膏。
健步如飞地走回家中,她上楼进门,就见凌云志睡在床上,脸红红的。一摸额头,竟是烧得烫手。
第十二章
小海棠坐在床边,含着眼泪使劲捶打凌云志:“你个挨千刀狼叼的,你要早死就别买我,现在你这是要逼我和你一起走啊?”
捶完之后,她往下一趴,又死死地搂住了对方:“你怎么还是发烧?吃了饭就吐,吃了药又没有用,我捶死你算了!”
凌云志红着脸躺在床上,鼻孔呼出滚烫的气流。身体像是漂浮在了水中,上上下下地晕沉。耳边依稀回响着小海棠的哭叫,不过很不清晰,仿佛耳孔里生了一层膜,热烘烘的一切都是发昏。
小海棠这些天伺候凌云志,伺候得心力交瘁。如今眼看着对方这样持续高烧下去,她绝望之余嚎啕一场,可是嚎啕过了,还要继续救治丈夫。
房东太太住在隔壁,接连听小海棠哭了两场,便敲门过来探望情形。一见凌云志烧得快要不省人事,而且连续两日都是如此,房东太太便慌了神,催促小海棠道:“这还不快往医院里送?高烧可是了不得,一旦严重了,可要烧坏脑子的。”
小海棠一辈子没进过医院,这时一听房东太太如此说,才恍然大悟。房东 太太看她像个半大丫头似的,显然没有主意,就把房东先生也叫了过来,生拉硬拽地为凌云志穿戴了,又叫来一辆人力车,把他从楼下一直运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小海棠千恩万谢地送走了房东夫妇。回到病房时,挨过一针的凌云志正在病床上哼哼。
小海棠不肯给他好态度,只是在床边凳子上坐下了,又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还哼?”
凌云志的手还是火热。松松地攥住了小海棠的手,他不哼了。
小海棠看了他这举动,心中就又是一疼。丈夫像只小狗似的,知道“认”自己了。
这回真成了一夫一妻,她想两个人一定都得好好活着,一直活到老,穷点苦点都不怕。
小海棠在病房里守了一天一夜,凌云志也被看护妇扎了四五针。最后小海棠熬得蓬头垢面,凌云志则是又发作了盲肠炎。
小海棠恨不能一巴掌拍死他。这回独自跑回家中,她四处乱翻一通,末了拿着凌云志的手表,知道自己终于是山穷水尽了。
她坐在梳妆镜前,抬起双手摸向后颈,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项链。这串项链自从由凌云志为她戴上之后,就再不曾离过她的身。天气这么冷,可钻石项链是温暖的,带着她的体温。下意识地拎起项链转向窗口,钻石坠子就在似有似无的浅淡阳光下闪烁,像一滴很大的泪。
小海棠一扁嘴,自己无声地做出了哭脸。就这么一样宝贝,终究是没能留住。
和手表相比,这件东西的实际用处显然不是很大。再说除去盲肠炎手术所需的费用,出院之后凌云志还要补养身体,届时吃点好的喝点好的,又是一笔开销。况且三个月的房租已经耗尽,房租要交,春节也快到了啊!
盲肠炎这种病症,只要及时手术,就不会有大问题。小海棠不敢再耽搁,急匆匆地站起来就往外走。照例是来到了两条街外的银楼,伙计看到她的钻石项链,眼睛一亮,却是只肯给出一百块的价格。
小海棠一听这话,气得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一百块?!这样大的钻石坠子,当初我是花六十英镑买回来的!”
伙计赔着笑脸,倒是和气:“那您既然来了这里,就不能按当初的买价来计算啦!”
小海棠又问:“你们洪经理呢?”
伙计笑道:“洪经理今天不来办公,要不然您再等一天,洪经理明天肯定能来,您到时候再和他好好谈一谈价格?”
小海棠能等,医院里的凌云志却是等不得的。可若这样轻易地就把项链卖出去,那所得钱款也许只够度过眼下难关,将来恐怕连房租都支付不起。大过年的,既不能赖在人家房子里耍赖,又不能跑到街上流浪——这不是要活活逼死人了么?
小海棠心思飞快地转了几圈,末了转身离开,想要加快速度,另找几家银楼当铺问问。
天气阴冷,可是她通身大汗,细碎刘海湿漉漉地粘在了额头上。一只手紧握着装在荷包里面的钻石项链,她太急了,周身都在发抖。两排牙齿格格地撞击,她用力地闭嘴咬牙,想要把情绪镇定下来。
“不能等了。”她在心里自言自语,“不能等了,云志在医院里快要疼死了。”
忽然在街上打了个立正,她随即向后转,预备还回那家银楼里去——赔就赔了,将来再说将来的事情,先把丈夫救了再说!
然而,还未等她迈出步子,迎面一人高高大大地拦住了她的去路:“嗨!这 不是海棠果吗?”
小海棠惶惶然地抬头一瞧,登时大吃一惊——关孟纲!
关孟纲打扮得西装革履,头上又歪戴了一顶厚呢子礼帽。抬起大巴掌一拍小海棠的肩膀,他这行为几乎属于当街耍流氓:“哎呀,我早就看这背影像你。你一回头,他妈的还真是!哈哈,有点儿意思吧?”
小海棠从早上到了这大下午,水米不曾沾牙,恍恍惚惚的虽然不觉得疲惫饥饿,可是如今忽然受到一击,两条腿便是一晃,险些坐在了地上。茫茫然地抬头望向对方,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却是来了一句:“你买不买项链?钻石项链,很好看的。”
关孟纲那只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留恋着不肯收回去。莫名其妙地对着她一挑眉毛,他疑惑反问道:“项链?你卖项链?”
小海棠强忍着眼泪答道:“我们现在穷了。云志患了盲肠炎,躺在医院等着我拿钱去做手术。我有一串钻石项链,想多卖一点钱,能给云志做手术,还能付清房租过新年。可是他们只给我一百块钱,太少了……”
关孟纲听到这里,不禁嗤笑一声:“你那少爷崽子要死啦?”
小海棠一听这话,拧身就走:“你死了他也不会死的!”
关孟纲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你跑什么啊?不就是钱么,你要多少?”
小海棠猛然回头,气咻咻地瞪着他,看起来是满脸悲愤,其实心思又转了起来。
“五百块。”她冒险说了个大数。
关孟纲得意一笑,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摸出皮夹打开来,不假思索地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