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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世恩爱-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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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孟纲“哼”了一声,抬手用手指摸摸额角,那里依旧是在流血:“我这算是救命之恩吧?”
  小海棠把脸埋进臂弯里,半晌没说话。关孟纲先不理会,后来见她安静得出奇,便仔细盯着她审视了一番。片刻过后,他伸长了一条腿,在小海棠的小腿上踢了一下:“哎,你怎么了?”
  小海棠在悄悄地落泪。用满是灰尘的手掌一蹭眼睛,她哽咽着抬起头来,心疼自己的那一袋货物。她若是自己死了,也许都不会这样伤心,因为向来觉得自己不值钱,生平最辉煌的时候,也不过是八百大洋的价格。
  旁人如果丢了这么一口袋货物,无非只是损失而已,可对于她来讲,这就是她和凌云志的全部家当了。家里只有一碗糙米,仅够煮两顿稀粥,吃完稀粥又该怎么办?这回山穷水尽,一点本钱都没有了。
  她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人活着太不容易。早知如此,今天就不该来,今天如果不跑这一趟市场,那钱还在自己手里,还能把生活维持下去。现在可好,钞票变成肥皂烟卷,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什么都没有了……”她抽抽搭搭地答道,浓黑睫毛上挑着眼泪珠子,一张脸脏得好像小鬼。
  关孟纲向她探过头去:“哟,你原来有过什么?”
  小海棠的精神垮了,没有心思再和他斗嘴,抽泣得直打结巴:“有、有肥皂和香、香烟……”
  关孟纲板着脸一笑:“还有个少爷崽子。”
  小海棠不泼辣了,心里只是酸楚。这回两个人穷得快要讨饭去了,虽说在新村里也有几位说得来的太太朋友,可是真提到钱,谁敢轻易出借?现在这个世道,大家都拮据啊。其实真要让她去讨饭,她也能活,只要可以的话,她讨饭也能养活凌云志,可是凌云志能过这种日子么?
  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走到绝路了。双手捂住脸,她简直快要哭出声来。
  关孟纲望着她:“别他妈哭了,我就想知道,你们两个跑到哪里去了?怎么说走就走,也不告诉我一声?”
  这个问题自然无解,所以小海棠沉浸在绝望中,滔滔地只是流泪。两条麻花辫散了开来,她成了个疯头疯脑的小婆娘。
  关孟纲又道:“肥皂香烟,值几个钱?至于你这么嚎丧吗?”
  小海棠也知道肥皂香烟都不是值钱货,可是她穷,对于穷人来讲,这就是要了命的损失了。
  关孟纲不再理会小海棠,转而和身边众人谈起生意经。这种高级防空洞,四壁雪白,灯光明亮,空气也流通,所以坐在里面,并不难熬。
  如此过了两三个小时,警报解除,关孟纲站起来走到小海棠面前,俯身向她伸出一只手:“行啦,别哭了,跟我走!”
  小海棠没有接他的手,自己扶墙站了起来。跟着关孟纲走,当然不是上策,尤其此刻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对方的心思,她明白得很。
  可是不和关孟纲走,自己便会连个安身之处都找不到。即便熬到天明回了家,又能怎样?和凌云志一起坐等饿死?
  默然无语地跟上关孟纲,小海棠做了最坏的打算——得活着,无论付出什么,都要活着。

第二十章
  小海棠第一次到了关孟纲的家中。
  关孟纲果然是混得得意,一个单身汉,却是在一处公寓楼内租下了三间明亮房屋,屋内家具一应俱全,每天还有一个女仆回来为他打扫家中卫生。
  脏兮兮的小海棠站在这样洁净的公寓屋子里,自己都觉着有些不大妥当。关孟纲一手插进裤兜里,一手打开各屋电灯。转身望向门口的小海棠,他忽然笑了:“我这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吧?”
  小海棠无话可答,抬手把乱发掖到耳后。
  关孟纲迈步走到她的面前:“海棠果啊,你说你是不是死心眼?你要是早跟了我,还用遭这种罪吗?我关某人大话不敢讲,可是至少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出去卖力气讨生活!”
  说完这话,他抬手挑起小海棠的下巴:“我不嫌你是个二手货,你要是愿意跟我,我还要你。你也看到了,我在重庆没太太,你想要名分,我肯定也能给你。怎么样?”
  小海棠拨开关孟纲的手,愣怔着沉默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比云志有本事,能赚钱。”她低声说道,鼻音很重,“可是……我就是喜欢云志。”
  关孟纲把双臂抱到胸前,忍不住笑了:“你贱啊?”
