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春-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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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袂飘飘,转眼间是落步收势。眸光淡如清冷的洛水,脸庞泪如滂沱。仿若看见了我,并不出声呼唤。起注收归伤悲欲绝,侧目而视已然是愤激怒意。
得雪道:“玄邃死了。”头一句,冷漠彻骨,冻了我的骨头。
我颤了颤身,举步前行。
可,她却娓娓后退。“若不想见我殉情的话,就莫要过来。”
刹那,我果真驻足。“我试图挽救,可他却……”
得雪匡算的心计我看不清,她的眼,便是我从未见过的痛心疾首。
她抢白,愠道:“住口!”一阵狂怒,打散了我心扉里的涩。她激烈斥道:“你为何不救他?我求过你的,为何你要这么……”要这么待她。语毕,她却笑了。“兵法常云,暗箭难防。就如人心,就如李唐。”
我愣住了,不能吱声。
她逐步前走,笑得阴森。“李渊命盛彦师击杀玄邃。正当你拿出秦王的印鉴之时,盛彦师却暗射流矢,一击即中玄邃。他——死无葬身之地。”步步紧逼,我后退枉然。
我扭头,恍神道:“我不知道……”
她喝道:“你不知道?你当是不知道!以你所想,你认为李渊仍有爱才之心,但你却频频忘记了他是一个多疑之人。以他所想,他怎会留下祸害?”
我抖着双腿,指骨绞出了青筋。
她躬身倾向我,一步步地掠夺我心里的孱弱。“我此次邀你前来,只想同你说几句话。”
我不语,看着她发寒的双目。
她唇角妄笑,三分诱惑我的神髓,七分使我想到了王世充的萧飒。“我想你应该猜到一直以来替王世充出谋划策的人是谁了罢。”
我直勾勾看她,她明显是在承认。
她道:“不过你最疑问的,应该就是暗助魏州太守元宝藏的洛阳军队,究竟是不是出自王世充的主意?”她衬着下颔的得逞,伪装的面色寒霜尽泛。“是我!是我私下拨出军队,前往魏州助元宝藏一臂之力。”
我呵气,心涩眸酸。“为……为何……”
这是男人争霸天下之事,与她何干?
她乘着哀艳的笑容,柔嘴轻声。“何人毁了玄邃,我就毁了何人!”
我趑趄一下,虚软地跌在地上。
得雪右腿单跪,襦裙扫开,铺满腿边。层层失笑,她道:“李渊与大唐,我都不会放过的。”
我张开嘴,无声吸气。“你……不……”全力的身形卸出了懦弱。
她要毁了李唐?
得雪倾然站起,从我身旁绕过。
我僵硬地往后转,看着她从篓子里抱过俨儿。
她没回头,静静地抱紧已是惊醒而哭的俨儿,去了匆匆。
我右手抓拳,沉力打向地面。不顾骨节到底多痛,不顾心里到底痛得流血,我只知道,得雪不会原谅李渊,更不会就此放过李唐。
她要怎么做?
她要如何摧毁初起的李唐?
得雪因一个男人而成了今日之恨,是命、还是罪?
王世充呢?
他见得雪如此,莫非就不心疼了?
那么我从得雪口中所听到的爱意缠绵,且都是虚情假意?
二月,凉王李轨虏李唐大使安兴贵为盟,以拒绝李渊所赐名号为名,与唐为敌。李轨先后攻夺了张掖、敦煌、西平等地,河西五郡皆都收为大凉做核心。
闰二月,时夏王窦建德打出旗号“讨伐贼乱”,率兵攻许,与宇文化及生死搏斗。
宇文化及闻风丧胆,领军逃窜至聊城。谁料,途中遇到拦路的李神通与一众唐军。
前无后路,后有追兵。
窦建德与李神通夹击许兵,将其打得开膛破肚,血橹漂游。
夏军当此不放过宇文化及,追至入城。
李神通奉命捉拿宇文化及,却遭窦建德截击。
有命难违,除许兵之外,其余人不打。
遂,李神通领兵归途。
终于,窦建德攻陷聊城,生擒宇文化及及其胞弟宇文智及。将他们装置囚车,当作囚犯,任人冷眼旁观。而后,槛押宇文阀一族送往襄国。
最后,宇文阀无一人幸免,阖家同斩。
鲜血淋漓人面,腥味漫天蔓延。
方起,又落。
宇文化及身亡,许国灭亡。
另一头,突厥的始毕可汗率兵渡黄河进犯夏州。途中因病而故,临终前立其子什钵苾为突利可汗。而在大隋时归顺中原的启民可汗之子莫贺咄则被立为颉利可汗。
闰二月十九日,王世充领数万洛阳士兵攻李唐领土之谷州。
裴仁基密谋刺杀王世充,事不机密,被其所杀,全家就戮。
此事被曾经是瓦岗军的人知道后,恨不得立即杀了王世充泄愤。
可是,又想,如今他们已是俘将,何从谈杀就杀?
