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夫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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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连渃会住在这个地方,原因有二,一是她兄长领军戍外,她嫌家里冷清;二是公子彭生的夫人素袖是她的师父,是她之前齐王宫中的唯一一名女医侍,后因相夫教子而离宫,她却觉得自己还有不少东西能跟其学习,于是便厚着脸皮住进了公子彭生的府邸。
可这马车一到府邸门口,发现不对劲的花溟就警觉了起来,“主人,门外多了许多官兵把守。”
“嗯?”连渃掀帘而出,的确如花溟所说,平日公子府邸外只有两人守门,今夜却有忽然多出了几十人,手举火把、腰配长剑的他们个个凶神恶煞的,大有包围府邸之势。
“这些士兵来干什么?”连渃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她第一反应是,难道是因为她以宫廷医侍的身份在镜花水月坊挂牌收取高额金银为他人医病的事终于传到了君上那里,以至于他们特意为她而来?
也难怪,凡是进宫任职的医侍们都口口相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太医署的医侍们只能给国君、国君的后宫以及国君钦点之人诊治,且太医署的老顽固们都是些清高狂傲、墨守成规之辈,导致私活外活他们一律不屑去接;而身为唯一一个女医侍,她爱财贪财又天生反骨,抱着极少数之人才会的特殊技能就该好好利用的想法,她便公然在镜花水月坊坐诊了起来。
但转念一想也不太对,如果为这事而来,根本用不着出动这么多官兵,因为接私活这种罪对于忙碌不已的一国之君而言简直就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完全没必要。
不是这茬,难不成是那个,关于她恶意散播国君与文姜不伦之事而引起骚动一事?
可连渃七拐八拐想了十几遍还是觉得不可能,这散播谣言一事历经那么多道关卡、通过那么多人之口,加之这事她也不是第一回做了,驾轻就熟的她的手下们也绝对不会露出马脚或被揪住小辫子的。
“既然两个都不太可能,那会是为了什么呢?或者现在应该逃跑为上策?不不不,若逃跑这不就是不打自招嘛!”连渃摩挲着下颌思忖了半天终于得出了一个结果,该来的迟早要来,是你的也逃不掉,于是她淡定自若地下车并大大方方地朝正门走去。
“来者何人。”这话仿佛成了守门官兵的通用话语。
“公子彭生的夫人素袖是我师父,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连渃从容地问。
“啊,我知道你,你是太医署的女医侍连渃,你也是这府邸之人,来呀,抓起来。”为首的官兵扫了连渃一眼便毫不客气地挥手招呼手下给她上镣铐。
“我所犯何罪?”
“你没犯罪,是公子彭生犯了死罪,他在送鲁侯回驿馆的途中借着醉酒将其杀死了,如今他早已被斩首,但君上为了给鲁国与各诸侯国一个交代决定诛了公子彭生全族以儆效尤。”官兵头子字句铿锵地告诉连渃这一事实。
连渃有些反应不及,今日从师父素袖口中听闻君上为文姜一事而设宴向鲁侯道歉,公子彭生亦被招去陪客的消息之后,她就觉得蹊跷,这公子彭生虽力大无穷可天生不胜酒力,从来不饮酒的他又何来醉酒杀人,而且他与鲁侯根本无冤无仇。
莫非……
思及此,一个大胆的猜想浮上了连渃的心头,君上表面上是为了道歉,背地里其实是为鲁侯准备了一场有来无回的断头宴,而之所以招公子彭生去,那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动起手来万无一失的家伙以及事成之后的替死鬼。
鲁侯死了,公子彭生这个奉命动手者这个替死鬼也被砍了,可竟然还想要公子彭生整个家族的性命,齐褚啊齐褚,这恶毒残暴的本性还真是一点都未变过呀。
不过也不是第一次见识了,三年前那场夺位好戏,连渃至死也忘不掉,所以她并未太过惊讶,只是这么一会儿功夫的出神,镣铐已经戴上了她身。
“我虽然住在这里,可我和公子彭生家族毫无关系,为什么连我也要一起被诛?”连渃冷静地反问。
