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恩爱-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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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棠大言不惭地答道:“我长得漂亮,想着我的人多着呢!我管得过来么?”
说完这话,她也心虚,不敢多谈。美国口红在烟卷上留下浅淡印迹,她自觉香气撩人,大概也可以充作阔少奶奶了,只是手粗,因为总是要干杂活。这是关孟纲给她出的主意——别总和那帮小商人们鬼混,混来混去顶多混成小商人们的祖奶奶,也还是个小商人。有机会要往上结交,就像他自己一样,他来重庆时也是两眼一抹黑,只是有些财产傍身,可是现在怎么样?现在他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了!
小海棠觉得关孟纲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过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况且再难也难不过挤长途汽车往城里跑。等到天气和暖起来了,她和凌云志挽着手走在开辟好的林荫道路上,不过几天的工夫,果然和远近邻居搭上了话。
在新村里,小海棠是个高谈阔论的,家计生意她都精通,在太太里面是个英雄;可是到了这般地方,她发现自己就有一点格格不入了,反倒是凌云志如鱼得水,斯斯文文的有话可说。穿着一身笔挺西装,凌云志站在一株老树之下,和一位叼着烟斗的银行家谈论世界战局。对于千里之外的事情,他向来很有见解,和声细语地问一答十。
“苏联那边的情况,我看终将还是要占上风的。”他一手挽着小海棠,一手插进裤兜里,“据说莫斯科的冬天是非常的可怕。”
银行家其实还没摸清凌云志的来头,可就单凭对方身上这股气质,他也觉得这名青年值得相谈:“唔,莫斯科的冬天,我是体验过的,的确冷得不能形容。”
小海棠抓住时机,款款笑问:“吴经理去过苏联?”
银行家笑容可掬地面对了她:“年轻的时候,去那里吃过一年黑面包。唉, 那个时候苦得很呐……”
一番闲聊过后,小海棠邀请对方到自家做客。银行家一路溜达过去,就见花草满路,曲径通幽。坐在小院里喝了两杯好茶,他承认这一对小夫妻都很可爱。
银行家喝了凌家的茶,自然也要回请一番。如此一来一往,双方便建立了友谊。小海棠采取此种战术撒开交际网,天天拖着凌云志出门,后来凌云志向她做出抱怨:“我的腿都累细了。”
小海棠绕到后方,对着他的屁股拍了一巴掌:“腿这么长,还怕走短了不成?好容易我们又回到了这样的生活圈子里,还不好好珍惜?当我愿意带你出去,人家都愿意听你扯淡嘛!”
凌云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始哼哼。小海棠走过去双手捧了他的脸,低头笑问:“大宝贝儿,想要撒娇呀?”
凌云志不耐烦地把脸一扭,随即向前贴上了小海棠:“太太,我累。”
这本是无心之言,然而小海棠却是觉得十分入耳:“怎么不叫我小海棠了?”
然后不等凌云志回答,她自作主张地一拍对方肩膀:“从此之后,只许你叫我太太,不许再喊小海棠了!”
凌云志闭着眼睛,笑出声音:“太太,太太,太太……”
小海棠心中窃喜——不是姨太太了,是太太!
凌云志没想到自己还有运气重新过上富裕生活,心中十分庆幸窃喜,然而也有美中不足,就是关孟纲经常过来做客。
这家伙显然是冲着自己太太来的,凌云志暗想自己但凡算个男人,就该把对方打将出去。然而隔着一张小圆桌面对了关孟纲,他见对方五大三粗,故而根本没敢动弹。
他看关孟纲,关孟纲也看他,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良久之后,关孟纲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真像小白脸子!”
凌云志气得向后一躲:“关先生,请你不要这样侮辱我!”
关孟纲一摊手:“我侮辱你了?你不是小白脸子是什么?我这是夸你漂亮呢,你别狗咬吕洞宾!”
然后不等凌云志回答,他转头嚷道:“哎!我说,我不是拎了三条鱼来吗?晚上全炖了吧,咱们三个一人一条!重庆这地方,大鱼可是真少见!”
小海棠站在门口,望着前方两个男人,满心的哭笑不得。
晚餐端上鱼来,三人果然是一人一条。吃饱喝足之后,关孟纲显然是不打算走,不但不走,还倚着门框坏笑:“夜里一起睡啊?”
小海棠当即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
关孟纲看着她笑:“我没和你说话啊!我问他呢!”
