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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世恩爱-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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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海棠抬头望着凌云志,轻声说道:“她们也像一对夫妻。”
  凌云志有些怅然:“两个女人……没有活路,要不然,房子就留给她们吧。”
  小海棠一撅嘴:“你好大方。”
  凌云志尴尬地笑,脸上红红的。他在家里素来没有什么发言权,一幢洋楼说给人就给人,的确是够大方了。
  “这些年没有这所房子……”他思忖着说道,“我们不是也一样生活吗?这也算是安置了她们将来的生活。她们靠着出租房屋,也就够吃够喝了。”
  小海棠看他像只避猫鼠一样,忽然有些心疼:“你说给,那就给。但是以后要断个一干二净,不许狗扯羊皮不清不楚。”
  凌云志得到了小海棠的许可,当真是把这座房子送给了怡萍和素心。
  怡萍真是高兴了,这时她脸上焕发出的容光才可以看出来,素心站在她身后,却是别别扭扭的不大说话。四个人吃过晚饭之后,凌云志想要找点东西带走留作纪念,便是随着怡萍进入了卧室。
  卧室内摆着一张大床,想必就是两人共用的休息之所。因为前些年生活困难,凌云志又是生死未卜,所以他留下的各色服装,以及读过的大批书报,全被怡萍拿去卖掉了。后来两人的领地越来越小,纵是有东西可留,也没有地方安放了。
  怡萍找出一只玉石雕刻的小老虎,本是书房里的一只镇纸,玉石料子不算好,凌云志过去也不大用。羞愧地把老虎镇纸送到凌云志面前,她低低地说道:“你用过的东西,就只剩下这个了。”
  凌云志接过镇纸,忽然说道:“素心好像爱上了你似的。”
  怡萍笑了一下:“当年你带着小海棠走,她心里是憋着气的,到了现在,也还恨你。我年纪比她大,不和她吵,她在我身边过惯了,也就不想离开了。”
  凌云志讪讪地也是笑,心里没觉着自己愧对了素心——有什么可生气的呢?当时就只有小海棠肯和自己走啊!她们不肯走,这怪不得自己呀。低头摩挲着巴掌长的老虎镇纸,老虎镇纸温润光滑,一如他经过的岁月,纵然偶有坎坷,也无非是浮皮上的一点划痕,不伤筋骨,无伤大雅。
  与此同时,素心走到了外面阳台上,蹲下来从水桶里舀水刷锅。一墙之隔坐着小海棠,小海棠低头用手掌抹平了膝盖上的袍襟皱纹,忽然生出了沧海桑田的感觉——她曾经的敌人,曾经不可逾越的高山大河,如今纷纷变迁到了认不出的地步。
  这回凌云志真是属于她一个人了。当年在这幢公馆里上演过的一场场明争暗斗,现在看来,都是古老的戏,不但泛黄,而且滑稽。
  素心洗刷净了锅碗瓢盆,又端了一盘不甚红润的苹果回来,摆在了小海棠面前。
  小海棠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其实眉目模子都没有变,只是憔悴黄瘦了,就显得平庸起来。面对着这位往昔的劲敌,小海棠忽然有些同情。抬头望着素心一笑,她是想要示好。
  素心接受了她的好意,淡淡地也是一笑。九年光阴,熬死了她的一颗心。人是怕疼的,让一颗心死去活来,她受不住。
  所以宁愿一直和怡萍生活下去,只求静好。
  这时,凌云志和怡萍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小海棠见状,便是站了起来。凌云志会意,便转身对怡萍说道:“天不早了,我们这就出去找地方休息,明天再来,把房契上的名字改掉。”
  此言一出,小海棠却是说道:“何必要等明天,印章都在皮包里,现在改了不好么?”
  凌云志也是心知肚明,知道小海棠不愿意让自己再和此地牵连不清。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他果然拉开皮包翻翻找找。怡萍悄悄地溜了素心一眼,没多言语,转身回房找房契去了。
  素心木着脸坐在椅子上,不想面对凌云志。要走就彻底地走了吧,还回来一趟干什么?
  于是凌云志就真的走了,其实心里也并不是很留恋。分开得太久了,感情已然淡化,况且当初他只是爱上了她们的美,而现在,她们都不美了。
  和小海棠手拉手地离开公馆走入黑夜,凌云志向前走了一段,忽然说道:“在重庆的时候总想着回家,可是回来一看啊,家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家了。”
  小海棠瞟了他一眼:“那人呢?”