“君上下了死令,凡是关系者一律当斩。你住在这里就是关系者。”官兵头子一看就是个唯君令是从的铁血军人,当真半分情面不讲。
“我要求见君上,我……”连渃怎么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去死,她大声高呼以示抗议。
嚓地,谁知官兵头子竟拔出腰间佩剑,以剑尖直至连渃,道:“君上令,若反抗,就地处斩。”
“就地处斩?开什么玩笑。”连渃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即将动真格的士兵们,她紧抿的唇瓣不断颤抖着,她的精神想反抗可本能却迫使她停止了一切身体的行动与话语声,同时她的心也砰砰直跳起来,“怎么感觉这下真的是要彻底完蛋的节奏啊……”
——见死不救、没有仁心医德的人,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不知怎的,连渃耳畔突然响起了刚才路人大汉子说的那番话。
她本是不信这些的,也从来没想过这该死的报应一说居然有灵验的一天?而且居然这么快地灵验在她身上了。
☆、第三回 斩首台
遭了报应的连渃双手被锁上镣铐之后又见府邸一干人等同样被锁着带了出来,浩浩荡荡大约有四五十人,整个公子府的家眷、下人应该都在其中了,可唯独没看见她师父素袖以及她的一双儿女。
“请问,我师父素袖以及她的一双儿女去哪里了?”虽然本身害怕的要命,但连渃也非常担心她们。
“公子彭生妻儿乃主犯,已经先一步押赴刑场受刑了。”官兵头子不耐烦地推搡着连渃让她别啰嗦赶紧走,“你们马上也要被带去刑场,然后在子时将被斩首。”
“不都是午时斩首的吗?为何这时辰就要赴刑场受刑了?”连渃原本想即使今晚被抓,若要行刑最快也要明日午时,这期间她还能想办法,可今夜就要赴死叫她找谁去哪里想办法呀,于是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了,“你们这是要不顾王法吗?”
“王法?我们只是执行君上的命令,君上说了,今夜处斩公子彭生一族全员的首级,明日正好让鲁侯带回去给鲁国臣民交代。所以,没一会儿你们就又能与你们家主人在另一个世界相会了,到时候再好好伺候他们也是一样的。”说罢,官兵头子一脚踹上了连渃的腿肚子,“快点,甭废话。”
被踹得险些趔趄的连渃狠狠地剜了官兵头子一眼,“呸你个交代,啐你个相会,敢踹我,我让你烂脚,你信不信。”她抓狂地在心里咒骂了起来,这齐褚真是个残酷的疯子,这些士兵也是,从小到大她哪里受过这般罪,现在好了拜那些乡民所赐,她遭报应了,她觉得不公平,凭啥齐褚诛同族杀诸侯夺人|妻还半点事没有,这老天爷莫非是瞎了眼不成?喂,这倒是来个人救救她呀。
说起有能力救她的人,连渃还真想起一个人来,于是她赶忙四处瞅瞅,瞅了几圈她确定没看到先前同她一道而来的仆人花溟。
“好样的。”连渃心中暗喜。
“大人,刚才那个马夫好像不见了。”连渃注意到花溟的同时,来公子府绑人的官兵也反应过来了,“刚才明明给那马夫上了镣铐的,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花溟不见了,连渃嘴角泛起了得意的浅笑,“蠢货们,我家花溟可是一等一的剑客,你们这队人马加起来也不够她砍的。”笑着的她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远方,暗夜之中她的嘴扁了扁,“花溟啊花溟,你主人我的身家性命可完全寄托在你身上了呀,你可要带我们家小白快点来救我呢。”
“你们这群混账是怎么看管犯人的?”这诛全族就得一个不剩地全诛了,少一个这都是掉脑袋的罪,官兵头子怒气冲冲地训斥着失职的士兵们,“你们几个,一定要将那马夫给我捉回来,不然提头来见。”
一小波士兵被指派去抓花溟,官兵头子则押着公子彭生府邸的一干人等奔赴刑场。
暗夜、月光昏暗、四下无人,只有沉重的步伐声与镣铐碰撞声才让人觉得有一丝生气,可走在队伍最后头的连渃却发现,前面那些人全部低着头唉声叹气,一个个看起来真是一副要死的模样。可她却抬头挺胸,因为她觉得自己和那些人不一样,因为她坚信齐小白会赶来救她的。
直到到达刑场之前,连渃都是这般认为的。
市朝,罪犯斩首的地方,连渃从未来过这个地方,想象中应该是个杀气血腥味很重的地方,但一般都午时行刑,所以她不曾将刑场与恐怖这样的词汇联系在一起过。