不久,王世充任命瓦岗军降将秦琼为龙骧大将军、程咬金为副将军出战夏州。
两军于九曲交战。
程咬金、秦琼、吴黑闼、牛进达等且都带兵上阵。
于进关时,诸将率数十亲信,跨马向西。
然知道,王世充就在关外不远。
众人下马向王世充行大礼,一致说了“荷公接待,极欲报恩。公性猜贰,傍多扇惑,非仆托身之所,今谨奉辞”的话。
接下,他们转马往唐军驻扎的营地进发。
王世充知道他们话里有话,弃他而投李渊。他本想派兵追击,可又想秦、程二人的威名,不敢相逼。遂,放弃了对他们的追捕。但,失去了众多将士,实非好事。
三月春风拂罩面,粼粼波光涤人念。
早前,大公子和二公子竟不约而同地请求李渊提拔我。
我好是惊奇,又是糊涂。
好端端的仁勇副尉做得不错,竟一时要擢升我。
我倒是无意见,只是一时三刻有些难为。
两位公子都为我请求,把李渊和常常立在一旁听政的裴寂都惊着了。
后来,李渊知我为大唐立有犬马功劳,又能协助二公子冲锋陷阵、不畏生死,因此敕封我为从八品上的御侮校尉。
连跳两级,身价有涨,官职大于太医署的太医令。
而且李渊允我随时进宫叙事谈聊,并可自由进出东宫各地。
我感恩戴德,很想快些进宫谢君王。
而二公子就说,许我不必顾忌地在秦王府内外荡悠,且毋须向他禀报。
我听此,喜出望外。
那么说的话,即便我常走来走去,也不算违反军令。
一下子,二公子的话填满了我的心。
洛阳宫城,臣子段达要求皇泰主为王世充加九锡。所谓九锡,即高贵的车马、衣服、乐县、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此等乃皇帝所用,现下王世充竟有如此野心,真令人出奇。
皇泰主虽年幼,但也明白一旦加封王世充九锡,就明言说出他才是洛阳国主。遂,皇泰主充其量搪塞。
谁料,段达却道“太尉欲之”。
皇泰主都快吓得屁滚尿流,无以言语。
次日,王世充加封为郑王,拜相国,赐九锡。
随后王世充不愿只作普通无实的郑王,遂命人抓来鸟一只,于小鸟脚跟系一根布条,上头写道“郑王当有天下”的字眼。以此呈现皇泰主,百官闻后亦盛情推举王世充加殊礼。
皇泰主皆不知也,只是道听途说。
王世充连连谦让,不肯越礼。可能想到,此人奸诈,怎不想有此殊荣?
最后,在百官的怂恿之下,王世充盛情难却,只好勉强接受皇泰主的加殊礼。
我听到了王世充已到了赐九锡、加殊礼的地步,就恨得咬牙切齿。拳头打来打去,还是难泄心头之恨。
是得雪唆使王世充仿照前秦陈胜、吴广,将“陈胜王”改为“郑王当有天下”,将牛皮肚换作小鸟腿。还教他连上三表推却荣幸,好比尧舜禹。
想此,我就恶心。
花树丽霞,夕阳晚照。
我漫无目的地荡在抄手回廊上,看去廊柱外遍地的落花。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一树压海棠,悄然又绽放。梢头的新枝,屡屡红开。
“饮酒么?”一声清朗,如日中天。
光润的面颜,衬着光芒纡回在我心尖。余晖喜怒无常,却能时时悠游自在。
我看去二公子,他坐在栏杆上,左手一壶酒,右手一只杯。将酒递至我前,告示道:“上回的酒还不足够。”
我并未听懂,却只笑着接过酒杯。
杯中之物紫如飒露紫的威风爽直,浅浅又深深,是能倒映此时的我。我心念道:“葡萄酒?”
会像上次那样,两杯就醉么?
