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灯-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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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也不待李阳峰搭话,方铭迅速吩咐身后的人:“带走!”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李阳峰只觉得天都塌了一半。
整个院子里都是李连笙撕心裂肺叫救命的声音,李阳峰面若死灰,他死水般的眸子忽然望向了院中的莫云深,可他看到的,却只有一个优雅却又冰冷的背影。
甯辰去宫中递奏折还未回来,清晓与莫云深目睹了这一切。
清晓依旧沉静的站着,她眸光微闪,不知在想些什么,而方才走远的莫云深见她仍是站着,竟又走了回来。
他轻轻笑着,“清姑娘,此番折腾,夜已深了,在下便送姑娘回宫吧。”随即也不待清晓答话,竟隔着衣服轻轻握住了清晓的手腕。
清晓简直就像被雷击了一般,整个人都变得僵硬异常,大脑几乎都不能思考。
那是相当熟悉的感觉,在浥山里多少次都被他这样轻轻拉住,采药时,要跌倒时,下雨来接她回家时,他一次又一次温柔又坚定的拉住她。
这种猝不及防的熟悉感差点击溃清晓平静的面容。
他并没有叫马车,而是这样拉着她一直走向京城此刻灯火通明的长街。
被动走着的清晓根本弄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莫云深绝对是个守礼之人。
面对一个向他妻子下毒之人都能够理智,镇定,淡然的索要解药,何以会在今日如此无视男女之礼?
想到此处,清晓在霎时间清醒,她用力挣开莫云深的手,音色恬淡,“王爷,男女有别。”
可莫云深却听出了她话中的颤抖。
他似是不在意的笑了,随即目光移向一旁的光亮处。
“清姑娘,那处的云吞甚好,姑娘可要尝一尝?”他温柔的问道。
清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镇静出声,“谢过墨王了,只是民女并不爱吃云吞,今日天色已晚,墨王便送到这里罢。”
清晓说完便转身向前走去,身后传来的话却让她浑身一震:“姑娘慢走,明日,朝堂见。”
他知道了。
清晓一愣,却又毫不在乎的笑了,他早就猜到是她,不过那又如何,这一局,她就是要让他知道,是她做的手脚!
没有回头,清晓大步往前走去,然而也只有彼此清楚,那背影到底是洒脱,还是落荒而逃。
莫云深回到府中已是戌时了,因他喜静,墨王府内下人甚少。
府中的灯火已被甯画尽数点亮。
李阳峰是在亥时来的,那时莫云深正在雕一支木簪,木簪上栖着一种貌似蝴蝶的虫,不过拇指般大小。
文其将他带到莫云深面前便下去了。
他几乎是在文其转身的那一刻便跪伏在地,声音里都带着颤抖,“王爷,求王爷救笙儿一命!笙儿是冤枉的啊!”
李阳峰深夜而来,并未报多大的希望,但眼前有条路,无论如何都要试上一试,只是他并未想到,莫云深问了他几乎有些莫名其妙的两个字。
“为何?”他问。
安静的室内只有刻刀划上木头的声音。
莫云深在索要一个理由,一个需要他出手的理由,李阳峰脑子也算灵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笙儿是下官的儿子啊,下官怎能见死不救!倘若王爷此次能救了笙儿,下官必定做牛做马报答王爷的大恩大德!”他的额头重重的贴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直到额上见了血,他才听见莫云深的第二句话。
“为何?”依旧是这个问题。
李阳峰几乎要绝望了,然而在他斗胆抬起头看着莫云深时,竟发现他眼中并无冷意,的的确确只有疑惑,一种纯粹的疑惑,好似他的举动有多么让人难以理解。
“王爷,笙儿是我的命。”千言万语,除了此句,他却已无话可说。
莫云深的心思最难揣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此种情况下,已不适合平日里官员间的谄媚之言。
李阳峰跪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刚刚那一眼过后,再不敢看莫云深的表情。
“只因如此吗?”莫云深的声音恬淡又温和,仿佛他下一刻就会答应李阳峰的哀求。
而李阳峰也确确实实如此误会了,“王爷,只要王爷愿意救笙儿……”
他的话未说完,却又很快被打断,“文其,送客吧。”
只这淡淡一嗓,便让李阳峰跌入地狱。
☆、赌注
3
叮当——
絮儿捡起不慎掉落在地上的银簪,“姑娘,今日可要用这个簪子?”