  小海棠含着眼泪,第一次感觉关孟纲也是个可以说话的人:“我知道我是贱命,小时候没娘,大了被亲爹卖出去做小老婆。我这辈子享不到福,我也认了。只要天天能看到云志,我苦死累死,也都心甘。”
  说到这里,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我不能离开云志,要是没有了我,云志一个人没法活下去。”
  关孟纲翻了个白眼,从牙关中挤出一句评价:“他妈的真是个傻娘们儿!”
  然后他仿佛已经拿准了小海棠是个走投无路的人。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对方,他皱着眉头说道:“体体面面的关太太不肯做,非得像个婊子似的零卖,是不是?”
  伸手在小海棠的胸前摸了一把,他挑着一边眉毛继续问道:“说个价吧!陪我过上一夜,要多少钱?”
  小海棠声音很大地吸了吸鼻子,心想自己终于是走到这一步了——不是自己不守妇道,是没办法。作为一个年轻女人,她天然的就只有这种资本。
  “我不要钱……”她好像堕进了火炉中去,从头到脚一起发烧,羞愧得睁不开眼睛,“我要货物。”
  关孟纲志得意满地笑了:“你倒是精明得很!”
  随即他向身后一指:“浴室里面能放出热水,你先洗个澡吧!”
  关孟纲马上就能如愿以偿,这时便是十分激动。没等小海棠沐浴完毕,他自己就推门闯进浴室去了。
  浴室房门“咣当”一声被摔了上,里面传出了小海棠的哭叫。哭叫声音拔着高扬起来,忽然又被遏止,是一口气换不上来的光景。水声带着节奏哗啦哗啦,半个小时之后,浴室房门忽然开了,水淋淋的关孟纲抱着一丝不挂的小海棠,欢天喜地地跑进了卧室中去。
  关孟纲是个欲望强烈的人,可是小海棠不肯给他为所欲为的机会。在大床上两度春风之后,小海棠发了疯似的对关孟纲又抓又咬,死活不许对方再弄自己。鼓溜溜的胸脯晃晃荡荡,她咬牙切齿地不知了羞,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算女人。
  关孟纲坐在大床正中央,满脸淫笑:“怎么?这就受不了啦?嫁了好几年的人,怎么就只有这点本事?”
  小海棠披头散发,气咻咻地瞪着他。
  关孟纲又问:“我和凌云志,谁更厉害?”
  小海棠从中分开的长发中射出涣散目光,嫣红的嘴唇咬得死紧。神智渐渐回归脑海,她知道自己已经是脏污了。
  关孟纲没有得到回答,可是也不失望,因为笃定自己肯定是强过凌云志。弯腰爬到床头,他从床边矮柜上拿下一包香烟,撕开封口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将个打火机掷向小海棠,他大剌剌地说道:“给我点个火儿!”
  小海棠眩晕着捡起了打火机。心里的血一阵一阵往上涌,她咬住牙关,想要扑上去撕咬活吞了关孟纲。
  可是凭什么撕咬活吞人家呢?这事情也算是双方自愿,关孟纲算不得用强。
  把打火机扔回到关孟纲面前,小海棠失控似的全身颤抖。关孟纲撩了她一眼,知道她是个雏儿,没经过这种场面。
  慢悠悠地吸完这一根香烟,他一掀被子躺了下去:“行了,我不逼你了,过来睡吧!”
  小海棠静静地向后瑟缩,一直退到了床尾。关孟纲看了她这个举动,忍不住笑问:“怕我占你便宜啊?用不用我再给你立个牌坊?”
  小海棠不言不语,掀起被子一角搭在身上,蜷成一团躺下去了。
  关孟纲拿起旁边的枕头,用力向她丢去。他真是觉得小海棠不错,男人都怂成那样了,她还一门心思地供着对方吃软饭。这女人很靠得住,要是他的老婆就好了。
  如此过了一夜,翌日清晨关孟纲睁开眼睛,发现小海棠已经穿戴整齐,一张脸寡白的,气色十分不好。
  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他欠起身来,睡眼朦胧地问道:“怎么起得这么早啊?”
  小海棠抬眼看向了他,眼神很锐利,让人想起饥饿的野兽:“你说过今天要给我货物的。”
  关孟纲笑了,向后一仰躺了回去:“你放心,我不食言。你那点东西,对我来讲不过是九牛一毛。看见市场门口那辆卡车了吗?嘿嘿,我的!”