不管太多,我仰头就尽一杯葡萄美酒。这回,淡如青鸟掠波湖面,似又重若蛟龙扑腾苍山。可,却无头一回饮的酒味迷蒙,沉迷叠嶂跌在我的喉咙间,坠一下就沉浸在心怀。
所以,两杯就醉了。
我笑道:“好酒!”把杯子交还,我昂起头似有思绪地观望二公子的容色淡然。
他倒无解释甚,仿佛了解我所了解的。琤琤一笑,只半晌就迷住我的眼。
我心跳砰然,脸红如潮水冲浪。别过头,我仰头看云。
火烧、云坞,葡萄、佳酿。
人不醉时心自醉,说得真不错。
他静静说话道:“既然如此,何必强求?”
我知道,眨眨眼。“不知从何时起,我就学会了‘强求’二字。人生便是这样的罢,紧张时你却犟不了,冷漠时你又想着它。真是可笑啊!”话音刚落,我似笑非笑。
他看我一面,唏嘘道:“也许罢。”忽而,他失笑。唇角上的异色,点缀了天空的朴实无华。
我随他去笑,然觉和睦有感。明明清泉,似乎淌出了所谓的石上流。
作者有话要说:
☆、树花分色,枝鸟合声
听风闻曲,我盘坐一侧,静静观赏大公子鼓瑟弄弦。
少时,大公子从身后环住我。他捉住我的双手,摆放瑟上。
我为头一震,看见他长长的手指与我双手相扣,默默地烧红了我的颦。
我虽不会鼓瑟,却由着他的手轻轻游走丝弦。
半晌,可以双人合璧。
乐声悠扬,婉顺多情。
时而不久,他松开我的手,唤我把左手搭上弦。
我听从去做,只见他的右手已放落弦上。顿时,我益加了解。
弦柱缓缓挑挵,拨开层峦温善软水。瓜田李下,自在心间一片逍遥。双手不忖,灵犀固有。雕刻丝弦,侠义对曲。左右两手,四目相对。
一曲终了,我稍稍舒心。
可,他抄手将我搂住。
我顺势斜腻在他的怀中,脑袋倚着他的胸膛,细听他的心跳从容。我道:“我弹得不好是么?”
他噙着笑,“初学之人,能有如此能耐,已是不可小觑的了。”
我缄口不语。
届时,他忽然道:“你知道我为何会霍然向陛下提拔你么?”
我一愣,斜目迎去他的柔情。
他道:“本想提拔你为七品翊麾副尉。殊不知,二弟竟胆大地请求陛下加封你为六品下府果毅都尉。陛下难以抉择,最后只道‘沉冤虽有功,却不骄邪。霎时调至七品以上官员,难免有人微词谈论。况一女子,能做八品之员,早是破例’。那时,我与二弟皆不为语。听从陛下调配,将你升职两级。”
我明白点头,心道:“纵然陛下有意护我,也不可破坏规矩。”咭的一笑,看去大公子。“不相干啊!我能有今日成就,且都是陛下赐予的。”
他搂好我,下颔磕着我的额侧。“再过不久,我就去求陛下赐婚。好么?”
我眼一闪,骤觉安好。环抱住他的腰,我道:“好。”
大公子待我极好,纵然不能成为千人之上,但我知道他定会继续待我好的。况且,这是我给他的承诺。
只是忽然,心内有了些不定。
若果我嫁给大公子,就等于嫁给了东宫太子。那么,我就得离开秦王府,离开二公子和一众好友。
从此,与我有关的就只大公子一人而已。
此时,我茫然怅惋。
离开东宫后,我走在林荫小径上。拨柳踏歌,我优哉游哉。前路偶遇从武德殿出门的云桑,唤她正想嘘寒问暖一番。
可是,她见我如见阎罗,避之则吉。小步快移,急匆匆地往我的相反方向跑。
我疑惑不解,但也不至多管闲事。
打道回府,才一入厅,竟有众人候我。
其中一个生面孔的小厮摧眉折腰,朝我走来。言辞卑微,谄笑道:“段姑娘有礼!小人奉王阀之命,前来给姑娘敬赠喜帖一封。”言罢,双手敬奉大红喜帖。
我好生惊奇,遂看去了对面站着的长孙无忌和段志玄。
他们无意瞥我,只道是眼前小厮诡谲有异。
王阀送贴,大有古怪!
接过小厮递来的喜帖,我打发道:“你可以离开了。”
小厮蔚然一笑,躬身道:“主子交待小人