银簪上落了灰,显得并不怎么亮,也没待清晓说什么,絮儿倒是用衣袖仔细的将簪子擦过一遍。
“姑娘可真是好眼光,这银簪上的珠子是凉玉呢,整个阑月也就只有海城出产此玉,数量稀少,可是珍贵无比。”说着,已将那银簪插入清晓发间。
絮儿到底是沉不住气,恭维作为下人而言也许是对的,但凡事过则不吉,絮儿此话明显是说过了头。
宫里一个普通的丫鬟,何以知道此等良玉?
然而清晓现下想的,却是这银簪的事。
铜镜里的那张脸并非什么惊艳之姿,她也并非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何德何能让人倾心?
她的手指抚上甯辰送的那根银簪,顿了顿,终是从发间取了下来。
“怎么了,姑娘可是觉得不甚好看?”絮儿紧张地问道。
“不是不好看,只是不适合。”
哪里能够合适?今时早不同往日。
五年前的清晓尚且对爱心存念想,五年后,却已是万念俱灰。
约莫卯时一刻,李公公便来了。
清晓今日穿了浅红薄衫,像是拨开层雾,整个人看起来明亮了不少,
到大殿中时,清晓一眼便看到跪在地上的李阳峰。一夜之间,他竟已是如此憔悴。再看看周围其他官员,皆是面面相觑。
望见甯辰时,他正盯着她的发顶,清晓清楚的看见了他眼中的一抹失望之色。可她终是什么也没说,站在一侧静静等待着。
而莫云深,他今日穿着墨紫色的官袍,明明是一样的官袍,偏他在人群里最是醒目,就连一旁的甯辰,也暗了下去。
锦帝很快便来了,身后便跟着方铭,显然,方铭快了李阳峰一步。
甯渊倒是少见的冷笑一声,将奏折狠狠的扔在李阳峰身上,“你教出的好儿子!”
李阳峰哆嗦着唇,却终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要他如何说?
那日的补药便是他领着笙儿去送的,补药有没有问题他之前当然清楚,可是笙儿的性子他平日里也最了解,锱铢必较,怎会甘心咽下这气?
于是补药到底有没有问题,他如今倒也不确定了。
然而,尽管如此,“皇上,笙儿是冤枉的,求皇上明察啊。”他将前额重重的磕在地上,苍老的面容已不能掩盖不了他那颗战栗恐惧的心。
“李卿既然不服,清姑娘,你便拿出让他信服的理由来。”甯渊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淡淡说道。
清晓一愣,终是明白了锦帝此番让她过来的用意。
不多推辞,她向一旁的方铭道:“方大人,请将药渣,和一碗清水一起呈上来。”
有宫女手脚麻利的端着清晓需要的东西出现。
清晓的两只手里各端着一只碗,她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将清水慢慢浇在药渣上。很快,药渣上便有袅袅白雾升起,接着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结冰。
她简单而又快速的证明了这补药是于霍至境无益的毒药。
她放下碗,整个人都像是亮了起来,不再有雾,这一刻的她,有着那种由心底散发出来的盈盈柔光,醉人又惑人。
她声色浅淡:“李大人送来的补药,自是刚刚从燕山挖回的最上等的药材,燕山地阴湿,难免有素尘花,许是……不小心沾上的也说不定……”
这话,相当于一种肯定,却是李阳峰绝望的开始。
“李阳峰,你还有何话可说?”方铭怒斥一声。
清晓自知时机已是差不多了,声音很轻道:“说起来……霍将军的寒毒,好像也是与李连笙有口舌之争的后几日才查出的……”
无心之语,却掀起轩然大波。
首先出声的是柳御医:“现下姑娘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他曾是圣上金口玉言派给霍将军的太医,他自是最清楚霍至境什么时候中的毒。