凌云志铿锵有力地吐出两个字:“下流!”
然后他不让小海棠收拾碗筷,拉着她就要往楼上卧室走。小海棠挣开他的手,满不在乎地洗碗刷锅,又把一床被褥送去楼下客房。
把一盘精制蚊香放在客房床下,她不爱关孟纲,可是现在也不恨关孟纲了。关孟纲已经不再是先前那种混不讲理的模样,随着年纪的增长,这家伙身上的“人味”倒是越来越重。如果没有凌云志的话,那小海棠也许愿意跟他过一辈子。
不过有了凌云志,这些话就谈不到了。
客房里没了旁人,关孟纲反倒正经了一些。这些年都过去了,该是他的就是他的,不该是他的,强求也不成。他活了三四十年,玩了无数女人,最看得上的就是小海棠。一直舍不得对小海棠下狠手,忍着忍着忍到最后,他把自己的狠心忍没了。小海棠不跟他睡,那就不睡。即便不睡,那在一起谈天说地骂骂街,也是有意思的。
“请你过来坐一坐,你还坐下不走了。”小海棠咕咕哝哝,“夜里自己关好蚊帐,蚊子多得要吃人呢!”
房内暗沉沉的没开灯,关孟纲坐到床边,低声答道:“哎。”
这一声低沉而温柔,回荡在黯淡房内,悠悠地带了情意。小海棠怔了一下,随即忽然红了脸。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她关了房门,向楼上走去。
第二十六章
时光易逝,小海棠渐渐换了朋友圈子,身上的犷悍之气也压下许多。穿着来自美国的镂空高跟皮鞋,她缩短了裙摆,涂红了指甲,长发也烫得越发有了花样。
这一段时期,几乎就是她的黄金岁月。挽着风度翩翩的漂亮丈夫流连于各种交际场合,她很是出了一些风头。山中别墅区内的阔人们闲来无事,几乎天天会有赌局舞会,而且不怕警察检查。她终于掌握了新的生财之道——原来只有钱生钱是最快的,所以体面的太太小姐们其实也懂得如何去放高利贷,如何在一场大生意中入一小股子。
小海棠开了眼界,见识了什么叫做城府,同时明白了自己先前泼辣得有多可笑。放风筝似的把凌云志放到人群中扯闲篇,她如鱼得水,很精明地打探消息,觉察风声。
她得了好处,不肯独占,想要让关孟纲也加入。关孟纲却是另有圈子,不屑于和太太小姐们耍手腕。
这天下午,她坐在家中打出电话,和关孟纲谈论外汇买卖。凌云志坐在一旁似听非听——他这太太与众不同,要想出墙早出墙了,他要拦也拦不住。
于是他索性完全信任小海棠。他知道小海棠爱他,早就知道,可是患难见真情,他没想到对方会爱得这么深。当年在天津的时候,他一直只以为对方是个小丫头。
小海棠新近轻轻松松赚了一大笔,十分得意,对着关孟纲连说带笑。关孟纲那边也是志满意得,表示自己马上要亲自跑一趟仰光,大大购进一批西药。小海棠知道他不是轻举妄动的人,当着凌云志的面,她便只说了一句:“那祝你……一路平安。”
关孟纲在电话那头哈哈笑了起来,显然是挺高兴。本来是想把小海棠混成自己的老婆,没想到老婆没成,成了朋友。朋友就朋友吧,他已然不再是当初天津卫里骄横跋扈的关师长。人生在世,万事没有全部遂心的,人家硬是看不上自己,那有什么办法呢?幸好两人毕竟还相好过几场,不算自己白流口水。
放下电话之后,小海棠抬手绕着卷曲发梢,顺势撩了凌云志一眼。凌云志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椅上,一身西装穿得整洁而又随意,短发上了生发油,向后梳得整整齐齐。忽然察觉到了小海棠的目光,凌云志抬起头来,对着她微微一笑,神情眉目全都安详到了极致,风采让人联想起一道皎洁的月光。
小海棠没有文化,找不出合适的句子来描绘丈夫,笼统的只是感觉他好,真好,怎么会这样好?!
她忽然就羞涩起来了,低眉顺眼地偏过脸去望向窗外。虽然凌云志是个废物少爷,可是如果人有来生,她下辈子还想和对方在一起——下一世,他做女来她做男。
凌云志看她举止异样,忍不住含笑问道:“怎么?又要发财了?”