  凌云志扭头看她:“人啊,我也只认你一个!”
  小海棠笑了,歪头靠向他的肩头:“我做牛做马地伺候着你,你敢不认我!”

第三十章
  凌云志和小海棠无处落脚,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便是在旅馆住宿,幸而现在经济宽裕,所以走走逛逛,倒也舒心。
  战后情形,和战前大为不同,租界的分别是不复存在了,统一全被政府收回,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不过感觉还是有了异样。轻轻松松地租下一处小四合院,小海棠这回胸无大志了,只想和凌云志过几天宁静生活。
  当然,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便是造个小娃娃出来。可是正如小海棠所预料的那样,她任凭凌云志在自己身上耕耘,可肚子始终毫无动静。
  凌云志郁闷了,自己坐在院内凉棚中发呆,小海棠摇着扇子坐在一旁陪伴。一只小猫满园子乱扑乱跳,家里最近闹了老鼠,这只小猫是小海棠昨天向邻家讨要过来的。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蚊子开始增多。凌云志长叹一声,终于开了口:“我知道,应该是我的毛病。”
  小海棠没言语,仰着脑袋看星星,心里想起了被自己流掉的头胎。那孩子如果生下来,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四处撒野的年纪,不过还是不生为好,说不出是为什么,反正她就觉得不生为好。
  凌云志又道:“明天我去医院……原来年轻,还不在乎,这一年却是开始有点想孩子了。”
  小海棠不是很抱希望,然而温柔地向他身边一偎:“好,我陪你去。”
  凌云志在翌日清晨匆匆去了医院,没想到这条路一走,便是走了将近三年。
  这其间他吃下了无数西药中药,各种偏方也都试全了。越求不得越要求,他一直折腾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才算死心塌地地认清了现实,这时他已经被复杂药物伤害了胃,并且耗去许多金钱。
  后来小海棠再想这事,倒是不很后悔,因为在凌云志停药之后,钞票开始一天快似一天地大贬值,那点钱便是不用在寻医问药上,留到后来也是废纸,不如 早早花了,也让凌云志断了念想,不再自寻烦恼。
  凌云志老实了,小海棠却是开始发慌。他们的财产是有数的,本拟着够他们宽裕度过下半生,然而自从回到天津之后,外界一直战祸连绵,人脉又全断了,小海棠坐在家里无处投资,和凌云志是坐吃山空。眼看着钱一天天的不值钱了,小海棠真是害了怕,手忙脚乱地买了些金首饰回来,随时预备着再次逃难——全国都在打,南北一起打,这回她简直不知该往哪边逃才合适了。
  不过这个难题很快迎刃而解,因为在这一年的年初时节,天津解放了。
  解放之前,天津曾经陷入解放军的包围,城内城外打得激烈。凌云志和小海棠都怕了,关上大门一步不出,幸好家里提前预备了粮食,大冬天的煮一锅稀饭,可以就着咸菜疙瘩对付一整天。后来得知守城的国军彻底败了,这二人茫茫然地松了一口气——他们素来不关心主义政治,凌云志虽然善于夸夸其谈,但也仅在吃饱喝足有闲心的时候,才会发表一点全无见解的议论。天津卫这个地方,谁爱来谁来,谁爱管谁管,反正都是中国人,又不是沦陷亡国。成天只吃咸菜疙瘩可是受不了,哪怕来点老腌黄瓜和土豆白菜之类的调剂一下也行啊!
  然而小海棠又撅了嘴:“算了吧,现在花钱去买土豆白菜,背的钞票要比土豆白菜还重。咱们这点财产,不说你也知道。本以为能靠着这笔钱过上半辈子好日子呢,结果现在一瞧,合着咱们又成了贫民,这些年在重庆白忙活了。”
  凌云志握住了她的手,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好。上天是公平的,人一美了,往往在岁月面前会败得更快。小海棠今年也是三十岁了,眼睛下面会有浅淡纹路,面颊虽然依旧丰润,可也不再是当年的红苹果。然而在凌云志的眼中,她就算到了八十岁,依旧也只是“小海棠”。
  “这回要是再穷了……”他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工作,养家糊口。”
  小海棠笑了,心里根本不信:“哟,要志气啦?”