  关孟纲在距离批发市场不远处,有个地下货栈。吃过早饭之后,他把小海棠 领过去,让她自己随便挑拣,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小海棠不客气,一手拎着一只布口袋,另一只手选那小瓶的雪花膏,一瓶接一瓶地往口袋里扔。除了昂贵的化妆品,毛巾铁钉扳手螺丝刀,她也全要。最后将一打袜子塞进口袋缝隙里,她蹲下来,费力地将口袋拎手打成死结。这时,口袋已经成了个大包袱,饱满得快要爆炸。
  货比钱强,有了钱,也是要拿来买货去卖的,况且关孟纲又能给自己多少钱?关孟纲不是冤大头,对他狮子大开口,想必是行不通的。
  “有困难,就再来找我。”关孟纲难得地严肃了面容,拦在小海棠面前嘱咐道,“别以为你有法宝,从此两腿一张就能来钱。少和别的男人狗扯羊皮,要是有了困难,就还来找我。”
  小海棠不看他,捧着大布口袋向外走去。经过昨夜那一场,她现在觉得自己铜皮铁骨的,似乎是什么都不怕了,都不在乎了。钱才是最重要的,她立下决心,要挣多多的钱,再也不受钱的压迫,钱的屈辱!
  乘坐长途汽车出了城,小海棠经过漫长的颠簸,最后终于回到了家中。
  凌云志迎了出来,干净的脸上带着惊喜。小海棠刚把怀里的大布口袋放下去,就被他搂到怀里拥抱了一下。
  “总算回来了。”他斯斯文文地笑道,表情很欣喜天真,“等死我了!”
  小海棠扯了扯嘴角,极力也想露出笑容:“没想到昨天会有空袭,警报解除得太晚,我没赶上回来的汽车。”
  凌云志没有多问小海棠是否辛苦,而是把她扯到里间房内,指着桌上高高一叠簿子说道:“小海棠,我找了份差使,多少也能赚一点钱了!”
  小海棠疲惫地问道:“差使?什么差使?”
  凌云志很满足地笑道:“算是个抄写员吧!是李教授介绍来的工作,李教授说我的字还算不错。”
  李教授一家乃是凌家的邻居,小海棠也听对方提起过这种工作——薪酬是很微薄的,无非是聊胜于无罢了。
  勉强对着凌云志笑了笑,她低声说道:“云志,昨夜睡得不好,今天车上人又很多。我累极了,想躺一躺。”
  凌云志连忙走到床前,弯腰拍了拍枕头。而小海棠走到床边坐下来,忽然又可怜兮兮地说道:“云志,你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凌云志扭头看了看窗前桌上那一叠簿子,犹豫一下,随即笑道:“好,我陪你。”
  小海棠依偎在凌云志的怀里,呼吸着凌云志的气息,抬手摸上凌云志的面庞,触感温凉而又光滑。凌云志皮肤好,又白又细的,天生就是个小白脸的胚子,可是又做不成小白脸,因为一身的少爷脾气,从小到大被人伺候惯了,不会去对别人讨好凑趣。回想起天津岁月,那时的凌云志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多么迷人啊。
  小海棠始终坚信凌云志是很好的,把脸颊贴上凌云志的胸膛,她还是爱这丈夫。丈夫没错,是世道错了,丈夫本来就不该受这种苦。
  小海棠和凌云志相拥着睡了个午觉。下午她蹲在地上分拣货物,凌云志则是坐在桌前,握着自来水笔认真抄写簿子。
  晚上,他们用最后一点糙米煮了米粥,两人灌了个水饱。家里没有米也没有钱了,想要度过难关,至少要等明天卖出货物。小海棠想要去李教授家借一点米,度过明早的危机,可是凌云志一定不肯——他很讲面子,宁可饿着,也不去向旁人借粮食吃。
  小海棠拗不过他,只好姑且睡过这一夜。两人年纪轻轻的,然而都不敢乱动,因为一旦做起床上运动,那点米汤就会立刻被消化干净了。
  第二天清晨,凌云志翻箱倒柜,找出一点零钱给了小海棠,让她出去买烧饼自己吃。
  小海棠很愕然:“我自己吃?”凌云志解释道:“我坐着写字,不费力气;你说你要出去卖货,这个……不吃点东西是不行的。”
  小海棠听到这里,先是心酸,随即却又硬起心肠,暗想我为了这个家庭付出许多,如今多吃一个烧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海棠并没有把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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