小海棠抿嘴微笑着摇头,眼帘垂下来,显出浓浓的睫毛。
“晚上去吴公馆打梭哈,你先上场,不许输过十万。你们玩牌,我去和吴太太谈一谈投资的事情。她们去年在大百货店里入了一股子,如今坐在家里就能拿钱。”
凌云志点头答应,又自我解嘲地笑道:“这种工作,我是完全能够胜任。”
这天晚上,凌家小夫妇打扮得花枝招展,果然在吴公馆盘桓了一夜。凌云志输输赢赢,规模总没超出十万去,而小海棠则是和吴太太嘁嘁喳喳,大谈特谈。吴经理是银行家,吴太太自然也是女中豪杰。小海棠有点财产有点人脉,对于吴太太来讲,也是一位值得结交的健将。
凌晨之时,凌云志和小海棠告辞离去,乘坐滑竿回到家中。家里新雇佣的小老妈子已然预备好了洁净早餐以及热洗澡水,小海棠一边享受着佣人的伺候,一边真切地感受到了金钱的威力。
生活既是日益富足美满,小海棠便也重拾天津生活,复又臭美起来。抗战时期,大后方一切物资都匮乏,不过只要有钱,自然还能维持住摩登形象。她爱漂亮,凌云志也爱漂亮,两人打扮得好似一对金童玉女,成了这山中别墅区内的一对名流夫妇。小海棠一只眼睛盯着钱,一只眼睛盯着人,心里知道丈夫颇有风度,也许自己一个疏忽,便要招蜂引蝶。
如此又过了一个来月,她通过吴经理的介绍,果然投资成功。自己无需劳心费力,便可得到丰厚利润。得意洋洋地窃喜了好几天,这日下午,她正要出门去找女伴消遣,不想家中电话忽然响了起来。眼看凌云志走去抄起了话筒接听,她便自顾自地迈步出门,一边走一边抬手摸着后脑勺的头发,总觉得那里的卷子不匀称。
然而未等她走出院门,凌云志忽然慌里慌张地从后方追了出来:“小海棠,中央医院里打来电话,说是关孟纲要死了!”
小海棠拎着小皮包回过身来,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话:“什么?”
凌云志停下脚步,面红耳赤地答道:“是关孟纲,他要见你!”
中央医院位于歌乐山,距离此地颇远。小海棠从来没有想过关孟纲会伤会死——那是个丘八出身,而且是狡猾的丘八,膀大腰圆力大无穷的,专门杀他都难啊!
这些年她有时痛恨关孟纲,有时感激关孟纲,可不管痛恨还是感激,关孟纲毕竟是帮助过她。没有关孟纲的支持,她不会这样顺利地熬出头来。她并不认为自己对关孟纲有感情,但就冲着对方明里暗里贴补给她的那些昂贵货物,她也得去医院瞧个究竟!
“我去看他一眼,怎么好端端的就要死了?”她告诉凌云志,“你好好守在家里,不要胡思乱想。”
然后她凭着面子跑去富贵朋友的家中,借了一辆汽车以及汽车夫,风风火火直奔歌乐山。
小海棠总觉得关孟纲不能有事,兴许是借此机会把自己骗过去占便宜——那自己当然不能惯着他,光天化日,他敢动手动脚,自己就让他尝尝耳光的滋味!
这辆汽车通行证很齐全,开得顺利,一路畅通无阻地疾驰到底,可即便如此,在小海棠抵达中央医院之时,还是已经快要午夜时分。一路打听着进入了病房区,她在一位值班看护妇的引领下,进入了走廊尽头的僻静病房。
房内开着电灯,小海棠一步迈进去,随即就对着床上人张大眼睛捂住了嘴!硬生生地咽下一声尖叫,她的两只脚钉在地上,竟是已然迈动不得。
而病床上的关孟纲扭头望向门口,脸色苍白至极,下半身从大腿开始,全没有了。
“小海棠……”他哑着嗓子开了口,声音很低,“你可来了。”
看护妇关门退了出去。而小海棠拖着两条腿慢慢走到床边,一只手还僵硬地捂在嘴上,声音含糊地发出来,其中已然掺杂了哭腔:“你……怎么搞的?”
关孟纲仰脸凝视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庞上,居然神情静谧:“车队走到昆明,挨了轰炸。我这回连钱带命,全搭上啦。”
说到这里,他淡淡一笑:“没想到我关某人走南闯北,最后却是落得这样的下场,死无全尸啊!”
小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