像是由寂静深林慢慢步入城内,朝堂上的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李阳峰的一张脸早已是惨白。他跪在地上,张张口,却不知要从何解释。他再环顾四周,才发现平日里那些谄笑的脸此时竟都带着避之唯恐不及的神情。
无数细小的嘲讽的声音像虫一般钻入他的脑内,啃食着他的理智,影响着他的判断,他好像已经看见笙儿的头被一把锃亮的大刀砍去,昨夜笙儿的叫声此刻似是又回到他耳中。
笙儿自小便受尽疼宠,怎堪牢狱之灾?此刻的他,定是怕极。
他的眼前又仿佛出现周岁之时的笙儿,那时他不过刚刚会爬,却是认他认得最好,每日一下早朝,回房便能看见笙儿在床榻上朝他咿呀爬来,那日也不过同往日一样,很是平常。
只不过,笙儿竟吐字清晰的叫了一声“爹”。
他喜不自胜,脸都笑出了褶子,于是忙道:“笙儿再多叫爹爹几声,快!再多叫叫。”
许是听懂了他的话,笙儿又清晰的叫了一声“爹”,随即便自己乐得傻笑了起来。
只是终成云烟。
剜心之痛,不过如此。
还不够,清晓看着地上已近崩溃李阳峰,虽然不够,但是也快了。
现在只需一击,他便垮了。
“那日在藏书阁你便口出狂言侮辱霍将军,言语之间皆是对李连笙的包庇,如今人赃俱获,你还要继续包庇他吗?”见霍至境在一旁咳得严重,甯辰已是气极。
殿外竟不知道何时下起了雨,细细密密,天亦是淡灰,雨珠砸得绿叶轻轻颤动,叶下躲藏的花却是格外惹人怜。
有鸟儿在雨中仓皇飞过又不知所踪。
“是老臣!”天地顷刻间变得静谧。
“是老臣!一切都是老臣做的。”李阳峰双目含着泪,越说越慢,越说,声音便越是无力,“一切都是老臣做的。”他复又说了一遍。
“霍将军的寒毒是老臣下的,那补药中的素尘花分……亦是……亦是老臣撒上去的。”
“笙儿他,全然不知。”
殿外的石阶上不过花瓣几片,却是绿叶满布。
莫云深很惊讶。
清晓,这女子当真是极有意思。
一开始千方百计接近甯画,后又怀有目的的入宫,然后一手布下今日的局,等他回过神时她这一局已是胜了。
她是谁?她要做什么?他前所未有的好奇。
她像是一片迷雾浓浓的树林,看不清真实的面貌。
清晓行至莫云深身边时他正望着她温和的笑,她轻易便看穿了他眼底的疑惑。
“可是想不透李阳峰为何自投罗网?”她嗤笑,像是在嘲讽他的笑容。
“姑娘知道?”
清晓再三确定,莫云深眼中,的的确确只有纯粹的疑惑,他是真的在疑惑李阳峰为何做出此举。
清晓也不拐弯抹角,“因为骨肉至亲。”
她赌的,是骨肉至亲,而他押的,是功利人情。
☆、不能
隔日便传来李阳峰在狱中自杀的消息时,清晓正翻着那本让她震惊的医书。
絮儿不经意的一个碎嘴,让她将莫云深看得更清楚。
她翻医书的动作已然停滞,耳中是窗外的竹叶簌簌的声音,有雀鸟扑着翅膀停在窗边的红木桌上,胡乱走动一会儿复又飞走。
他比她狠。
直到现在清晓才如雷击般清醒了过来。
李阳峰已是无用之人,根本不必再留,留下反倒是祸,他极其迅速地解决掉了一个潜在的危险,无声无息。
清晓在京城见到他之后,一直不明白他当年为何敢告知千家他的真名实姓。直至此刻,她才幡然醒悟。
本就是几个将死之人,知道又有何妨?
清晓忽得想起了五年前。
他是从上游落了水,结果被冲至此处。她到他面前时,他浑身是伤,身边的小厮早已倒在草丛昏死过去,唯他一人坐在一颗巨石上,那样狼狈,却又那样耀目。
她几乎是按着剧烈的心跳过去的,“你受伤了。”那时的千盏,几乎是有些无措的指了指他。开了这个头,自己却又深觉不妥。
哪知他却那样云淡风轻的笑着答:“不碍事的。”
她一听,当时小小年纪,横眉竖眼,“哪里不碍事了!单就你左肩的那处箭伤,若再不医治你的左臂就废了!”
他略微惊讶的挑挑眉,“姑娘会医?”
她脸色一窘,“我……我是不会!可是我爹爹的医术很好的!”说完,生怕他不信,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