  凌云志没有笑:“我不能一辈子都让你养活着我。这回我一定要把这个家支撑起来!”
  说完这话,他红着脸低下了头。没能让小海棠成为母亲,没能给小海棠优渥的生活,两人已经做了十四年的夫妻,可是就因为自己无能,这么娇嫩的一位小太太一直活得像个男人!
  先前总觉得两人年轻,还有无限的未来等在前方,吃了软饭也不羞愧。可是现在他年过而立,已近不惑,不能再一味只累着太太了。
  如此又过了一年,国内局势已定,再无悬念,小海棠变卖了几样首饰,倒也把日常的吃穿用度供给足了。正是太平安然之际,房东那里却又出了问题,说是乡下来了亲人,无处安置,所以等到五个月后满了合同,便不肯再租了。
  此言一出,小海棠很是烦恼,凌云志则是自告奋勇,要去先行出门找房,顺手买馒头回来做午饭。小海棠由他出门,自己坐在家里想心事,哪知他刚走出去没有三分钟,却是推开院门又回来了。
  “小海棠!”他在院内唤道,“咱们这条胡同里的那个李同志,说是让大家都到他那里做个登记,你换件衣裳,我们一起去。”
  小海棠起身打开屋角立柜,从里面拿出一件挂着的浅色夹袍,一边更衣一边问道:“又有什么事啊?”
  “不知道。”
  小海棠扣上纽子,又对着镜子重新挽起发髻。口红管子里还剩一点膏脂,让她用指尖蹭了抹上嘴唇。重庆山里那些富豪朋友到底是没白交,小海棠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要说具体是什么,那她说不上来,不过如今即便是出门买点小菜,她也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
  一脚踏上半高跟的皮鞋,她推门走了出去。凌云志站在院内,穿着一身半旧西装,这时便是望着她一笑。
  小海棠挎了他的手臂,嘀嘀咕咕地向外走:“三天两头的登记,到底想要记什么啊?!”
  凌云志和小海棠,因为闹穷,所以对于外界的变化并不关心。李同志是时常见的,可大名叫什么,职务是什么,他们二人却是全然说不上来。
  李同志四十多岁,胖胖的,穿一身灰白中山装,在胡同口摆了一副桌椅,对着男女老少询问同样问题——年龄,籍贯,职业,经历……诸如此类,并无新意。
  及至轮到了凌家夫妇,李同志一团和气地一边说话一边记录,末了抬头对凌云志笑道:“凌同志,你是高中毕业,中国话外国话都会讲,年纪又不大,怎么只是坐在家里,不去工作呢?还有你这位爱人,看起来也是健健康康的嘛,一样可以走出去自食其力呀!新社会,男女平等,劳动光荣,你们的思想,应该转变转变喽!”
  小海棠看李同志挺和蔼,便是笑道:“您是不知道,我这位外子要力气没力气,要本领没本领,要说学问呢,只够做个教员,又是三十多岁了,想要当名学徒现去学些技术,也已经过了年龄。所以他是高不成低不就,自己也急着哪!您是个大干部,认识的人又多,要是方便的话,您帮我们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他能做的职业。挣钱多少我们不挑,有点进项就成。”
  李同志一贯正直和蔼,如今面对了笑靥如花的年轻妇女,越发霭如春风:“哦,原来你们也有这种志愿啊!那好,很好,我会帮你们留意着的!”
  小海棠和李同志没有交情,所以这话说过就忘。哪知三天之后,李同志竟然亲自登门。坐在院内的凉棚下喝了一杯温茶,李同志笑道:“凌同志他爱人啊,前两天你托我替你留意工作机会,嗨——”他一拍巴掌,“还真找到了!”
  小海棠很惊讶:“哦?是什么工作?”
  李同志满面红光地答道:“这工作呢,说起来有它的好处,也有它的坏处——哈,我直说了吧,就是安县那地方正在兴建重型机械厂,厂里工人一多,自然也就少不了要有学校。现在中学很缺英文教员,你们家凌同志不是会讲英文吗?这倒是正对路了!”
  小海棠回头看了凌云志一眼:“安县……”
  安县距离天津很近,是个大县,倒是没有什么不好的,不过毕竟比不得天津卫。
  而在小海棠沉吟的当儿,凌云志却是自作主张地答道:“中学程度的英文课,想必我还能够胜任。只是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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