可今日,她在子时前后被带来此地,后半夜的天空,月亮被阴云遮盖,一点光亮都没有,整个刑场都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从远处看像极了阴曹地府;呼呼呼,冷冽的寒风更是将士兵手中的火把吹得横斜又将灭不灭,就好像漂浮在半空的鬼火一般;而通往市朝高台的斩首地之前还要走过一片草丛,时值冬季,土地上的草丛早就枯得只剩零星的杂草倒刺,不知是被冻硬了还是太短的缘故,歪歪斜斜的它们只要碰到身体就有一种会被刺得鲜血直流的烁芯酢�
“夫、夫……人……”
还在艰难与倒刺作斗争的连渃忽闻前头响起了惊叫声,她猛地抬头,只见公子府的人跪了一地,一个个哀嚎哭丧了起来。
“怎么回……”连渃的视线扫过众人落到了距离自己几丈远的高台之上,那上面摆放着一排斩首圆木台上此刻已经溅满了鲜血,三颗血淋淋的脑袋落在圆木台子旁边,三具跪着反绑双手的无头尸体正歪斜在那上面,都说砍头不过碗大的疤,可当那碗口大的地方不断喷射出鲜血并与台子下面死不瞑目的首级一块映入眼帘时,那种巨大的冲击感绝对无法用言语形容出来。
尤其是那几颗头颅是连渃熟悉之人之时,那种视觉与心理上的恐惧感就更盛了,而这些排山倒海而来的情绪直接导致了连渃的失语,她唇瓣一张一张着,挤满嗓子眼的话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周遭没有看热闹的人,邢台下面没有落座的监斩官,只凭台上那三具身首分离的尸体,她便觉得,原来死亡是如此令人恐惧,原来死亡是离自己如此之近。
再多的金银钱财,再高的身份地位,到了死亡面前,统统都失去了效力与光环。
自出生以来,连渃第一次感到如此害怕,害怕到她想即刻打一个地洞钻下去,用那些厚厚的土将自己全身裹起来,裹得很厚很厚很厚……
“子时已到,快将他们押上来。”就在众人哭号,连渃害怕到双脚筛糠、两眼失去焦距的时候,官兵头子抬头看了看天,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接令的士兵们毫不含糊地将公子府的人一个个地送上断头台,不是满脸虬髯、大腹便便一手举着阔刀一手端着酒器往刀刃上喷酒的刽子手,负责斩首的就是那些士兵,他们举着雪亮的长剑,手起剑落,一颗脑袋就落地了,手起剑落的他们不眨眼、不停顿,就像砍瓜切菜一样娴熟。
眼见排在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再减少,吓得几乎失魂的连渃双脚已经不得动弹,她全身颤抖着,不断着磨着牙疯狂摇头道:“不、不……我不要死……我不要被砍头……不要、不要……”可越是害怕,她的四肢就越是不得动弹,身体僵硬、脊背发凉的她直到被人掐着脖颈按到砍头的圆木台上,知觉才恢复了一点点。
咯咯咯咯,连渃牙关咬得发颤,呜呜咽咽的嗓音不断从嗓子眼中钻进钻去,她那被冷风吹僵的脸贴在黏黏糊糊的鲜血之上,好腥好刺鼻;双手被反绑着跪伏在圆木台上的她更感觉自己的衣领正在被谁翻起,那毛糙、尽是老茧的指腹时不时刮过她滑嫩冰凉的脖颈,那触感让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想抬起头,可却没有抬起的力气。
咔嚓,侧着的脑袋、侧着的视线中忽然闯入一道刺眼的光芒,她甚至来不及闭眼,双眼暴突、眼珠子即将蹦出来的脑袋就飞了出去,紧接着一股热血扑面而来,吧唧,整个儿地喷溅在了她的脸上,她的视线瞬间陷入模糊状态,嫣红粘稠的血液不断往她的七窍里面钻,她试着本能地眨眨眼,眼睫毛似乎都黏住了。
“禀告将军,这是最后一个了。”
“嗯,快砍了。”
冷冰冰地对话刺激的连渃最后的理智,她终于不管不顾地大喊大叫了起来,“谁来阻止他们,谁来救救我,小白……哥哥……花溟……小白……小白……我有很多金银,我都给你们,求你们饶我一命吧……我不是公子府的人,我跟公子彭生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要死、不要……”
这一刻,她再也无暇估计什么形象什么身份什么道义了,眼泪狂飙而出,她只想活命,只想求生,竭尽所能的……
可好像上天并不打算给她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